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节知道磊哥不会为了这点事儿生气,只是装装样子而已,于是象征性地跑了两步,逃离到看不见战场的地方就转而慢慢地走。
杜节最近隐约感觉到,自己和林遇的关系有了明显的升温,如果说以前只是放学一起走的同学,在学校偶尔说两句话,基本还是杜节开的口,那现在就可以算得上是朋友了,虽然在路上碰见时,跟他打招呼依然不冷不热,但晚上吃饭时,他会留意帮杜节留下座位,也会等他吃完一起走,杜节和亓鹿,还有文卉三个人叽叽喳喳讨论时,偶尔也会插两句话。
就像坚不可摧的屏障上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纹,杜节视之为一种可喜的进展。
于是他有一点得寸进尺了。
“对了,你骑电瓶车带我兜风吧!”杜节突发奇想。
“啊?!”林遇搞不懂他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这么冷,兜什么风?抽风吧。
“去嘛去嘛,”他装可怜,“我还没转过咱们学校呢!”
“要不我骑自行车带着你?”
“不是,”他不理解,“黑灯瞎火有什么好看的?”
“你白天去不行吗?”
……
此话一出,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去吧去吧,就当满足我一个愿望。”杜节一个劲儿地撺掇。
然后把他连推带拉地带到停车区。
林遇在他的注视下还是妥协了,无奈地蹲下开锁。
杜节得逞后,还稍微愧疚了一下,凑上去献殷勤,“我给你拿着书包吧!”
没等他回答,直接上手扒下来,背在自己前胸。
“去哪儿?”等杜节在后座上坐好,他问。
“……”杜节想了一下,坦诚地回答,“不知道。”
林遇感觉自己心里“噌”地冒出一朵火苗。
杜节下意识地感觉到他有点情绪了,明白必须补救一下,他指着校门口旁边的那条路说,“你就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就行,把咱们学校都转一遍。”
林遇觉得那朵火苗烧得更旺了一点。
“……”林遇忍不住说,“你就一点儿都不顾及一下自己的形象吗?”
“有用就行。”杜节知道他在说自己刚才的“无赖”行为,也不介意,摆摆手,似乎还透着点儿骄傲,“我平时这么跟我姐姐撒娇,她就会答应我的!”
“你姐姐估计是嫌弃你,”林遇忍不住嘲讽,“烦,还有点丢人,想让你闭嘴才唔……”
杜节直接上手捂住他的嘴,蛮横地让他把剩下的话咽下去。
“不许说。”
林遇掰开他的手,“上手是吧?不讲道理?”
“对啊,而且你说话最好谨慎一点,你书包还在我手里呢!小心我给你丢下去。”
“是你最好谨慎一点吧,”他威胁道,“你人还在我车上,小心我把你连人带书包一起丢下去。”
“……”好汉不吃眼前亏,杜节闻言立刻收敛起来,连忙卖乖,“放心放心,你书包在我手里很安全的!”
见得多了,林遇对他这一套早就免疫了,“你人在我手里,估计不太安全。”
他看了看四周,平静地说,“我找个黑咕隆咚的地方,然后就把你扔在那里,你自己回去吧。”
杜节瞪圆了眼睛,戏精上身,“嘤嘤嘤,你忍心吗?”
“放心,”他仿佛轻笑了一声,“我甚至会有点开心。”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这儿不错,你觉得呢?”他们路过行政楼,林遇指着楼后一处阴暗的角落说。
杜节环顾四周,居里夫人牛顿爱因斯坦等人的雕像在暗淡的灯光下静默着,周边都是黑暗,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小时候看恐怖片的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行!”他拽着林遇的衣服,“你看这儿是不是很适合闹鬼?”
“?”
你思维太跳跃了我有点儿跟不上。
“我听说,咱们学校当初是建在乱葬岗上的。”后面那位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谣言吧。”他皱了皱眉。
“真的吗?”杜节抬起眼睛看他。
“不过还是挺合理的,毕竟便宜。”
“呜。”
更可怕的是,后面的灯忽然开始一盏盏地熄灭。
“你看你看,我们走过去之后后面的路灯一盏盏熄灭了!”
