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马球场,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今日是京中一群勋贵子弟组织的马球会,虽非官方举办,但因其不拘礼节、热闹非凡,向来是上京年轻儿郎和部分胆大贵女趋之若鹜的场合。
季鹫到的时候,比赛尚未开始。
她今日是一身便于行动的红色骑装,墨发高束,未施粉黛,只在发间簪了一只小花响铃金簪,步履间清音微响。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对于她“少年将军”名头的探究。
她并未在意这些视线,目光在场边凉棚下那群衣着光鲜、嬉笑怒骂的纨绔子弟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目标。
沈澜正被几个狐朋狗友簇拥着,一身宝蓝色织金锦袍,玉带缠腰,手持马鞭,笑得张扬。
他生得不错,眉眼间与沈寒有几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被酒色浸染的浮华之气。他身边还依偎着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正娇笑着喂他吃葡萄。
季鹫不动声色地走近,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自有眼尖的小厮奉上茶点。她看似悠闲地品着茶,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沈澜那边的动静。
马球赛很快开始,场上骏马奔腾,球杖飞舞,喝彩声、惊呼声不绝于耳。沈澜果然上了场,他的马术尚可,技术却略显花哨,更多是为了出风头,结果自然不尽人意。
一场终了,沈澜所在的队伍输了。他脸色不豫地下了场,将马鞭随手扔给随从,接过侍女递上的汗巾擦了擦脸,嘴里骂骂咧咧。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衣的小厮快步走到沈澜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沈澜的脸色瞬间变了变,下意识地朝季鹫这边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和不易察觉的慌乱。他随即对同伴敷衍了几句,便跟着那小厮匆匆离开了凉棚,朝着马场后方一片僻静的小树林走去。
季鹫杏眼微眯,放下茶盏,悄无声息地起身跟了上去。
小树林边缘,沈澜正与一个背对着季鹫方向、身形瘦削的灰衣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穿着普通,但站姿却透着一股精干。
“……大哥也真是,这点小事何必亲自过问……”沈澜的声音带着抱怨,“我不过是手头紧,挪用了点公中的银子,下个月补上便是……”
那男子声音低沉:“三少爷,大少爷让您收敛些。如今京中局势微妙,宸王殿下盯得紧,莫要因小失大。那笔银子,最迟明日必须填上。”
“知道了知道了!”沈澜不耐烦地摆手,“还有事吗?没事我回去了!”
男子顿了顿,又道:“大少爷还让提醒您,离雍王府的人远些,尤其是……那位近来送您的歌姬,尽早打发了。”
沈澜脸色一僵,嘟囔道:“不过是个玩物……”
“三少爷!”男子语气加重。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沈澜似乎有些惧怕这男子,或者说惧怕他背后代表的沈寒,悻悻应下,转身欲走。
那男子也迅速消失在树林深处。
季鹫藏在树后,将这番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沈澜挪用公款,沈寒派人警告,并且特意提及雍王和歌姬……这说明沈寒确实在刻意与雍王府保持距离。
她正思忖着,忽然察觉身后有极轻微的呼吸声。她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头,手已按上了腰间软剑。
却见盛霖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是那身素白锦袍,清冷如玉树临风。他看着她戒备的样子,唇角似乎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三小姐好雅兴,也来此观摩马球?”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季鹫松开按剑的手,心中暗恼自己方才竟未察觉他的靠近。“盛公子不也在此?”她反唇相讥,“莫非这马球会,也有盛家的生意?”
盛霖缓步上前,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沈澜消失的方向。“生意无处不在。譬如,淇国公府二公子挪用的那笔银子,若一时凑不齐,盛家的钱庄,或许可以解他燃眉之急。”
季鹫心中一动,看向他:“盛公子是想放贷给沈澜?”
“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更令人铭记。”盛霖淡淡道,“尤其,当这位二公子背后,还站着一位深得宸王信赖的兄长。”
季鹫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通过控制沈澜的财务危机,进而可能接触到沈寒,或者至少能更深入地了解淇国公府的内部情况和沈寒的真实立场。
这确实是一步妙棋。
“盛公子消息灵通,手段更是了得。”季鹫语气听不出褒贬。
盛霖转眸看她,深邃的眼眸中映着她的身影:“不及三小姐,初入兵部,便能引得职方司上下不敢小觑。”
他竟然连她在兵部的举动都一清二楚!季鹫心头微凛,这种感觉,仿佛自己始终处于他的注视之下,令人不适,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的权力之大。
“彼此彼此。”季鹫移开目光,“沈澜此事,需要我做什么?”
“不必。”盛霖道,“此事我自有安排。三小姐只需在兵部,继续‘熟悉’事务即可。尤其是……关于北凉使者入京的安保部署、沿途驿馆安排等相关卷宗,不妨多看看。”
他这是在给她指明方向。北凉使者团,将是下一个风暴眼。
“我明白了。”季鹫点头。
两人一时无话,林间静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季鹫想起那日在他别院中的近距离接触,耳根微微发热,下意识地想离他远些。
“那颗珠子,”盛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还戴着?”
季鹫下意识地摸了摸衣襟下,点头:“嗯。”
“戴着就好。”他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让季鹫觉得,他并非随口一问。
他似乎……很在意这颗珠子。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马球赛又开始了,有人在高声呼喊着什么。
盛霖收回目光,淡淡道:“此地不宜久留,三小姐请便。”说完,他白衣微动,已翩然远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季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荫深处,心中五味杂陈。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也转身离开了小树林。刚走出不远,却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季……季三小姐?”来人正是沈澜。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见到季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略显尴尬的笑容,“真是巧啊,三小姐也来散心?”
季鹫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疏离笑容:“沈二公子。方才马球赛甚是精彩,可惜公子所在队伍似乎运气不佳。”
提到输球,沈澜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胜败乃兵家常事,让三小姐见笑了。”
他目光在季鹫清丽脱俗的脸上转了转,带着几分纨绔子弟惯有的探究和兴趣,“早就听闻季三小姐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知三小姐可有意下场玩一局?在下可以作陪。”
季鹫看着他眼中那点不加掩饰的猎艳之意,心中厌恶,却忽然心念一动。接近沈澜,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浅淡却足以让沈澜失神的笑意:“沈二公子盛情,却之不恭。只是我久未碰马球,技艺生疏,只怕要拖公子后腿了。”
沈澜见她竟然答应,喜出望外,连忙道:“无妨无妨!三小姐肯赏脸,是在下的荣幸!走走走,我们这就去选马!”
看着沈澜殷勤备至的样子,季鹫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