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你奶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语气还算平静,但依然压抑不住露出一丝怒气。

“是吗?”林遇并不惊讶,“说什么了?”

其实不用问林遇也知道,无非是兴师问罪。

老太太一直都不喜欢这个儿媳妇,结婚后一直挑三拣四,婆媳争吵不断。父亲怯懦,经济上又每每都需要二老贴补,总是一边倒地拉偏架,母亲怨气越来越大。直到后来父亲出轨,母亲坚决要求离婚,带着他生活,也没有一天不落埋怨,总觉得她教坏了孩子。时不时一通电话,就能吵得天翻地覆。

“你干了什么,你不清楚吗?”

林遇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愿意跟这群虚伪的亲戚打交道,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但总有人不愿意见到这样和平的场面,阴阳怪气地讽刺,“哟,今天老太太六十大寿,小遇怎么也不说句话呢?你两个妹妹可都跟奶奶祝了寿。这冷漠无情的,终归不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都不亲呢。”

继母生了两个女儿,她也看得清楚家里二老重男轻女,丈夫是个没什么本事的,一旦出了什么事,自己讨不到什么便宜。无论是为了她自己,还是为了两个孩子,她跟林遇绝对不可能和平相处。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呢?”他反问。

“你是希望我亲近他们吗?不对,你巴不得我离这一家人远远的,别沾上他们一点关系;可为什么又要我在他们面前出现,你跟我说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会满意,我会听你的。”

她含着泪看他,沉默不语。

林遇觉得话说得有些狠,但就像是闭塞的空间里透过来口气,尽管杯水车薪。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一场无声的对峙。

“对不起,我不该这么说。”过了很久,他还是道了歉。

说完,进了房间。

门外传来女人隐忍的啜泣声,他背靠着门,深觉无力。

他知道那是太过锋利的语言,落到身上皮开肉绽。而对最亲的人横刀相对这件事,林遇总是在即将落地的时刻停止,时至今日,他已经无师自通地学会承受这份重量了。

“叮。”黑暗里,任何声音都很清晰。

他打开手机,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是杜节发来的。

“有急事!”

他点了接受,不想出去面对那些,好在明天一睁眼,他们都会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各自扮演平凡普通的母子角色。

他在房间里找了一会儿,最后只端着半杯凉透了的水回到书桌。回来发现多了条信息。

“你喜欢吃芒果吗?”

林遇没想到,这人大晚上不睡觉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没什么重要的事我走了。”

“啊?你没时间吗?”

“对,”林遇回道,其实并非如此,只是他现在提不起精神做任何事,“你下次可以跟我客气一点。”

“哦。”

这人又不死心地追上来问。

“那你现在有时间吗?”

“没有。”林遇想安静一会儿。

“没事,我就客气一下。”

“那你喜欢吗?”

“……”

“我都说了两遍了你赏个脸看一下嘛!”

他发了一个表情。

一个身上脏兮兮还哭唧唧的捡破烂小人——“你怎么不理我”。

林遇这会儿也稍稍平静下来。

“还行。”

杜节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你要干什么?”林遇摸了个耳机,虽然接了,但还是一头雾水。

视线范围内,林遇看到杜节坐在书桌前,果盘里摆了三四个巴掌大小的芒果,面前有一个玻璃的小碟子,一把水果刀。

“我在切水果。”杜节说,他拿过一个芒果,立起来,然后下刀……

“哎……”他没弄稳,刀刃沿着芒果边切下薄薄一层,差一点就划到手上,林遇看得心惊胆战的,“小心点。”

“没划到,”杜节看了一眼,继续专注于手下,“我可以。”

林遇听到这话笑了一声,戳穿他,“手笨没事,但自己要有点数好吧?”

杜节委屈地抬起眼睛撇了他一眼,低下头装没听见,还是一意孤行地竖着切,大有今晚上不见血不罢休的架势,林遇只能开口劝,“你别弄了,我可不想今晚目睹血案现场明天去做笔录。”

杜节很不服气,但林遇说的也有道理,他正沉思要听从那一边。

林遇知道他有点倔强在身上,准备换个话题把他的视线转移开,仔细一看,他身后有一把小提琴,问,“哎,你后面那是什么?拿过来给我看看。”

“?”杜节还没听林遇主动跟他聊天,受宠若惊,把刀丢在一边,巴巴地去拿琴了。

刀刃敲在玻璃上,“哐啷”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夜晚非常醒神,林遇皱了皱眉,默默感叹,他家里人是真放心。

“琴。”杜节拿着展示给他看,“我的。”

“嗯,就这个,”林遇心力交瘁,小小年纪就体会到了带孩子的艰辛,此时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你拉一首。”

“我不是很擅长小提琴。”杜节说,“你确定要听?”

“嗯,没事,你拉吧。”他说。拉成什么样都行,只要你别玩刀了。

“那你想听什么?我找一下谱。”杜节好久没拉小提琴了,现在已经不太能保证自己记的曲谱是完整准确的。

“没事,随便什么,”他说,其实心里有些忐忑。杜节好像没有场面话这个意识,比如象征性地推辞一下,“哎呀我不行”,他说不擅长估计是真的不擅长。但林遇此时总不能直说“拉得太难听了,你还是去玩刀吧。”于是拐了一个弯,委婉地表示,“拉你最擅长的曲子就行。”

“那好。”杜节说。

他架好琴,优美的琴声像泉水一样从琴弦流淌,清夜无尘,月色如银,浅溪渐长,草木蔓发,这首曲子他还不算生疏,拉得很流畅。

一曲终了,林遇试探性地问,“我不太懂,这种程度算不擅长吗?”

“嗯,确实不太擅长,”杜节点点头,“不过好歹也过了十级,怎么样?”