“一般恐怖片都是这样的,主角逃跑,然后路灯在他走后一下熄灭,一会儿鬼就出来了。”
“这是到熄灯的时间了。”林遇口吻略带讽刺,“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林遇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就走过了这一处黑暗,后面那位还是缩成一团。
林遇想起了初中学校组织看的一部电影,虽然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看完了,甚至还觉得很无聊,但当时班上不少女同学哭的稀里哗啦,应该还是挺感人的吧?他说,“其实,你害怕的每一个鬼都是别人朝思暮想的人。”
杜节惊讶他竟然会说这种近乎柔软的话,但还是很有逻辑地反驳,“可我不想见到他们,再说了,坏人也会有人惦记的。”
“……”
“如果坏人变成了鬼,很多还是厉鬼,那不就更有能力做恶了吗?所以一想到这儿,我就觉得鬼更可怕了。”
“……”
林遇觉得刚才说这话的自己恐怕是脑子进水了。
宿舍楼底下灯火明亮,此刻正是洗漱的高峰期。一中有严厉的宿舍条规,十点半之前必须熄灯,宿管会挨个儿查寝。
文卉不止一次跟他吐槽过这个宿管,说她每次点完人数都要再转一圈,仿佛不挑点毛病就难受;中午在床上吃个饭都要训两句;查寝的时候人在厕所都要喊一声,耳朵还不太好使每次应了听不见,还要再回好多次诸如此类。
可现在宿舍楼底下还有很多慢悠悠走着的人。
杜节一时还疑惑,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
随即在若有若无的隐秘氛围里察觉到了一丝暧昧,马上明白过来,哦!都是小情侣!
“还转吗?”林遇皱眉,回头问,“你不冷吗?”
冬夜的风有些冷冽,带有肃杀的意味。杜节偏偏喜欢这种寒冷,刺激神经也使人清醒,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
冬季昼短夜长,走读生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要出门,虽然有路灯不至于摸黑前行,但是要多裹厚厚的一件羽绒服,“风头如刀面如割”,绝对不是夸张。
“还行,”他看了看身上灰蓝色的校服,“不过跟这件校服没什么关系。”
要不是学校会专门检查,杜节打死也绝对不会穿这个。
他们这一届校服改版,增订了冬季校服,学校倒是很开明,款式交由几个班的班长共同选定的。
照理说,这够人性化的了吧?
那为什么最终民主选举出来的衣服这么丑?!
杜节拿到实物的时候,一度怀疑这群班长们的审美有问题。
邵景轩连忙撇清责任,“学校就提供了红蓝两款让我们选,这已经是我们觉得比较好看的了!”
“我不想穿这个……”文卉捂着脸。
习习安静温柔,倒是没有抱怨出声,不过脸上能看到明显的拒绝。
“大家,拿到校服之后试一下,要是有尺码不合适的报给我,现在还可以更换。”邵景轩发完校服后提醒了一句。
“压根不想穿这个……”
“也太丑了吧……”
“好难看……”
“能不能退掉它……”
大家一片抱怨。
“大家试一下吧试一下……”邵景轩出来打圆场。
“我居然花钱买了这么丑的一件衣服……”文卉一边吐槽一边不情不愿地直接套上去。
试完之后,大家发现——这衣服效果很显著啊!
质朴无华,低调内敛。
“工友!”不知是谁热切地喊了一声,启迪了大家。
这跟工厂里的蓝灰工作服好像啊!
“我觉得我们可以直接进厂子拧螺丝了!”文卉张开双臂,仔细端详了一眼。
“穿这衣服回家跟我妈说,我在厂子里找了个班上,她都不会怀疑。”
有人嫌弃。
但杜节穿的效果比较高级,“那你就是电工。”
文卉给出评价。
“那我呢?”付垣问,“你看,我觉得我身上有一股独特的气质……”
“你是快递工。”
语文老师进教室时,感觉自己走进了哪个上岗培训班。她惊讶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挺好的,校服不就是为了杜绝攀比,建立平等意识吗?”
