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儒则径直开到了郊区烟家的度假系列产业区。
门前早就有人等候多时,门口的侍从向他鞠了躬后,接过车钥匙将暮儒则的车开入了停车场,另一侍从将他带入了那里的包间。
进门后,就见烟微端坐于茶桌前,静闭着双眼,桌上的茶还冒着热气,看起来刚泡好不久。
暮儒则明显感觉气压很低,他换了鞋进门坐在烟微面前:“生气了?”
烟微微睁开眼道:“哪敢生您的气,既然不想让我知道,又何必多此一举。”烟微将刚倒好的茶推到暮儒则面前,做出请的手势。
暮儒则浅笑着端起茶水端详了一会,始终没有送入口中。
烟微自己拿起茶喝了一口道:“没毒。”
暮儒则这才将茶缓缓送入口中,道:“温和润口,口齿留香。”
烟微:“说说正事。”
暮儒则:“前段你也听到了,他根本就不记得有你哥哥这个人,和你猜测的一样,这其中确实有隐情,我向我父亲打听了一些当年的事,与你给我的日记有同又有异,在他们的回忆中,从始至终都是听商世嵘的一面之词,再加上当时年龄不大的商时序两人的口述,我认为这其中的可操作性很强,不过由于当时我父亲也是太过关心则乱,很多细节的漏洞并没有及时去细细侦查思考就草草处理,还有在我父亲赶回家时,暮杨已经回来了,且商世嵘已经在场,那时商家已经把所有的现场痕迹给收拾好了,本来我父亲还担心商家怎么可能能与烟家大世家抗衡,没想到直到这个案子结案,所担心的事都没有发生。”
“所以,商世嵘就抓到了你们暮家的把柄。”烟微道,心中有了点数,想着:难怪这几十年商家在未来发展的商业前景里明明毫无竞争力,本是要走下坡路的公司却能机遇不断,水涨船高,从低部硬是给他做到了低阶豪门圈,原来还有暮家的手笔,看来这次那人的信息与商家的主事人也有关系,想必是没有协商清楚,给的好处不够,要推墙了。
暮儒则:“是,这么多年商家以此为自己谋了不少好,而原本商家还想更进一步与暮家联姻,但没有实现。”
烟微:“但被我给截胡了。”
暮儒则:“嗯。”
烟微:“还有重点没说完。”
暮儒则深吸了口气,内心还在挣扎,想了想自己距离当年的真相就差一步,而且这一部也少不了需要烟微助力,转而说道:“确实还有一个重点,不过真正的真相现在还不知道,正好需要你配合我完成,快的话明天就有结果。”
烟微:“需要我做什么?”
暮儒则:“你找个借口,先不要回暮家,今晚我们尽量回家,你先住两天再回。”
烟微:“自从大年初一以后,我与你们那边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不会怀疑吗?“
暮儒则:“不会,我到时帮你编个理由。”
烟微:“行,正好明天家里有客,军区那边来人,家族旁支明天也回,正好你也有走的理由,我也有留下来的理由。”
“上将他们明天来拜访吗?”
“嗯。”
暮儒则:“放心,只要有我在一天,当年你二哥的案子,我们暮家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烟微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暮儒则:“外面有些冷,记得多带件衣服。至于你为什么会吐血,这件事在暮杨那里我没有过多说明,他如果问起来,我们两个得先串通一下,这个留到车上后再谈吧,时间也不早了,回去晚了,怕是会引起他的担心怀疑。”
烟微:“好,不过你得等我会,你是想回车里等我,还是去另外一间茶室?”
暮儒则:“我去热热车。”
“行。”
暮儒则被侍从带走后,从茶室的暗示中走出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烟微双手环抱在胸前,眼睛仍还望着早已紧闭的门:“大哥,你怎么看?”
那人走到烟微身旁开口:“我倒是觉得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在整个z国敢于我们家叫板,且还能在事发之后清理的这么干净的,一个手掌就能数过来,但平日几家向来无冤无仇,且祖上都为好友,对我们家出手的概率很小,也没必要。”
烟微接上话:“那么就还剩下一个原因,我们得罪的外部势力了,如果是这样就牵扯很大了,商世嵘以为寄得了便宜又无后顾之忧,没想到这背后所涉及的不单单只是几个家族之间的恩怨问题。”
烟毅肖:“你要上报资料吗?”
