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袁舟回去后,奚愔和平彤都躺在躺椅上昏昏欲睡。

杨凌拿着平彤给她削的小木剑四处晃悠,院子墙角的杂草都被她“祸害”了。

林峰坐在水池边,拿着支秃了毛的笔,听到袁舟回来的声音,欲哭无泪地对他说:“袁哥哥,这支笔坏了。”

如果谢盛在,他可能会解释,在纸张上的摩擦力和石头上的摩擦力是不一样的嘛。

但袁舟是个坏心的人,他接过那支秃毛笔,放肆地笑了出来。

林峰这下真要掉眼泪了。

对于一个小小的山村的小男孩,这里已经是他能够接触到最多教育资源的地方了。

笔纸本身就贵,如果没有袁舟和奚愔,他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学习写字。

他珍惜纸张,因此自己想着在石板上练字。却不想这样会更加废笔。

石板上他练习的字迹还没有被水冲逝,袁舟看着他写的字,依旧是歪七扭八。

他看着这个可怜的小孩,笑着对他说:“无事,坏了就再换一支。”

林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

他穿着一身短打,这身衣服是王阿婆听说自己孙子要来书馆读书后特意翻出来的新衣服,本是留着明年林峰生辰时送的。

他带着些无措:“可是,如果这里的笔都被我用坏了可怎么办?”

袁舟:“没了找谢盛嘛,这不是小孩子该操心的事情。”

袁舟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个带着希冀的眼神。

“林峰,这种烦恼在你往后的日子里,都将会是最微不足道的。”

-

夜幕降临不久,奚愔和平彤便回了家。

奚愔泡了脚,和平彤躺在堂屋里。夜里的星星闪烁,奚愔望着天空,有些出神。

她问:“平彤以后想要做什么呢?”

平彤摇头:“不知。”

奚愔失笑。

平彤自小就和她一起生活,说是侍女,实际上和她的妹妹没什么区别。

平彤过了年才十五岁,年纪尚小,提未来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只是变数太大,谁也不知道未来要做什么。

她深深看了一眼平彤。夜里点了灯,烛火昏暗,灯光照在平彤的脸上,奚愔只能看见平彤一如既往平静的眼神。

好像平彤一直是这样的,从小到大话便很少,且颇有波澜不惊之态,极少有什么事能够引起平彤的情绪。

却见平彤突然问:“姑娘以后想做什么?”

奚愔转头又看向天空。

辽阔又寂静,只能隐隐听到远方的蚂蚱声。秋后的蚂蚱声尖锐又绵长,夜里一直叫个不停。

但奚愔来了这里后睡眠倒是意外得很好,好似长途跋涉的旅人到了温暖又适宜的驿站,能在这平静又祥和的地方睡个安稳觉。

奚愔对平彤说:“我也不知道呢。”

-

翌日上午,奚愔踩着清晨的露水来到了书馆。平彤去了杨大夫家换药。

袁舟这会还没起,奚愔照常开了藏书室的门,先打开了窗户,又拿着扫帚清扫地上的尘土。

这活奚愔已经干了一个月,如今十分熟练。

扫完地,又将发潮发霉的书籍挨个挑出来放进书箱里,等袁舟来了看天气好不好再搬到院里去晒。

没一会袁舟打着哈欠过来,他带着一点抱怨声:“奚愔姑娘,我们能商量商量吗,以后可以稍微起迟一些。”

奚愔放下手上的书,她带着一点疑惑看向袁舟。

袁舟单手摸着胸口处:“这样我每日赖床也不会良心太痛。”

这一个月的相处,奚愔也习惯了袁舟嘴上这般打趣。她已经习惯了忽视袁舟嘴上的浑话,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袁舟也不管别人搭不搭理他,自得一片乐趣。

林正来送饭时,后面还跟着个人。

他的个子高挑,一束拿青色发带束起,其他的黑发披在身后,穿着玄色的宽松长袍,跟以往的粗布麻衣不同,今天衣服的料子一看就是上乘布料。

此人正是谢盛。

谢盛不笑时,自带一身冷意。这会站在林正身后的侧面,面上没有表情,右手揣在身前,风猎猎吹着。

林正打着招呼进了书馆。谢盛跟着进来,对着奚愔点了个头,又对袁舟说:“打扰。”

袁舟暗暗翻了个白眼。

大清早的哪儿来的孔雀开屏。

林正将饭摆好,敞亮的堂屋里正迎着东边的日光。

四人围坐在桌前,林正拿着茶壶开始挨个倒茶。

袁舟亮了眼,茶杯里正是其他品尝过的桂花牛乳茶。

且今天的茶杯比往日的都大上几分,茶杯上还有粉色的花纹。

袁舟先是一饮而尽,再招呼着奚愔:“快试试,我昨日尝过,味道甚是不错。”

奚愔对林正一向信任,温暖绵软的牛乳茶饮下她也亮了眼睛,这次的桂花香要重一些,她突然有想法:“王阿婆送了我一罐桂花蜜,或许可以和桂花茶一样,跟牛乳结合?”

