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是你姑奶奶我,狗杂碎!”
一声尖叱劈开喧嚣,台下人潮倏然分向两侧,一位女子身着薄绡绯裙,体态窈窕却衣料寡薄,堪堪遮体,她手持半截烛台,怒瞪圆目地自人群中而出,直奔高振廷冲去。
她脸涨的发紫,将手中烛台举过头顶,嘶吼道:“老娘跟你拼了!”
台下人见状顷刻再度喧嚣起来,窃窃私语:
“这不找死嘛!”
“就她,也敢同高大人叫板……”
她此刻宛若一阙笑谈,众人想,
螳臂当车,可悲可叹。
果不其然,她还没蹭到高振廷的衣角,便被其一脚狠狠踹中小腹,击飞数丈之远,重重地撞到看台立柱之上,喉间一阵腥甜,呕出一口血来。
高振廷啐了口浓痰吐出,双目猩红如癫狂凶兽,踩着大步逼过去,粗嘎的嗓音滚着戾气,“贱娘们,敢砸老子!”
女子蜷缩在地上,牙齿紧紧咬住朱唇,血珠自嘴角溢出,她双脚蹬踹地面向后缩去,单薄的背脊止不住颤抖,心中的惧意再此时被无限放大,指尖扣进砖缝里,连指甲盖掀翻了都没有知觉
饶是如此,她仍双目恶狠狠地盯着,直视着向她走来的恶徒,毫不闪躲,“奴死后必会化为厉鬼,搅得你家宅不宁,不得好死!”
高振廷讥笑着弯下腰来,一把钳住她的脖颈,猛地将她从地面提起,“那你便去死吧!”
“呃……呃……”绯裙女子双足离地,她气息被阻,喉咙发出呜咽声,面色涨得通红,双脚于空中剧烈蹬踹挣扎,眼角泪水无声滑落。
听着她细碎的呜咽声,高振廷眼底的癫狂渐渐褪去,竟浮出一丝餍足的笑来。
这般纤细滑嫩的脖颈,扭断它,不过是弹指间事。
人群里起了骚动,众人见今日这场闹剧好似要攀上人命官司,胆子小的便已讪讪离去了。
可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逆着人潮涌来,数十名花魁娘子,红的绿的裙裾翻飞,冲过来拾起地下坚硬物品,劈头盖脸地往高振廷面上砸去。
“放开她!人渣!”
“去死吧!”
“打死这畜生!”
……
金盏碗碟落地破碎之音不绝,看台之上瞬间狼藉一片。
先前那锦裙女子踉跄起身,瞥见脚边的半截琵琶,此刻她也顾不得衣衫破损了,磕磕绊绊地扑过去捡起来,悄然行至高振廷身后,她深吸一口气镇定心神,眸子里的惧意褪的干干净净,转向犀利。
“禽兽。”
一声低骂,琵琶狠狠砸在高振廷的后脑。
温热的血溅在她的手背上,烫的惊人。
“他娘的……”高振廷闷哼一声,反手摸向后脑,见掌心沾满了黏糊的血液,当即勃然大怒。
他一把将手中的绯红衣裙的女子甩出去,猛地回身,一掌便将那锦衣女子扇倒在地。
“砰”地一声,锦衣女子摔在地上,半晌都爬不起来。
众花魁娘子红了眼,蜂拥而上,将高振廷团团围住,以长笛竖琴做武器齐挥,用尽全身解数拳打脚踢,可她们都是娇弱女子,又怎会是久经沙场的悍将的对手,转瞬间便被高振廷撂倒一片。
高振廷一脚踩中一位碎花衣裙的女子胸口,暗暗发力,他咧嘴大笑起,嚣张至极,声音粗嘎刺耳,“还有谁,都来!都来陪老子玩!”
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醉春坊,众人不由得胆寒,其胸前肋骨,恐少说也要折个七八根。
场面彻底乱了。
倒下一个,又扑上来一批。艳妆被血污糊了,发髻散了,钗环掉落一地,可那些柔弱的身子,却挺着脊梁,踩着血泊往里冲。
硕大的看台之上血迹殷然,哀嚎声此起彼伏,甚至有些只余半口气吊着命,但她们心中畅快,往日积压的屈辱,终在今日得以反抗宣泄。
高振廷那一袭玄色长袍被撕得破烂不堪,身上抓痕伤口不在少数,却依旧凶性不减,刀光血影中爬出的恶鬼,又岂会栽于一众柔弱花魁手中?