烟微:“要,当然要,敢算计到我们家头上,就要付出代价,这件事在上次周老走的时候,孤阙队的队员就已经分头行动了,我也是昨天才收到当年商世嵘与未知号码的通话记录。”
烟毅肖:“正好明天军区过来人亲自上交材料,也免了一些繁琐的程序,规格我还记得一些,那我先在家里帮你写着,等你回来以后继续?”
烟微:“好,大哥,那我先跟他们走了,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
烟毅肖:“行,这边剩下的我来处理,爸妈那边我就先保密,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再告诉他们吧。”烟毅肖拍了拍烟微的肩又道:“那就待会见,家里备了你爱吃的饭菜,对了,你都忙了这么多天了,总还是要抽个时间回后山看看爷爷的,他老人家天天念叨着你,说你一年365天,368天都不去看,他今天还说要下山一起来吃饭,说是要看你的丈夫,我给他打住了,说这也不是真的,他才歇了心思,平时连过年都请不动,次次一听你回来就要主动来,他对你还看的跟宝一样。还有太奶奶,年纪也是大了,自小就喜欢你这个性格,说是像她,虽然现在手脚还挺麻利,也没像爷爷一样,天天催着你去看她,但打心底里还是想念的,你呀,这次好不容易有这么多时间,多陪陪家人,很多事我们可以一起承担,不要一个人担着。”说着烟毅肖又敲了敲烟微的脑袋,烟微吃痛“哎呦”了一声。
只听烟毅肖又继续道:“大年初一出了那档子事,还瞒着家里,如果不是向莹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出了事,身体好了也不回家住,果然就像爷爷说的“你不恋家”。”
烟微:“形势所迫,这件事爸妈不知道吧。”
烟毅肖:“放心,守口如瓶,行了,我也不打趣你了,外面还有个难缠的,时间太长了,难免多想。”
烟微:“太奶奶和爷爷那儿我一定会去,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去找他们,陪他们一阵的。对了,明天所有旁支都回来吗?”
烟毅肖:“回前几天就约好了,家里又要热闹两天了,而且这次与军方那边来的时间撞在了一起,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要开山门,上山回祖宅,那条专用路已经开始铲雪了。”
“行。”
两人分别,烟微穿上大衣出了门。
暮儒则早在车中等候,见烟微出门点头示意。
烟微坐上车后,从方向盘的暗处拿出一个黑色的小块,进了暮儒则的口袋:“记得打开,如果愿意的话,我也想听听,让我不回去的明天有什么好戏。”
暮儒则下意识想要阻止烟微的动作,但终是慢了一步,不过就算真的阻止到了,她照样也能判断出这黑块的位置,暮儒则又将手放回到方向盘上:“对了,你这次突然吐血怎么解释?”
“直接说工作压力大,再加上睡眠不好,再加上早上没吃早饭,低血糖怎么样?”
“也行吧。”
没多久就到了雎山别墅,车开进大门,一路开到屋门口停稳,烟微下了车,站在门口,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带着清冽的雪的气息。
烟微没有立刻走向门口,而是站在车边,微微侧身,似乎是在等暮儒则,好一同进去。细雪无声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在她墨色的大衣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屋内忽然传来极轻的动静,门被人从里拉开一条缝,再缓缓推开,暖黄的灯光从门内漫出,落在雪地上,晕开一层温柔的光晕。
正微微转向暮儒则方向,准备一同上前的烟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光亮惊动,下意识地回了头。
雪花在她回眸的弧线里纷扬散开,有几片沾上她的睫毛,倏忽便化了。
烟微的眼睛直直地撞进暮杨的视线里。门内的暖光映在她清澈的眸中,也清晰地映出他骤然屏息的模样。
那片眸子里有瞬间的微怔,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断计划的不明显痕迹,唯独没有他暗自期盼的任何波澜。
平静得像雪本身。
暮儒则笑着招呼了一句什么,暮杨似乎没听清。
他的世界在门开的瞬间就缩窄到只剩烟微回望的这一眼。
“好久不见。”烟微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于是开口,声音平稳。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暮杨心湖。
狂喜、酸涩、担忧、还有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怕自己任何一丝异样都会吓退她的恐惧,轰然炸开。
他所有的感官都叫嚣着,指尖抑制不住地微颤,他平复平复自己的心情,他沉默片刻,从身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暖手袋,温度透过布料微微发烫。
暮杨往前递了递,声音低沉而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暖暖,外面冷,好久不见,现在感觉怎么样?”