林正想了想,“说不定可以!”他问谢盛,“老大你觉得呢?”

这半天谢盛一直没说话,听到林正的话,才道:“应该可以,得了空你可以试试,等牛乳煮开稍微放凉了再加蜜进去。”

林正记下。

几人用了饭,袁舟又惦记着牛乳茶,缠着林正问配方和用料,说他可以自己每日煮。

林正也不私藏,当下说了每日往书馆送牛乳来,又说几个小孩子应该也喜欢。

话音刚落,平彤便领着几个孩子进来了。

杨献的病终于好了,杨大夫也点头放他出来。奚愔见他面色正常才放下心来。

几个孩子问了人,又向往日里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平彤领着杨凌去学武——杨凌年纪还小,功课的进度和杨献林峰不同,奚愔带着杨献和林峰去讲堂。

林正走了,谢盛却留了下来。

奚愔疑惑却也没开口问,见谢盛去了藏书室后也没多想。

《蒙书》的内容奚愔是挑着几个孩子感兴趣的故事讲完的。

这个月她开始讲《诗》。

《诗》的内容奚愔十分熟悉。她手里也没拿书,领着两个孩子先将开篇的《关雎》读了一遍。

里面的内容奚愔讲得浅。林峰现在认识的字不多,杨献虽然识字多,但多日跟着杨大夫学的是药材药理,奚愔只能先带着两个孩子将识字的目的放在最前面。

谢盛从藏书室出来,绕到讲堂前门旁边的窗户旁边,透过窗户看着里面。

奚愔这会已经讲完了内容,又带着两个孩子领读了一遍《关雎》。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谢盛听着奚愔的声音,视线却和奚愔对上了。

奚愔别过眼,没有再看谢盛。

读完后奚愔留了作业,林峰继续识字练字,杨献却在练字的基础上加了道思考题。

布置完作业后,奚愔便出了讲堂,留两个孩子自己活动。

她对着门外的谢盛颔首,谢盛问:“姑娘这会得空吗?”

奚愔点头,谢盛便道:“姑娘跟我来。”

院子墙角种了棵梅花树。十一月的天还算暖和,梅花长了花骨朵,尚未绽放。

梅花树前边有个石桌,奚愔和谢盛围着石桌坐下。

阳光透过梅花的枝叶,树影婆娑。

谢盛开门见山,“不知道姑娘愿不愿意教更多人识些字?”他继续说,“村子里的人不算多,平日里年轻人基本上都在我那边干其他事。老师说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是些土生土长的庄稼人,也就是这些年才开始慢慢干其他营生。”

他替奚愔倒了杯茶:“之前也想过找其他人教教他们识字,不求学得多少,只求能以后出去不被骗,明事理。且万一碰到些好苗子呢?”

这是一件比村子里有书馆还让奚愔震惊的事情了,她沉吟半天才道:“村里的书馆也是这个目的吗?”

谢盛点头应声,“正是。”他说,“不瞒你说,袁舟也是我之前抓来准备在这边教书的人,但……你也见了袁舟的性子,他不适合。”

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奚愔也知道袁舟是个能躺着绝不坐着的人。书馆日常的维护已经是他唯一会做且愿意做的事情了……

她问:“那我便适合吗?”

谢盛:“没有比姑娘更适合的人了。”

奚愔不知道他说的是场面话还是什么,只是她却没办法应下,“我待平彤伤好之后便想离去,这也是你先前答应我的事情。”她看向院外,这里正好能看见水井旁边那棵槐树,日头正晒,“我也不会教书。”

她没有多说其他原因,“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也担不起这个重任。教书育人是大责,恕我无能为力。”

谢盛看着她。奚愔自从来书馆后便换下了路途中为了掩人耳目的粗布衣服。她今天穿着件棉布衣服,浅紫色的上襦配着红蓝相间的破裙,宽长的喇叭袖垂落着。

谢盛突然想起最先有人叫奚愔“仙子”。

奚愔常想平彤不爱说话,但奚愔好像也没发现自己的话也不多,更不经常笑。不和人说话的时候总是面色平淡,像是无情飞天的神女。

想到这里,谢盛突然间笑出了声。他道:“姑娘也先别推辞,平彤姑娘的伤至少还得两个月才能好。这两个月姑娘怎么教他们都成,两个月后姑娘若是想走我自不阻拦。”

谢盛继续说:“姑娘这两个月也不是白干活,如若后面姑娘想离去,好歹也得赚一点后面生活所用的金钱。”

奚愔开始思考。她和平彤一路至此,手中的银钱本就不多,不管是后面想去宁州还是去益州生活,手中没有些银钱自是万万不可。

所幸也就两个月,但她没有一口应下,问:“你为什么觉得我很适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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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雀
连载中天何所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