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厦门回来的高铁上,沈昭意做了一个决定。不是公开,不是坦白,是重新划定边界。恋爱可以悄悄谈,但工作不能悄悄做。他是演员,她是经纪人,这两个身份在公司、在片场、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能模糊。模糊了,就是对所有人的不公平。对他的团队不公平——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清醒的决策者,不是一个被感情牵着走的人。对他的合作伙伴不公平——他们需要的是一个专业的对接人,不是一个会在会议室里走神的女朋友。对他也不公平——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看清路的经纪人,不是一个只会说“你做得对”的人。
她把这段话发给了陆砚洲。他过了很久才回。“我懂。在公司你是经纪人,在片场你是经纪人,在任何人面前你都是经纪人。只有在没有人的时候,你才是我的女朋友。”沈昭意看着这行字,觉得眼眶热了。他懂。他什么都懂。“那在有人的时候呢?”“有人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要跟看苏晚一样。”沈昭意笑了。“你看我的眼神也要跟看林一骋一样。”“那不行。我看林一骋不会笑。”“那你就不要看我。”
“我尽量。”
“砚洲。”“嗯?”“我们能做到吗?”“不知道。但试试。”
回京南后的第一周,他们试了。在公司,沈昭意叫他“砚洲”,不叫别的。开会的时候坐在他对面,不坐旁边。讨论工作的时候只看PPT,不看他。他也很配合,叫她“沈姐”,不叫别的。看她的眼神跟看苏晚一样——认真、专注、公事公办。周瑾在旁边观察了一整天,下班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俩是在演戏吗?”沈昭意愣了一下。“什么?”“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今天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知道周瑾看出来了,但周瑾不会说。这是她们之间的默契。
第二周,他们去上海拍杂志。沈昭意没有跟组,让小何去的。她在京南处理苏晚的合约。晚上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你今天没来。”沈昭意回:“让小何去了。你需要习惯没有我在旁边。”“我不想习惯。”“你要习惯。我不能每次都陪你。”他没有回。过了很久,大概一个小时。“好。我习惯。”
沈昭意看着这行字,心里很难受。她知道他在努力,她也在努力。努力把工作和感情分开,努力做回那个专业的经纪人和那个懂事的女朋友。但这两件事,有时候是分不开的。
第三周,《大运河》的收视率破了3。陆砚洲的微博粉丝突破了两千万。沈昭意的邮箱被塞爆了——商务、采访、综艺、剧本,什么都有。她帮他接了一个访谈节目,不是娱乐向的,是深度访谈,主持人是做纪录片出身的,采访过好几个老艺术家。采访那天沈昭意去了,站在摄像机后面。主持人问他:“你现在红了,心态有没有变化?”他想了想。“没有。因为有人跟我说过,红不红是别人的事,认真不认真是自己的事。我只要认真,红不红都无所谓。”
主持人又问:“那个人是谁?”
他笑了一下。“我的经纪人。”
沈昭意站在摄像机后面,心跳很快。他没有说“女朋友”,他说“经纪人”。这是对的。这是他们约定好的。
第四周,陆砚洲的新戏开机了。是一部电影,文艺片,导演是新锐,但剧本很好。角色是一个失去记忆的中年男人,他要从三十五岁演到五十岁。开机前他跟沈昭意说:“这个角色很难。他没有过去,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所有的行为都是本能的。我不能用理解去演,因为他不理解自己。我只能用身体去演。”沈昭意问他准备怎么演。他说:“把自己放空。不想,不算,不分析。站在镜头前面,让角色自己长出来。”
这是他的新方法。不是工科生的方法,是演员的方法。他不再需要理解每一个角色了,他只需要把自己打开,让角色住进来。这是他从郑导那里学到的,也是从她这里学到的。他不需要理解“喜欢”,他只需要记得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手心出汗、心跳加速、明明知道不该说还是说了。他记住了,所以他可以演了。
第五周,沈昭意在北京的那个项目进入了拍摄阶段。她需要去北京待两周。走之前她跟陆砚洲说:“我去北京两周。你在上海好好拍戏。”他问:“我去送你好不好?”沈昭意想了想。“不好。你在片场,我在高铁站。我们各做各的事。”“那你到了给我发消息。”“好。”
在北京的两周,他们每天发消息。不是很多,几条而已。早上他发“早安”,晚上她发“晚安”。中间偶尔有一张照片——片场的落日、酒店的窗、上海的路牌。沈昭意每张都存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那个叫“工作3”的文件夹。文件夹已经快满了。她建了一个新的,叫“工作4”。
第六周,沈昭意从北京回来。到京南的时候是下午,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他没有来接她。她说了不用接,他就不来了。这是他们约定好的——不接站、不送机、不在公共场合等人。她打车回家,路上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回来了。”他回:“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做排骨。”沈昭意笑了。“好。”
晚上她去他家。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来了。”“来了。”“排骨还要二十分钟。你先坐。”
她坐在吧台后面,看他做饭。他切菜的样子还是那么认真,每一刀都均匀。她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二十天的距离一下子消失了。不是因为他来接她了,是因为他在这里,在她面前,在切菜、在做饭、在等她。这就够了。
“砚洲。”“嗯?”“你这二十天,有没有想我?”