烟微:“谢谢你的暖手袋,我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暮杨低声念叨。
烟微没太听清,这雎山上风实在太大了。
暮儒则:“外面挺冷的,进去再聊吧。”
几人进门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桌上早已准备好了热茶和水果屋里开了暖气,坐着很舒服。
暮儒则坐在两人身侧开口道:“我们再休息会就启程去烟家,路程有些远,暮杨备着些方便吃的路上吃,烟家那边已经通过电话了,定的是中午的时间。”
烟微上了楼,从房间里拉出一个行李箱,提着下楼。
暮杨见状忙上前:“我来拿吧,你才好没多久。”
烟微也任由他拿过,暮杨发现这行李箱有些重,问:“带了些什么回去?”暮杨一脸真诚的看向烟微。
烟微:“拿了些没有用的,又舍不得丢的。”
暮儒则:“我们走吧,再晚点怕是赶不到。”
暮儒则瞄了一眼行李箱,这不看还真信了烟微的话,这个箱子是他们部特意研发的,而暮杨手上拿的这个是他亲手标的号,取的色,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是上次海战自己专门给烟微配的武器。
暮儒则上了驾驶座,烟微和暮杨坐到了后座。
烟微:“小叔,车上有毛毯吗?”
暮儒则:“有的,在后椅旁的车厢里。”
烟微将毛毯拿出看了一眼暮杨:“你需要吗?里面还有一条。”
“不用了,谢谢,”暮杨起身到后备箱拿了一个U型枕递给烟微,“这个,睡得更舒服一点。”
“谢谢。”烟微调整好姿势,很快进入了浅睡状态,车子平稳的开了很久。
几个小时后,开到了烟家的大门前,烟微这时也醒了过来,但需要通行证才能放车入内。
烟微将车窗放下,看了一眼守门的保镖,保镖认出是家中的大小姐,立刻开门放行,并向主家内传达小姐回家了的消息。
从烟家大门开到正厅,还需要一段路程。
雪霁初晴,庭院里的青石小径已被佣人细细扫过,只在假山与梅树根处堆着些蓬松的雪。
黑色轿车驶入院门,车轮碾过湿润的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停在主楼前。
一座气势恢宏却又不失雅致的中式宅院映入眼帘——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朱漆大门两侧挂着大红灯笼。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暮儒则,一身妥帖的深灰色大衣,儒雅含笑。
随后,后车门被从内推开,烟微探身而出。烟微早已换掉了那一身深沉的颜色穿着一件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外罩剪裁精良的乳白色长外套,颈间系着柔和的丝巾,整个人像一枚温润的珍珠,被这古朴雅致的宅院衬托着,更添几分沉静的韵致。
烟微站定,对后下来的暮杨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目光便已投向那灯火温暖的大门。
门口早已立着人。烟家父母兄长闻声迎了出来。
烟景深(烟父)身着家常的深色中式上衣,气质儒雅沉静,肖益妍(烟母)则是一袭质地柔软的绛紫色旗袍,外披着针织开衫,眉眼间是岁月沉淀下的温婉。
两人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那笑意在看到女儿时,才从眼底真正漾开,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回来了。”肖益妍的声音很柔和,伸出手。
烟微快步上前几步,先轻轻拥抱了母亲。那是一个短暂却紧密的依偎,肖益妍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无声的慰藉与思念都在其中。
松开后,烟微又转向烟景深。
烟景深张开手臂,将她拢入怀中,力道稍重,带着一家之主的沉稳与疼爱,手掌在她肩头按了按。
“路上辛苦。”烟景深说,目光已越过她,落向随后走来的暮杨及暮儒则,笑意依旧,只是那层暖光微妙地收敛,恢复成主人待客的雍容。
这时,烟毅肖也从屋内走了出来,身材挺拔,戴着细边眼镜,气质斯文干练。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笑意,直接上前揽住妹妹的肩,给了她一个结实的拥抱,还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这是独属于兄妹间的亲昵。
“可算到了,就等你们开饭。”烟毅肖浅笑道,随即也转向暮杨他们,礼貌地颔首致意。
