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兄啊,你给我们鹫姐传递纸条让她去西郊马球场,又不让她参和沈澜之事,有时候真相不明白你要做什么。”裴妩慵懒的靠在琳琅阁三楼窗前,看着窗外人来人往,无聊的直打哈欠。
他手中把玩着一个晶莹剔透的小茶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正静心烹茶的盛霖。
盛霖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氤氲茶香中,他眉眼未抬,声音清冷:“让她去,是为了让她‘看见’沈澜,也让沈澜‘看见’她。有些种子,埋下即可,不必急于浇水。过早让她介入具体事务,反易引人怀疑,尤其是兵部那边,她初来乍到,根基未稳。”
裴妩撇撇嘴:“你说得轻巧。沈澜那小子,一看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鹫姐那般人物,与他周旋,实在是委屈。”
他想起季鹫在马球场上的英姿,以及面对沈澜时那份游刃有余的疏离,不由得咂咂嘴,“不过话说回来,鹫姐演起戏来,倒也逼真。那沈澜,怕是魂都快被勾走了。”
“她自有分寸。”盛霖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裴妩面前,语气平淡无波,“淇国公府这潭水,比表面看起来更深。沈寒此人,绝非池中之物。他能在宸王与雍王之间游走,且得宸王如此重用,岂是易与之辈?控制沈澜,只是敲开淇国公府大门的一块砖,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裴妩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毫无品茶的雅兴:“行吧,反正你总是有理。那接下来呢?北凉使者团再过半月有余就要到了,萧铎那边肯定加紧布置,我们总不能干等着吧?”
盛霖眸光微凝,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自然不能等。使者团入京,是危机,也是契机。我们要让这场结盟,变成点燃大晟内斗的引线。”
他抬眸看向裴妩,眼神深邃,“阿妩,你在北凉的人,可以动一动了。想办法让使者团里,混进点不一样的声音。”
裴妩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隐居山林靖王殿下忧心北凉百姓,不忍见边关再起烽烟,特遣义士,向大晟‘揭露’盛景假意结盟、实则欲趁机勒索、甚至暗藏祸心的真相。”
盛霖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这份大礼,需得在合适的时机,以合适的方式,送到合适的人手里。”
裴妩抚掌笑道:“妙啊!如此一来,无论萧铎还是萧静,想顺利结盟都难了!朝中主战主和两派必起争执,雍王也可趁机搅浑水!这事交给我,保管办得漂亮!”
他顿了顿,又凑近些,挤眉弄眼道,“那这份大礼,最终通过谁的手递上去,比较合适呢?咱们的鹫姐,是不是也该再活动活动了?”
盛霖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届时再看。她身在兵部,若能接触到相关安保部署,或许能发现些巧合。但首要之务,是确保她自身安全,不可操之过急。”
裴妩看着他,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倾城兄,我发现你对鹫姐,似乎格外上心啊?这可不像你平日作风。”
盛霖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声音冷了几分:“裴妩,你若太闲,不妨去想想如何让沈澜那笔亏空,变得再棘手一些。”
裴妩立刻举手投降:“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就去给沈二公子再添点堵!”他嘿嘿笑着,身形一晃,便如青烟般溜出了雅室。
室内重归寂静。
盛霖独自坐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繁华的街市,却仿佛没有焦点。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按了按,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别院中,少女撞入他怀中时,那抹清冽的气息和颈间珊瑚珠的微硬触感。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棋子已落,局已布下。他不能分心,也……不容分心。
夜色如墨,将军府栖梧院的烛火却亮至深夜。
季鹫屏退了玉鞘,只留莫书瑶在房中。她指尖敲击着桌面,脑海中梳理着白日马球场与沈澜的周旋,以及盛霖那看似无意、实则深意的提醒。
“阿瑶,”季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阿寻那边有消息了吗,还有.......阿寻可彻底痊愈了?”
莫书瑶眼中闪过一丝与有荣焉的光芒,恭敬回道:“回小姐,哥哥前日便已传信,内力尽复,外伤也已结痂无碍,雍王府那边,也正在探查!”
季鹫点了点头,眼神锐利:“让他来见我。今夜,现在。”
“是!”莫书瑶领命,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夜色中,如同被黑暗吞噬。
约莫一炷香后,栖梧院的内室烛火微微晃动,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颀长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季鹫面前。
来人一身利落的玄色夜行衣,紧束的腰身勾勒出精悍流畅的线条。
他脸上覆着半张同样材质的玄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沉静如古井寒潭的眼眸。那眼眸深邃,不见底,仿佛蕴藏着万千故事与杀机,此刻却敛尽所有锋芒,只余下对眼前之人绝对的恭敬。
他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特有的铿锵,声音低沉而略带一丝沙哑,如同夜风拂过砂石:
“莫寻,参见小姐。”
这便是莫寻,季鹫从北疆带回的暗卫首领,莫书瑶的孪生兄长。他如同藏在鞘中的利刃,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一旦出鞘,必饮血而归。
季鹫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莫寻兄妹是她母亲南槿早年游历江湖时救下的孤儿,自幼在季家长大,与季鹫一同在北疆历练,忠心与能力皆经过血与火的考验。
“起来说话。”季鹫抬手。
“谢小姐。”莫寻起身,垂首而立,姿态恭谨,气息却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伤可都好利索了?”季鹫问道,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她记得莫寻上次受伤不轻。
莫寻微微颔首,面具下的声音平稳无波:“劳小姐挂心,已无碍。”
他顿了顿,那双露在面具外的深邃眼眸极快地扫过季鹫略显疲惫的眉眼,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小姐近日劳神,还请保重自身。”
季鹫闻言,心中一暖。莫寻性子冷硬,话也少,这般直接的关心实属难得。她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我知道。京中局势诡谲,比北疆的明刀明枪更耗心神。”她收敛笑意,正色道,“雍王府那边,查得如何?”
莫寻立刻低声禀报:“雍王府那边暂时还没什么动作,倒是今日阿瑶和我说了沈澜,我便暗中查探了一番,那沈澜挪用的是淇国公府名下皇庄的岁入,数额不小,约五千两。款项大多流向了西市的赌坊和软玉阁。”
他提到软玉阁时,语气无甚变化,仿佛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地名,“属下跟踪那灰衣小厮,发现他确与雍王府一名外院管事有接触,但次数不多,颇为隐秘......雍王府和宸王府都有高手,其余消息还需得属下探查!”
季鹫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五千两……不是小数目。沈寒既已派人警告,想必不会轻易替他遮掩。阿寻,你先退下吧,这些烦心事扰得我头疼...”
莫寻眉头微微一皱,却也没说什么转身欲离开。
“阿寻。”季鹫忽然叫住他。
莫寻脚步顿住,回身静候。
季鹫看着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轻声道:“京中不比北疆,暗处眼睛太多,行事务必谨慎。你的安危,同样重要。”
莫寻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具下的眼眸似有波澜掠过,随即更深地垂下:“属下明白。谢小姐。”
他不再多言,后退两步,身影如同融入水墨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