陈戈正一个人呆在酒店里,把兜帽拉到头顶,孤零零的看着窗外交替的霓虹。他来深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刘姐给的那个地址,房东说他妈妈早就搬走了,他又去了房东给的地址,另一个房东说很早就和一个男人移民了,可是邻居却说她妈妈生了一场重病,很早就去世了。
他究竟该听哪一个?
他突然想到了钱丽娜,从微信里面翻出钱丽娜的联系方式,电话拨了过去。
“呦,这不是我儿子吗,怎么给我打电话了?”钱丽娜依然是雀跃欣快的声音。
陈戈动了动干涸的嘴唇,“......问你点事?”
“什么事?”钱丽娜隐隐感到不对劲。
“我妈,”陈戈的话像卡在了喉咙里,“是不是不在了?”
钱丽娜被他突如其来的电话给问住了,陈戈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发生什么了?”
“你如实回答就行。”
“还有那个手机,到底怎么回事?”
“我就想知道个答案。”
如果他妈妈早就不在了,那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妈妈送她的手机总有消息发来,是谁发的?
钱丽娜没吭声。
“你们全都在玩我是吧?”陈戈突然大吼出声,“怕什么呢?”
“难道是你发的?”
“说话!”
“陈戈。”钱丽娜正在陪客户面诊,她连忙说声抱歉,走到一边去接电话,“那个,其实。”
“我想知道真相。”
钱丽娜重重地叹了口气,“瞒了你这么久,也该告诉你了。”
“当年,你爸爸接受不了你妈妈离开,天天喝酒,喝了十几年的酒。刚开始你妈妈确实在深州做生意,生意做的也挺好的,还给你买了当时最贵的手机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我和你爸认识之后,偶然间碰到过你妈妈,那个时候你妈妈身体就不太好了。她觉得自己活不长了,但又不希望你这么早就没妈,也不想你恨她。她拜托我让我装成她,隔段时间发发消息问问你,鼓励你。她觉得……”
“她觉得什么?”
“她觉得她要是走了,在天上也能收到你的消息。”
“那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你都能用她微信给我发消息,你会没她的联系方式?”
“联系过,但是一直没回应。”钱丽娜并不想说出残忍的两个字。
陈戈感觉眼前的景色面目全非,仿佛失足从二十楼的高空跌下去,脑袋摔得稀巴烂,可是却没有真实的痛感。
他不想问了,不想听了。都他妈什么破事,为什么原江这个鬼地方能有这么扯的事情,为什么总是发生在他身上?
从他有记忆的时候,他爹就一直喝酒,天天喝,天天带不同的女人回来。结果钱丽娜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爹忘不了他妈?
不重要了,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不想知道了,活着或者死了,他都不想知道了。他不想知道。他不想知道。可是为什么他的眼睛睁不开了,怎么会这样,他伸手一抹,全是眼泪,去他妈的,他最讨厌哭了,他把电话挂掉,却眼冒金星地往地上栽去。
想不通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或许,他本来就该是一个人吧。或许,他追寻的只是一场空吧。
嗯,大概是这样吧。
他累了,他不想再这么活着了。
他想休息一下。
休息吧。
可就那么一小会,他又爬起来,继续完成训练计划。
-
钱丽娜那次回来,其实是想告诉陈戈真相的,但他看到陈戈喜欢上一个女孩子,她还从来没见过陈戈对谁这么上心过,如果告诉他的话,对于陷入热恋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她又打了个电话给顾庆妈妈,要到了顾庆的号码,顾庆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立马给陈戈打去电话。
陈戈的手机一直关机,发去的消息也没回。他回家问老妈,老妈也在震撼中回不过来神。
“你快点收拾收拾东西去看看啊。”老妈塞给他一张银行卡,“你跟陈戈的都在里面呢,不够花再跟我讲。”又快速给他收了一个行李箱,“把人好好地带回来啊。”
“妈,咱家哪有钱啊,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天下岗了。”
“别废话了,你不把我儿子带回来你也别回来了。”
“行行行。”顾庆此刻急的很,也来不及跟老妈犟嘴了。
顾庆在回学校的路上给谢芷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急地跺了跺脚,他不知道谢芷知不知道这件事,但是电话一直没打通,他等不了谢芷了,就一个人买了张票,去了深州。
-
谢芷在市里的画室封闭集训的第三天,江雨梦突然回家了一趟。她给江雨梦发了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她去问刘亿,刘亿才说:“她爸爸去世了。”
“啊?”谢芷才知道这一噩耗,“前段时间不是还在医院吗?”
“我们这里医疗条件不好,而且我听说,”刘亿说:“他们家里负担不起她爸爸的医药费,连集训费,雨梦家都是借的呢。她爸爸可能觉得不想拖累女儿吧,自杀了。”
谢芷感觉呼吸不过来,空落落的坐在画架前,把蓝色当成红色画在了人像的嘴唇上。
刘亿看到谢芷的配色,说道:“雨梦也喜欢画蓝色的嘴唇。”
“哦哦。”谢芷回过神来,接下来她便没了心情画画了。
“这次的企业听说是临阳的大老板办的,你说盖房子怎么能偷工减料呢,太可怕了。我看着有屋顶的地方我感觉都随时会掉下来砸死我。”
“而且我还听说,这大老板的女儿过得都是奢华的生活,上学有人接送,吃饭有人伺候。靠,凭什么啊,我要是见到她女儿,我一定告诉她,你爸是个烂人,是杀人犯。”
谢芷握着的水彩笔一下子掉在了地上。
刘亿看她一直失魂落魄的,捡起画笔后,看到她苍白的侧脸,问她:“没事吧?”
