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遇班里的节目是班委一起定的,选了十几个人合唱,也想过拉林遇一起去,但他一贯独来独往,不是很方便直接开口,派亓鹿来旁敲侧击过一次,被林遇拒绝了。
汇演的时间安排在晚上,在操场上举行。这天,各班其乐融融地搬着小板凳出发,倒不需要规规矩矩地站队,大多都是跟各自的小伙伴三五成群。
林遇准备在自己桌子上挑个小本带着,又觉得没什么必要,毕竟杜节肯定会跑过来找他,察觉到这个念头,他立刻敲打自己:自作多情。
但语气还是笑的。
他走得晚,自觉落后了大部队,但班级的位置是固定的,他也不急,慢悠悠地走着。
“……哇塞真羡慕,人与人就是不一样啊……”前面有两男两女,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那没办法啊,投胎也是个技术活。”女生附和。
林遇腿长步子大,跟着他们走实在是太慢了,本想绕过他们,刚从侧面越过去,就听见一个男生说,“但人家这样还照样考年级第一啊,牛!”
这说的是杜节吧?林遇疑惑,除了他应该没有人敢称年级第一了吧?
“我这都不知道自己以后能考个什么大学呢,人家直接出国读,哎……”另一个女生略有沮丧地说。
什么出国?林遇莫名心里有点慌。
“你们在说谁?”他插口问。
“???”几人没想到他插话进来,都十分诧异。
但几人都是一个班的,平日里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还算和平,更何况林遇长得好成绩好,想多接近一下的人不少。不过他平时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让人望而生畏,此刻却主动搭话,自然知无不言,“就是杜节啊,平时跟你玩得挺好的那个。”
林遇心里突地一下。
“……你们这消息从哪儿来的。”他的嘴巴像是被黏住了,好不容易说出这几个字,声音重得不像话。
“体育组孙老师说的,”一个男生交待得干干净净,“体育组老师不是经常被派去打下手,去整理什么学籍档案啊啥的吗,杜节的档案上写的是‘借读’,他问这个情况怎么处理,几个老师就一边干活一边磕着瓜子八卦,我也是去帮他搬器材的时候听来的。”
“然后说到了人家压根不用高考,各方面的荣誉一大把,之后申请去国外读大学,来上学上着玩的……”
“不过确实也是,”一个女生附和说,“他之前的学校我查过,很牛逼的,而且名校资源还多,如果想高考的话,没道理要转学来我们学校吧?况且考制还不一样。”
“有道理。难道在咱们这里高考?干嘛?嫌高考难度太低?增加难度挑战自己?那再转回去?他这么折腾图什么?这不闲得吗?”一个男生补充道。
“……”
林遇努力去找这话里的漏洞,但捋了好几次依旧一无所获,也许这就是事实,压根不用怀疑……
“哎,你跟杜节关系不是很好吗?他没跟你说过这些吗?”女生转向林遇,问。
是啊,我们关系很好,但他说过吗?又或者,是吗?我们的关系真的很好吗?
林遇不知道了。
几人没等到林遇的回答,倒也没继续追问,接着聊下去,“听说他们家特别牛逼,特别有钱有势的那种牛逼,转个学都是上边有人亲自给办的……”
再往下什么,林遇就不记得了,或者说是听不见了,他就晕晕乎乎地下了楼,迷迷糊糊地找了个位置坐,朦朦胧胧地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遇!”杜节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提高了声音喊他,担忧地问,“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林遇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杜节被盯得毛骨悚然,战战兢兢地问,“你怎么了?要不要喝点水?”
林遇下意识地接过来,喝了好几口才慢慢缓过来,意识渐渐回拢,像溺水已久后气管突然涌入一口新鲜的空气,挣扎着大口呼吸,“你……”
“怎么?”杜节很认真地等着听。
“……”林遇不知为什么忽然停住了。
杜节说,想要的东西可以说出来,但这是他的思考方式,对于林遇,非常想要的东西,是绝对轻易说不出口的。因为真的很想要,因为真的很期待,所以被拒绝时,也是真的难过。避而不谈,是他成长的过程中,身体自然生长出的一种保护机制。
他习惯每次开口前,都预设被拒绝的场景,要安慰到自己都相信:哦,我也没那么想要。先把最坏的打算做好,这样即使结果不如意,也不至于非常失望,至少还可以说:嗨,我早就想到啦,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落在我头上……
他觉得那一层窗户纸不过是他的错觉,细看,行人远在春山外,留在上面的,不过是一个虚无的影子……
杜节他们的节目一结束,他就跑来这边了,结果却看见林遇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杜节来了。
他问了亓鹿和周边人,结果一无所知,可林遇也不肯多跟他说什么。
“你要不先休息一下?”杜节蹲在他面前,手搭上他的肩,发觉他的身体在夏夜里冰凉,又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跟晚风吹来的凉爽不同,像刚从深井打上来的水,散发凛冽的寒气,“你很冷吗?”
杜节不知道他的衣服在哪里,就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见他仍不动,伸出一边手臂,把他轻轻揽进怀里,近乎一个拥抱。
林遇的鼻腔满是他身上的味道,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酸。
众人期待了很久的庆演,林遇什么都没看到,他只记得夜凉如水,可能月亮也在难过。
好几天了,亓鹿总觉得饭桌上的气氛非常奇怪,林遇总是安静地低头吃饭——虽然他平时也是很安静地吃饭,但亓鹿用她有限但聪明的小脑瓜想了想,只得出了一个鸡肋的结论,总之非常奇怪。
“你已经三天没跟我说过一个多音节字了。”
杜节饭也不吃了,托着腮眨巴着眼睛看林遇,“每次不是‘嗯’就是‘哦’。”
“……没有。”林遇一愣,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有!”杜节郑重地点点头,“你在冷暴力我。”
“没有,我性格就是这样。”林遇否认说。
才不是!