“每天都在想。”
“我也是。”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那种“我高兴”的笑。她也笑了。
第七周,粉丝发现了更多不对劲的地方。不是照片,不是视频,是细节。有人在超话里发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砚洲最近的改变,你们发现了吗?”帖子里列了七条——他开始戴围巾了,以前不戴的,而且那条围巾是深蓝色的,不是他以前的风格。他开始吃甜食了,以前不吃的,片场的花絮里他在吃桂花糖芋苗。他开始用保温杯了,以前喝冰美式,现在喝热水。他开始早睡了,以前凌晨还在线,现在十一点就下线了。他开始笑了,以前拍照不笑的,现在会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他开始看天空了,以前只看剧本,现在会在片场抬头看天,一看就是好几分钟。他开始说“等”了,以前说“好”,现在说“等”。采访里记者问他“你相信什么”,他说“等待”。
这条帖子被转了三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说“他是不是恋爱了”,有人说“他变了,变得温柔了”,有人说“不管他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沈昭意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手是凉的。她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围巾”的时候心跳加速了,看到“桂花糖芋苗”的时候心跳更快了,看到“看天空”的时候,她闭上眼睛。他在等她。他一直在等她。等得所有人都看出来了。
她给陆砚洲发了一条微信。“砚洲,超话有人发了帖子。你的变化被列了七条。围巾、糖芋苗、保温杯、早睡、笑、看天、说等。每一条都跟你有关。”
他过了很久才回。“哪一条跟你有关?”
“全部。”
“那就让他们知道。”
“砚洲——”
“沈姐,我不想藏了。不是要公开,是不想演了。我不想在片场不笑,不想在采访不提你,不想在台上不看你。这些事,不是我在演,是我想做。我不想控制。”
沈昭意握着手机,没有回。她不想让他控制。她也不想控制。但他们是演员和经纪人,他们的关系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有公司、平台、粉丝、舆论。这些人都看着,都在等他们出错。
“砚洲,你再等等。等我的项目做完,等你的电影拍完,等我们都有时间。到时候,我们好好说。”
“说什么?”
“说我们在一起了。”
他过了很久才回。“好。我等。”
第八周,沈昭意的项目杀青了。她在北京待了最后一周,处理完所有后期工作,回到京南。到京南的时候是晚上,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他站在接站口的人群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看到她的时候,他走过来,把咖啡递给她。“回来了。”“回来了。”“累不累?”“累。”
他接过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出高铁站。没有牵手,没有拥抱,只是并肩走。但那个距离很近。近到不是经纪人和艺人的距离,近到是两个人的距离。
“砚洲,你等了我多久?”
“从你说‘你等我’的那天开始算,还是从你说‘我回来了’的那天开始算?”
“都算。”
“从那天开始,四百九十一天。从今天开始,三分钟。”
沈昭意笑了。“你怎么还是算得这么清楚?”
“每天都算。”
他们走出高铁站,上了车。他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京南的二月还是很冷,车里很暖。他开了暖气,还开了座椅加热。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京南还是那个京南——长江大桥的灯串成金色的线,怀仁路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路灯下像一幅素描。
“砚洲,我们的故事,是不是太长了?”
“不长。才三年。”
“三年还不长?”
“不长。还有三十年、五十年、七十年。”
沈昭意笑了。“我们能活那么久吗?”
“能。你活到一百岁,我活到一百岁。我们还有七十年。”
“七十年太长了。”
“不长。跟你在一起,不长。”
她转过头看他。他开着车,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点。
“砚洲,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了?”
“你每次说‘好’的时候,都在教我。”
沈昭意笑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京南。长江大桥的灯串成金色的线,倒映在江水里,一晃一晃的。怀仁路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春天快来了。她知道,春天一来,这些树就会发芽,长出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会跟他一起走在怀仁路上,看那些叶子发芽、变绿、变黄、落下。一年又一年。
“砚洲。”
“嗯?”
“你之前说,等我的项目做完,等你的电影拍完,等我们都有时间。现在我的项目做完了,你的电影也快拍完了。我们什么时候说?”
“你想什么时候说?”
“春天。等怀仁路的梧桐发芽的时候。”
“好。春天。怀仁路。梧桐发芽的时候。”
沈昭意笑了。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扣着她的手。窗外的京南,二月很冷,但车里很暖。他的手很暖,她的心也很暖。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瑾发来的消息。“看到超话了吗?”
沈昭意打开微博。热搜第三,“陆砚洲的变化”。点进去,是那个帖子的截图,被营销号搬到了微博。转发已经破了十万。评论区里有人说“他绝对恋爱了”,有人说“他的经纪人是个女的,很年轻”,有人说“经纪人长什么样”。
沈昭意的手凉了。她把手机递给陆砚洲。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还给她。“怕吗?”
“不怕。”
“那我们不管?”
“不管。让他们猜。”
“猜到了呢?”
沈昭意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京南夜色很深,长江大桥的灯串成金色的线。她想起三年前在构架咖啡馆里,他说“你让我想想”。她让他想了,想了三年。现在,她不想让他再想了。
“猜到了就猜到了。我们在一起,不是错。”
他转过头看她,笑了。那种“我高兴”的笑。“那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怕了?”
“不怕了。因为你在旁边。”
他握紧了她的手。车开过长江大桥,桥下的江水黑沉沉的,远处的灯倒映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她看着那些光斑,想起三年前她站在这里,问自己“我的故事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她的故事是跟他一起走。走过怀仁路的春天,走过长江大桥的冬天,走过京南的每一条路。
“砚洲。”
“嗯?”
“春天快来了。”
“还有一个月。”
“快了。”
“嗯。快了。”
车开下大桥,驶入京南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她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很大,但车里很暖。她的心里也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