“很好听。”林遇衷心地说。

“嘿嘿……”杜节满意地笑,“下次把琴拿去给你玩。”

“再说。”

老是“再说”“下次”,杜节不满地“啧”了一声。

“时间不早了,”林遇说,“我睡了。”

“嗯,明天见。”杜节应了声,林遇就关掉了视频。伸了个懒腰,杜节又去杂物间翻找,想把之前的乐谱和手记找出来,费了好大的功夫。

第二天早上,他吃到了熬夜的恶果。

“羲和!起床。”杜怀瑾在敲他的门。

杜节眼睛都睁不开,只得装没听见,蒙上被子继续睡。

过了一会儿见没反应,换了家里阿姨来敲他的门。

跟杜怀瑾温风细雨的风格不同,那是狂风暴雨。杜节真的担心门板撑不住。

他挣扎着起来,眯着眼睛开了门,欲哭无泪,“咱家狗都没睁眼呢!为什么这么对我!”

豆包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了头表示抗议。

“快一点,否则你今天又要迟到了。”阿姨只是看着他,温柔的说出这句残酷的话。

杜节已经做好了被思想教育的准备了,没想到赶到学校的时候惊喜地发现:今天没人查迟到!

他乐呵呵的进了教室,看到墙上的钟表,不禁有些惶恐,一种想法突然冒头:会不会有种可能,查迟到的老师已经查完走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老宋让你大课间去办公室找他。”杜节一坐下,文卉就凑过来说,饱含同情。

“节哥,”付垣小声说,“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晚?”

“我还以为你这么硬气,准备翘了自习呢。”

“……”

因为赖床这件事他说不出口。

“我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杜节抱怨,“整天抓迟到抓迟到,他定的作息表合理吗?!”

“等我一进老宋办公室,我就把课本往他桌子上一摔!说‘小爷就迟到了怎么着吧!’”

“勇士。”文卉赞赏地竖了个大拇指。

等勇士回来,身边一堆人连忙问:“怎么样了?”

“宋老师的一番话,终于让我知道了我之前的想法多么的幼稚,”杜节顶着一张无欲无求的脸,举起右臂,像迎接圣光一样,说,“我觉得,我的思想得到了升华。”

文卉看着他这样有点害怕,“你现在像一个被□□洗脑了的疯狂信徒。”

“不,”杜节食指抵在唇上,面色平静,循循善诱,“是真理。”

“你的真理,要吃东西吗?”习习试探性地问。

他摇了摇手指,神秘地说,“若是真的专注于本业,怎么会让这些外在的东西分神呢?”

“大师说的对。”付垣强颜欢笑。

“这孩子疯魔了。”三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嘟囔。

“老宋究竟跟你说什么了?”又过了两节课,看他稍微理智一点了,文卉才敢问。

“他说,曾经有一位贤兄,精心于学业……”文卉撇撇嘴,嫌弃的打断,“给我正常点!”

“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说他儿子有一个同学,学习特别认真,每天在座位上一坐就坐一天,”杜节絮絮道,“饿了就吃他同桌的食物,连厕所都不去……”

“你觉得……很有道理?”

“并不,”杜节愤愤道,“我同桌要是把我零食当补给我能跟他拼命!”

“这不有病吗?”

“我时常因太过正常而与这世界格格不入!”

“……”

杜节回班的时候,就见门口堵了一堆人。

“怎么了?”

“老宋把成绩单打出来了。”付垣一脸生无可恋。

“他可真积极。”杜节笑说。

“太积极了,”文卉感叹了一下,“我们班永远是最先得到成绩通知的。”

前面一片人头,杜节没兴趣挤,恰好有一个杨竞,永远走在消息传播的前列。

“节哥又是第一!压倒性胜利,牛逼!习习第二,飞哥第三,两人就差三分,第四是隔壁蒋勋,跟飞哥差十一分,隔壁班程筠跟八班林遇就差一分,隔了五名,第六和第十一……”他如数家珍的说着。

“你怎么能记得住这么多,”杜节惊讶,佩服道。“老宋下次应该让你上去分析我们班的成绩。”

“嗨,就看了一眼。”杨竞谦虚了一下,明显就是客气客气,脸上满满得意。

下午几个任课老师进行了轮番轰炸,晚上老宋又开了个班会,宣布了家长会等一些事宜,周六开完家长会后有一个两天的小假期,当然包括家长会那天。又夹杂着有的没的絮叨了一大通,看见下面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最后终于大发慈悲提前放了学。

八班班主任应该已经下班走了,教室里三人一小堆,五人一大群,吵吵闹闹,是能让许主任冲进来大吼一声“干什么呢!整个楼层就你们班最闹腾”的程度。

林遇的座位在最后一排,特别好找。

他身边坐着几个男生,其中一个挺热切的跟林遇说着什么,而林遇脸色不太好,阴沉沉的看着他。

班里有几人回头看了看,神情各异,但也没什么动作,只当作无事发生。

“叮铃铃!”下课铃响了,众人都一致收拾东西,起身离开,还有那么几个没动作,应该要多学一会儿。

杜节敲了敲门,可惜被淹没在了谈话声中,没人听见。他只能在门口等着。

那个男生见林遇无视他,提高了音调。

“林遇同学又考第一呢,真是,每次都考这么好,一点都不给我们机会。”

说着,调笑地伸手推了他一把。

“难怪班主任那么偏心你。”

林遇本来只顾着收拾东西,没搭理他,没防备被用力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眉头很不高兴地皱起,想要说什么,没想到杜节眼疾手快地过去扶住他,抢在他前面说,“你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他对事不对人,但在男生眼里,自己被下了面子。

“这是你们班吗你就进。”男生反唇相讥。

杜节有点心虚,这个他确实不占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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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年
连载中好多重名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