人群外围,一位墨蓝长袍男子紧忙拽住越自己而过,欲要上台帮忙的绿衫娘子,他眉头紧蹙,由衷出言劝诫,“别去了!娘子何故如此?”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何苦来哉?
绿衫女子回眸看向他,面上扬起苦笑,“那这位官人,若我不去,您可会出手相助我那一众姐妹?”
见他缄口默言,她又笑了笑,“奴本就命比纸薄,偏就如此,又能怎的?”
她挣开他的手,朝着看台冲去,再未回首。
那墨蓝长袍男子望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握紧了的拳头却又卸了力,高振廷现下贵为皇亲,他一小小太傅之子怎敢得罪?
罢了,罢了……
看客周围,乌泱泱的看客还在,有人拍手叫好,有人呐喊助威,可竟无一人肯上前来叫停这场闹剧,他们冷眼旁观,任这场血腥的戏码迅速蒸发,血流成注,顺着看台边缘淌下,染红了地面。
二楼廊边,嬴玥手指死死扣住廊柱,她看着底下的炼狱,眸光冰冷,她手掌握住身前廊栏,猛地回身反手取下墙上挂着的金枢弩,而后将肘臂平抬伸直,瞄中楼下看台之上,高振廷的后脖颈。
这金枢弩原是供贵人们平日里嬉玩的,威力并不算大,但她可确保,这一箭,一击毙命。
嬴玥指节轻勾,一道弩箭破空而过,擦过高振廷的脚边,钉于入木板,生生阻了他的动作。
高振廷骤然惊呼:“谁!又是谁!”
嬴玥眸光一凛,她的箭,仍在弦上上,还不曾射出。
沈辞不知何时已经立于她的身侧,他揽过嬴玥肩胛,贴近她耳边,声音压的及低道:“泱泱你瞧。”
嬴玥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对面雅间的廊边,立着个白衣书生,他一手持月芽折扇轻摇,另一手持弓弩,面上挂着谦谦笑意,向着高振廷作揖,“高大人!小生晏浊居士,这厢有礼了。”
“方才一时手滑,险些误伤了高大人……啊!!”
惊呼声未落,嬴玥与沈辞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高振廷竟于看台之上腾身而起,足踏鎏金立柱借力,不过转瞬,他便已旋身攀于二楼廊柱上,狠狠掐住沈浊倾的衣领将其重重掼了下去。
“嘭!!”地一声,沈浊倾砸在看台之上,地砖应声迸裂凹陷,高振廷紧跟着跃下,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胸口。
一口鲜血喷溅而出,渐了高振廷满脸。
高振廷狞笑着攥紧拳头,正要往他面上砸去,一道冷箭倏然破空疾来,径直穿透了他的手腕。
“啊!!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他疼得呲牙咧嘴,顺着箭来的方向望去,见二楼廊边一位身着青芜浣月罗裙的少女,头戴帷帽,白纱遮面,看不真切容颜。
“高大人这番作为,可当真是将嬴氏皇族的颜面,丢了个干干净净。”嬴玥抬手摘下帷帽,白纱轻柔,于她面上拂过,“你说,本宫当要如何处置你才好?”
一楼顷刻哗然一片。
“是靖宁公主!”人群中忽传一声惊呼,清脆响亮。
楼内一时寂静,随后众人便都弓腰作揖,齐齐拜道:“见过靖宁公主殿下!”
“本宫原是听闻今日醉春坊有热闹,同沈大人来这凑个趣儿。”
嬴玥一把攥住欲要向后隐去身形的沈辞,将其拉至身侧,与之十指相扣,莞尔笑言:“高大人这场恶霸抢女的戏码,直教本宫看得酣畅淋漓呀。”
“哦,捧场的这一众看客,气氛渲染的也很到位。”
嬴玥自二楼缓步而下,人潮顷刻退避两侧,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俯身垂首,皆不敢直视其容。
嬴玥缓步登上看台,越高振廷而过,行至那锦裙女子身侧。见其满脸泪痕,衣衫破损不堪,指甲也断裂好几支,血珠不停地往外冒,怀中抱着方才被高振廷掐脖高举的红裙女子,已是气息奄奄。
嬴玥抬手解下身上的锦白狐裘肩帛,轻柔覆于她的肩头,随后拍了拍,以作安慰,想了想,又自腰间摸出一瓷白小瓶,这是沈辞方才递给她的,“此乃凝雪痊痕膏,敷于患处,可保不留痕,你且收着。”
她见那锦衣女子神情木纳地望着她,没有动作,嬴玥便俯身蹲下,将瓷白小瓶直接塞于那锦衣女子手中,偶然间瞥见其身旁地面的半截鲜红长甲,暗中自怀中取出婵娟手帕,将其仔细包好,别于腰间。
那女子握紧手中温润的瓷瓶,连连颔首道谢。
沈辞上前为沈浊倾检视伤势,见他神智清醒也未曾昏厥,推断其应脊柱未折,颅内也无出血之虞。
“疼……这位兄台,小生伤势如何?”沈浊倾稍微缓过些气来,艰难开口询问,他嗓间泛着腥甜,恶心的很。
“并无大碍。”沈辞应声答罢,招呼着楼内两名小厮上前来将沈浊倾抬走,“不过是高空坠落导致内脏破损,胸骨断裂而已。”
“送至威远将军府中。”沈辞沉声吩咐道。
“啊!你竟管这叫并无大碍!”沈浊倾闻言惊呼,对着抬他那两名小厮哀嚎,“直接送我去济世堂,本公子要尽早医治!!”