烟微在烟毅肖怀中放松地笑了笑,这才转身,面向已走至近前的暮杨和暮儒则,温声道:“外面冷,快请进吧。” 语气自然周到,是对客人,也是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应有的礼节。
一行人进入温暖如春的厅堂。
暮儒则作为男方这边长辈,率先向烟家父母拱手,说着“新年好,府上春意盎然,真是好气象,我先替我们家老爷子老太太给您二位拜个年。”一类的吉祥客套话,笑容和煦,举止得体。
暮杨跟在叔叔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恭敬地问候:“爸妈,新年好。” 他的目光克制地掠过烟微的侧脸,随即垂落,姿态无可挑剔。
烟家父母含笑回应,语调温和:“一路辛苦了,快请坐。”
“新年同好,不必客气,暮家有心,请坐,喝茶。 ” 他们招呼得周全,亲自引客至沙发落座,吩咐佣人上热茶。
言语间的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是主人对客人的周到,却唯独少了一份对“姻亲”或“女婿”那种应有的、更深入骨髓的亲近与热络。
他们心里明镜似的,这桩婚姻,于自家女儿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着暂时必要的落子,无关风月,只关权衡。
因此,对待这位“女婿”及其家人,礼数必须周全,情分却不便过多赋予,以免将来徒增牵扯与伤感。但对于肖益妍却还有另外一层难以言说。
众人纷纷落座。烟微很自然地坐在了母亲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哥哥则坐在父亲一侧。暮杨与暮儒则坐在对面的客位。
厅堂宽敞,明式家具沉稳雅致,博古架上的器物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梅香与淡淡的茶烟。
闲聊开始了。话题多是应景的,关于年节气氛,关于近日雪景,也稍稍提及一些无伤大雅的时事或共同的旧识,气氛保持着一种舒适而不过分热烈的松弛。
暮儒则谈吐风趣,见识广博,很好地扮演着调节气氛的角色。
暮杨话不多,但每当被问及,回答总是简洁而得体,偶尔附和叔叔的话,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面前的茶杯或地毯的纹样上,只有极短暂的瞬间,会飞快地掠向女主所在的方向——她正微微侧身听着母亲低语,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沙发扶手上的刺绣纹路。
那画面安静美好,却与他隔着一整个厅堂的暖光与礼貌的距离。
暮杨微微低垂的眉眼在抬起的瞬间,不可避免地与肖益妍的目光有了刹那的交汇。
就是这一刹那。
肖益妍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眼前青年挺拔的身姿,清隽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看人时那份下意识的、略带克制的温柔……与她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挚友年轻时的面容,以及更痛彻心扉的、自己那早夭的次子六岁时的笑影,恍惚间重叠了一瞬。
心脏某处被岁月尘封的角落,传来一阵尖锐而绵密的酸楚。
物是人非。故人之子,若友若子,如今却以这样一种微妙而疏离的身份站在面前。
她很快挪开了目光,脸上的笑容未减分毫,甚至更柔和了些,但那柔和底下,藏着一份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复杂的隐忍。
佣人们开始悄无声息地布菜。
佣人们端着精致的瓷盘碗盏,鱼贯而入,步履轻缓,训练有素。
一道道色泽清雅、摆盘精巧的菜肴被安置在中央的大圆桌上,热气与香气缓缓氤氲开来,融合了厅内原有的暖意与茶香。
“家常便饭,不成敬意。” 肖益妍这时微笑着开口,目光扫过暮杨与暮儒则,最后在女儿身上停留一瞬,带着不动声色的呵护,“大家移步,随便用些吧。”
这声招呼,意味着这场礼貌周全而又暗流潜藏的寒暄暂告一段落,即将转入另一场同样礼仪完备的宴席。
暮杨随着众人起身,视线最后一次,也是极为迅速地从烟微沉静柔和的侧脸上划过,然后垂下眼睫,将所有翻涌的、不合时宜的思绪,连同那无法递出的暖意,一并妥帖地收敛于这世家大族严谨而优雅的节律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