“呵呵……”底下响起来几声稀疏的干巴巴的笑,只是为了不让她冷场。
“哎,你们这么想啊,”她一本正经地说,“穿着一中这么丑的校服,谁还管你长得好不好看呢!”
“……”
谢谢学校,学校真是用心良苦。
西区的路即将竣工,学校最终没有采用那些五花八门的建议,不过倒是给办公室的老师们提供了很多笑料,最终定了一个“知行路”。
再往前走就是一片密密的小树林。
“哎哎哎停车!”杜节说,“我们进去看看?”
“?”林遇不解,“为什么?你又不害怕了?”
“所以你陪我去!里面可能有小情侣!”
“?”
知道可能有小情侣,那你去干什么?!
“程筠跟我说的。”他边说边拽着林遇往里面走,“她说咱们学校有个男生,神神秘秘地约他女朋友在这里见面,女生有些忐忑,但还是来赴约了。到了之后,女孩按捺着期待,然后那个听男生说……”
“看!我的夜光手表!”
“……”
“不好笑吗?”杜节没得到想象中的反应,“她给我讲的时候,我觉得可好玩了!”
“快看,那里有几个人影!”他没失落几秒,又指着自己的发现给林遇看。
“你要去围观吗?”林遇看不下去了,“你是有多闲得慌?”
“学业枯燥,就想找点乐子。”杜节有些愧疚地承认了。
“陪我去陪我去……”
林遇被拉着走的时候,一直思考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什么陪他犯傻?
“不是小情侣啊,”杜节走近了才发现,失望地叹了口气,“走吧回家。”
林遇没想到黑灯瞎火能撞见有人翻墙,那人也没想到这地方都能被撞见。
“哎!那边那两个!”
杜节闻声看过去,模模糊糊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还有一身浮夸花哨的衣服。
“小黄毛!”
“艹你叫我什么?!”他本来爬了一半,直接从墙上翻下来“我TM还没找你,你自己倒是找上门来了!”
“我怎么了?”杜节很无辜。
“你TM敢动我的女人?!”
“?”杜节第一反应就是被这话尴尬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以至于过了两秒才迷惑。
“同学,”他皱了皱眉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有个屁的误会!”他招呼旁边蹲守的两个人,“给我上!”
“今天非得给他点教训不可!”
杜节下意识擒住其中一个男生时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啊!你有病啊!别拽我头发!”
林遇听见杜节叫了一声,在是否上去帮忙之间犹豫了一下,刚想动作,就被一束强光晃了眼睛。
“喂!那边那两个同学!抱在一起干什么呢!”宝庆举着手电。
“我们没有抱在一起!我们在打架!”杜节推开其中一个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有些可怜又十分认真地辩解。
“……”
并没有觉得开心一些。
宝庆气得撂下一句话,“你们几个!明天课间都来我办公室!”
杜节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心情低落,书包甩在一边,看都没看一眼。他打开电脑,一开始还在安静地描着画稿,突然气鼓鼓地猛戳桌子,然后把笔扔到一边。
他停了手,半晌,又拿起笔开始画。
杜节在画一张美食的场景,画到一边,他发觉:好饿哦。
画个番茄锅……我要吃肉,画个肥牛……再画个青菜,画个蘑菇……他安慰自己,画下来就代表我吃到了。
可惜,画的大饼再栩栩如生也不能抵抗现实的饥饿。
不行,我真的好饿。
他开始找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但有些东西,仿佛玄学一般,就是白天刷不到,晚上逃不掉。
深夜冲浪,他刷到了一个美食集锦,看完之后毫无道德地分享给了林遇。
其心可诛,居然还好意思厚着脸皮问:你饿不饿呀?
林遇:……
于是这个城市多了两个深夜觅食的人。
林遇第二天起得比平常晚了十几分钟,但想起今天要做的事,还是毫不吝啬地拿出一分钟反思了一下:我昨天,究竟干了什么?
除非是被鬼上身,否则这件事不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