谢芷捏着画笔强装镇定地画画,“没事。”
晚上下课后,她一个人去了便利店,趁着没人的时候,给江雨梦打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起来,便是敲锣打鼓的声音,应该是在办丧事。
“雨梦,听说你爸爸去世了,对不起。”谢芷低着头,仿佛能在电话这边看到江雨梦红着眼的样子。
江雨梦的声音也很衰弱,完全没了平日骄纵的感觉,“不好意思,我心情不好,挂了。”
谢芷不知道如何才能安慰江雨梦,只能发个拥抱的表情包过去。她还有一点钱,不知道够不够,也不知道给她转账到底好不好,想了很久,找了个借口,让顾庆转了两千块过去。她想,顾庆给她转账,江雨梦至少会开心一点吧。
她接着莫名其妙地给每个人发消息,她也搞不懂为什么要这样做,当手指在键盘上不断点击的时候,眼泪早已将屏幕模糊成一团雾。
我的心愿是,你们都能有美好的未来。
谢芷在心里默默祈愿着。
第二天一早,眼睛和床单黏在了一起,根本睁不开。看到宋之清的来电时,她立马把床单从眼皮上扯了下来。
“你东西多吗,你叔叔机票已经买好了,一周后来接你。”宋之清的声音还是不耐烦,跟当年在临阳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谢芷喊了一声,却觉得这声妈好遥远,毕竟十几年没联系了。
宋之清早就再婚,重组了一个家庭,这个叔叔她也只在视频里见过。
“我呢一直和你爸关系不好,离婚后你给了她,没想到他现在把自己作到蹲大牢了。我也没办法,毕竟我是你的唯一监护人了。恰好你叔叔和我没有孩子,他希望我把你接过来上学。”
“妈,我......”
“不想来就算了,我也不想你来。”
“不是,我来。”
谢芷不愿意再呆在原江了,再待下去她不知道潘水泉到底要做出什么事来。她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关系,无端的连累其他人。其次,也没有脸面再待下去。她无法面对江雨梦,也无法面对那些被父亲连累到的家庭。
“行。”宋之清干脆的挂断了电话。
-
陈戈凭借超强的发挥,赢得国赛的冠军。一时间,他成为了原江市各大媒体争相报道的对象。
数家媒体争相采访他的同学老师,他被编成一个个天才故事,传遍街头巷尾。可是始终没有人能见到陈戈本人。
陈戈究竟去哪里了呢?
这是他连续七天守在梧桐巷狭小逼仄的小巷里,他头顶烈日,满身汗水,眼白里充满红血丝,一遍遍的敲着老旧大铁门,终于看到一个头发半黑半白的妇人开门。那一刻,他的眼睛充满光亮,“李阿姨,抱歉打扰您,请问谢芷这几天去哪了?”他语气极为谦卑。
潘水泉告诉李兰云这是谢芷父亲前同事的儿子,李兰云怕给谢芷招来麻烦,冷漠地说:“早出国了,以后不会回来了,你也别指望再见到她了。”
“阿姨,我是她同学,”陈戈破天荒地把头低下:“求你,告诉我好吗?”
潘水泉一脸正气的走到陈戈面前,对着陈戈的腰上就是一脚,“滚蛋!哪来的野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跟你也就是玩玩,还当真了?早跟你说过,那丫头坏的很!”
陈戈感觉到全身都被摔成一滩烂泥,再强力的胶水也粘不起一个完整的他。他用无数个日夜得来的奖杯和奖金,他要给她做生日礼物的,现在还有什么意义?他勉强地站起来,然后发狂地往外面跑去,网吧、学校、火车站,他能去的都去了。可是一个月来,依然没有人见过她。
她不会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
不是说要一起考大学的吗?
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谢芷,你骗我。
他拿起手机不厌其烦地给谢芷打电话,却只是一遍遍地传来无人接听的消息。
终于电话在高三开学前夕响起。
他紧张的接了起来,声音喑哑,几乎是颤抖道:“谢芷,你在哪里,过得还好吗?”
可是那边只传来冷冰冰地一声:“别打电话烦我了,我不喜欢你。”
他破天荒地把头低下,脑子里是长久以来的问号,“你对我,”他几乎低到尘埃里,“真是,只是玩玩吗?”
对方似乎是嗯了一声,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陈戈走出了家门,走进了小巷,又去了学校,一路上,一头黑发被炙热的阳光照的发亮,可他却感到周身冰凉,双腿也没了力气,走着走着倒在了路中央。
他只听见轰地一声。
2013年在这一刻结束了。
或许青春……对于他来讲也已经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山长水远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