杜节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论他说什么,林遇都是这样一副“你想多了”“没这回事”的表情,但做的事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不是这样”“我在生气”,以至于杜节想解决也无从下手。
林遇比他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难搞定,这是杜节气愤之下得出的结论。
汇演过了之后,后面排队跟着的都是大大小小的考试,留给高三学子看的考试倒计时也在敲打着其他人的情绪,日子瞬间变得紧张忙碌起来。
偶尔有空想起来,杜节只觉得他和林遇的关系处于冰冻期。
他早晨迷迷糊糊,跟阿姨说晚上回来想看海棠花,被笑了一句,“你自己看看现在几月了?什么时候了还看花呢?花早都开完了!”
“啊——”杜节如梦初醒地回过神来,沮丧地应了一声。
“要不把荷花给你移一缸来?”她提议。
“不要,招虫子。”杜节兴致缺缺,闷闷地说。
六月天里,雨总是一阵一阵的,雨声噼里啪啦地响起,可再一转眼,又是一个煞好的晴空烈阳。
杜节躺在操场草坪上,校服外套盖着脸小寐,周考月考校联考连轴转,实在吃不消。
林遇不近不远地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自己的单词本,比起前几天的霜刀冷箭,此时竟然难得的和睦。
他忽然感觉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抬头一看,竟然是卫闲。
“?”林遇有些讶异卫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们班调课。”她看出了林遇的疑惑,解释道。
她看了眼旁边的杜节,问,“睡着了?”
“嗯。”
“你跟杜节最近怎么了?连亓鹿都看出来你俩不对劲,问完了文卉来问我。”她笑着说。
“……”
“嗯……”卫闲思考了一番,神情淡淡的,说,“其实,你不觉得杜节跟我们完全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吗?”
“?”林遇不懂她为什么突然跳转到这个话题上。
“只是感觉,”她笑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说,“感觉‘爱’这种东西,是我们所欠缺的,需要余生中无数次自己弥补自己,但却不是他欠缺的,他应该什么都不缺。对于这样的杜节,什么都不缺的杜节,你有什么用吗……”
“等……”林遇眉心一皱,觉得她这话不太对,下意识地想打断。
“你能带给他什么呢?”
“你……”林遇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一时之间怔住了。
“我是说,你是喜欢他吧?可是你的‘喜欢’有什么用呢?你的‘喜欢’能带给他什么呢?说实话,你的‘喜欢’什么都不能带给他,还处处需要他来为你的‘喜欢’买单,这样的你,”卫闲打断他,“你觉得你真的适合他吗?同时,他真的需要你吗?这样的你,需要这样一个处处需要他照顾的……”
“累赘。”她口齿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
林遇木讷地动了一下眼珠。
“恕我直言,你真的太脆弱了——我说心理——”她似是怜悯一般,又似是教导小孩子的严格家长,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最终说出她的想法,“真的……太弱了。”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林遇看着她,他一直觉得卫闲是个安静温和的女生,确实想不到她锋芒毕露的样子,就像此刻,一言一举,刀刀见血,每一句都落在林遇最脆弱的地方。
“因为我觉得,你配不上他,配不上他身边那个位置,能站在他身边的、适合站在他身边的,不该是这样的你,”卫闲直言,“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以做得比你好一百倍。”
她起身离开。
卫闲说了这么些话,林遇只记住那了一句,晨钟暮鼓,在心里一直敲,声音震耳欲聋:他真的需要你吗?
关系真的很好吗?
他真的需要你吗?
关系真的很好吗?!
他真的需要你吗?!
……
林遇木讷地坐在原地——他或许是该落荒而逃的。
——他确实落荒而逃了。
杜节连着几天来找林遇,连着吃了几天的闭门羹,连晚上一起走的时间都避开了他,一开始是今天有事明天有事,到了后来直接告诉他“你以后不用等我”。
搞什么?!!
“他不在,是吗?”次数多到杜节都会抢答了,“又去哪儿了?数学组搬卷子还是英语组改错题?”
亓鹿哼哼唧唧地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杜节也明白了,转身走人。
“走了。”亓鹿回想起当时杜节情绪很不好,又皇帝不急太监急地在林遇面前打听,“杜节怎么你了?很严重吗?要不我替他给你道个歉?你俩……真闹掰了?”
天可怜见,不怪她有此一问,她从来没见过两人闹成这样,好像要割袍断义一样,相比这次,之前不过是一些小打小闹。
林遇没吱声,心里的情绪都宣泄到了手中的笔上,硬生生把笔尖摁断了。
时间悄然流逝,期末考试最后一科收完卷后,众人纷纷哀嚎,“终于考完了呜呜……”,要么在对试卷的答案,要么在商讨假期的计划。
考完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放假,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杜节非常满意这个安排,谁也没等,拎着东西直接走人。
……然后在停车区拦住林遇,动作够拽,表情像在挑事,“没话跟我说?”
“?”林遇看了他一眼,一句话没说,竟然想转身往回走,俨然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杜节看他的态度,像是一种重蹈覆辙的昨日重现,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想说的话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要来干什么了,“你不用躲,我走。”
“我走了?”杜节回头找他确认,林遇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却没有开口。
“我走了。”杜节没再等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