待到沈辞将沈浊倾安置妥当,再度回身时,看台之上已不见高振廷身影,想来应是趁乱逃了。
嬴玥于心中轻嗤,他怕是醉意未消,且看他又能逃至何处。
普天之下,莫非皇土。
这场闹剧,终得落幕。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夜半更锣之音响起,月华爬上枝头,夜色如绸,已是三更天了。
醉春坊后巷湿滑,一行血红脚印蜿蜒而下,一魁梧男子脚步虚浮,惊慌逃窜,他频频回首望向身后,似有恶鬼在追赶他,胸口剧烈起浮,见巷陌前后皆无人影,方手撑湿滑墙面暂歇,大口喘着粗气。
“啊!!”一声惊呼彻耳。
不知何时,一身着玄衣男子已立在巷口,一把长柄短刃自他袖间悄然滑落,他身形轻捷若惊鸿掠影,喘息未定之际,月华漫过寒芒,刀刃已自那男子颈间划过,他旋即反手紧攥短刃,自那男子喉间穿透,狠狠钉于墙面之上。
顷刻,大量血液自那男子颈侧刀痕喷溅而出,染红了半截墙壁,娇艳诡谲。
“楼主。”方才那楼中那锦裙花魁娘子款步行至沈辞身前,裣衽作揖。
她并无过多外伤,折断的指甲也已包扎妥当。
“这般了结他,蛮蛮可还满意?”沈辞薄唇轻勾,自腰间掏出一青紫瓷瓶,丢入那女子怀中,冷声吩咐道:“吃下去。”
蛮蛮眼中掠过一丝迟疑,抬眸对上沈辞那薄凉眼神,终是将那瓷瓶轻启,取一颗白色药丸,硬着头皮,吞咽入腹。
“啊!!”她呼痛出声,抚胸蹲下,额间霎时沁出细密的汗珠,一股凉意悄然攀上背脊。
但见她原本鲜红长甲,色泽渐渐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
片刻后,沈辞自她身侧徐行而过,将她后颈青丝拨开,冰肌玉颈上,一朵妖艳紫藤含苞待放。
满意之色在他眼底一闪而过,沉声吩咐道:“回去叫你的姐妹都服下,另外,莫要再擅自行动。”
蛮蛮闻言颔首,她咬紧下唇默然片刻,而后却倏然双膝跪地,蜷缩着身子连连顿首哀求,嗓音发颤,“楼主可否将欢儿的尸首带回来,楼中姐妹们好送她入土为安。”
“求楼主,求楼主……求楼主怜惜!”
欢儿这一生已经够苦的了,她们不想欢儿连死,都落不得体面。
她知道不该要求楼主的,为一具尸身去劳神犯险,委实是不值当的,且楼主素来凉薄,又怎会应了她这般请求……
良久都未得沈辞应声,心中不禁凄凉。
待她再度抬眸,便见沈辞身后,一身着桃红衣裙,梳着双花苞发髻的女子立于巷口,她抬臂指向沈辞身后,轻声提醒道:“楼主……”
沈辞见状回首望去,便见映桃正立于巷口望着他。
嬴玥勾唇笑道:“沈大人,我家殿下在等您一叙。”
宝宝们,我来更新了 ,最近事情有点多,家里的小猫生病了,挺久没更新了,对不起!!
另外,大家不用担心,猫猫已经好转啦 ,此后会持续更新滴,如果再有突发情况,会提前请假滴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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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红颜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