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意看到那条招聘帖的时候，正在食堂吃一碗不咸不淡的鸭血粉丝汤。
京南大学鼓楼校区的食堂永远是那个味道——不能说难吃，但跟“好吃”也没什么关系。她一边挑粉丝一边刷手机，就业群里蹦出一条消息，她差点划过去，余光扫到几个字：
“月薪20k起”
手指停住了。
她把那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经纪人助理，月薪两万起，华策星光文化传媒，联系人周瑾。
沈昭意放下筷子，截图，发给导师。三十秒后导师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你看到了？周瑾是我以前在电视台的同事，刚出来单干，问我有没有学生推荐。我跟她说，有个丫头脑子特别清楚。”
“两万？”
“两万。”导师笑了，“怎么，嫌多？”
“我在想有什么坑。”
“聪明。但有时候坑也是机会，你自己判断。”
第二天下午，沈昭意坐在河西一家咖啡馆里，对面是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一件看不出牌子但剪裁很好的黑色西装。桌上的美式咖啡已经喝了半杯，旁边的平板亮着。
周瑾没有问她“为什么想做经纪人”，也没有问“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她直接把平板推过来，屏幕上三个素人的照片和资料。
“选一个，说说你会怎么推。”
沈昭意低头看了看。第一个，表演系科班出身，长得好看，但这种好看放在娱乐圈里大概排不上号。第二个，参加过选秀，有一点粉丝基础，但履历上写着“擅长唱跳”，跟演戏没什么关系。
第三个，照片里是一个普通长相的女生，某普通大学表演系，没作品，没粉丝，甚至连一张像样的形象照都没有。
沈昭意指了指第三个。
“为什么？”周瑾问。
“因为她的辨识度不在脸上，在眼睛里。”沈昭意把照片放大，“你看她这张生活照，笑起来眼睛是弯的，但不是那种刻意的甜，是自然流露的。这种人在综艺里放得开，观众会觉得‘真实’。哭戏也有感染力。”
她停了一下，把思路整理清楚，继续说：“先上演技类综艺刷脸，不用争名次，只要有一两个出圈的片段就行。同时接生活流网剧的女二号，不要大IP，要那种剧本扎实的。磨两到三年，等一个爆款女一。她这张脸，演古偶拼不过人家，但生活剧里她可以是‘你身边的那个女孩’。”
周瑾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笑了。
“你跟我当年一样——看人看眼睛。”
她抽出一张名片推过来：“两万月薪，周一到周五全职，周末可能跟通告。毕业拿正式offer，现在算实习期，工资照发。同意就下周一来报到。”
沈昭意看着那张名片，上面印着“华策星光文化传媒周瑾”。
她拿起名片的时候想，我学了四年编导，最后去当经纪人。她妈大概会很高兴——毕竟“殊途同归”。她爸大概会皱眉。
两万块。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决定先不想她爸皱眉的事。
“好。”
晚上回家吃饭，沈维钧果然皱眉了。
“经纪公司？你学编导的去经纪公司做什么？”
“帮艺人规划职业生涯。”
“那跟你的专业有什么关系？”
沈昭意正要接话，母亲陈若棠从厨房端了一盘清蒸鲈鱼出来，不紧不慢地说：“编导是叙事，经纪人也是在帮艺人讲好一个故事。殊途同归。”
沈维钧看了妻子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这辈子说不过两个女人——一个是这个跟他过了大半辈子的中文系教授，一个是坐在对面埋头吃鱼的女儿。
沈昭意偷偷给母亲竖了个大拇指。
陈若棠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华策星光在河西云锦路的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一间会议室，三间办公室，一个开放工位区，满打满算能坐十五个人。
沈昭意报到那天，公司里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周瑾，一个财务，一个行政，一个刚入职的执行经纪，还有许曼——周瑾从上一家公司带出来的二线女演员，正在休息期，偶尔来公司晃一圈。
“人不多，但够用。”周瑾把沈昭意领到工位上，“你的工作就一件事——找人。”
“找什么人？”
“素人。没签过公司的，有潜力的，干净的。”周瑾靠在桌边，“现在市面上能签的艺人基本都被筛过好几轮了，剩下的要么是别家挑剩下的，要么是条件不行的。我们要找的是那些还没被发现的。”
“怎么找？”
“抖音、微博、B站、艺术院校的毕业大戏、话剧社的演出、选秀的海选现场。你想得到的，都去翻。”
周瑾递给她一张A4纸，上面列了几个关键词和筛选标准。
“第一个月，我不给你定KPI。但你至少得给我带回来五个值得聊一聊的人。”
沈昭意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瑾姐，五个人没问题。但我有个问题。”
“说。”
“为什么要从素人开始签？以你的资历，签现成的艺人不难吧。”
周瑾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点意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实习生会问这个问题。
“签现成的艺人，合约条件不好谈，分成比例被卡死，人家红了还可能跑。”她顿了顿，“但从素人开始带，三到五年之后，他是我的人。”
她说完转身回办公室了。沈昭意坐在工位上，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打开电脑，注册了一个新的抖音号。
第一个月，沈昭意加了四百多个抖音博主的微信。
这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过程一点都不轻飘飘。她每天晚上刷抖音刷到凌晨两三点，关注了一千多个账号，私信发了六百多条。大部分石沉大海，少部分回复“谢谢，不考虑”，极少数愿意聊一聊。
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她筛选出了十二个“值得见面聊聊”的人。周瑾跟其中五个见了面，觉得有三个可以再观察。
“不错。”周瑾在周会上说，“但还不够。”
第二个月，沈昭意开始跑线下。她去京南艺术学院看了两场毕业大戏，在京南师范大学的校园歌手大赛后台蹲了一个晚上，甚至混进了一个选秀节目的海选现场。
没找到特别惊艳的。
但有一个名字，在她的备忘录里反复出现。
陆一舟。京南理工大学土木工程专业，大四，抖音博主，粉丝三十一万。
她第一次刷到他的视频是一个月前。那个视频里他坐在图书馆，镜头对着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什么都没说，就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配文只有两个字：“发呆。”
三十一万个赞。
沈昭意当时想，这人是有什么魔力？她点进他的主页，翻了一遍。视频不多，一百多条，跨度两年。内容毫无章法——有时候是在食堂吃饭，有时候是在操场跑步，有时候是对着镜头说两句最近读的书。没有滤镜，没有剪辑技巧，甚至经常是死亡角度。
但评论区永远在夸。
“这张脸是真实存在的吗？”
“他读海子的那个视频我看了二十遍。”
“有没有人告诉他他长得像——”
沈昭意给他发了私信。第一条，没回。第二条，没回。第三条，她说：“我是京南的经纪人，想跟你聊聊。没有诈骗，没有套路，你可以在你们学校附近找个地方见面。”
两天后，他回了。
“周三下午没课。学校南门有个咖啡馆，叫‘构架’。”
构架咖啡馆在京南理工大学南门外，名字起得很土木工程。沈昭意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陆一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旁边摊着一本结构力学的课本。
沈昭意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比视频里好看。
视频里看不出他的身高，现在她坐在他对面，需要仰头才能跟他对视——她目测他至少一米八七、八八的样子。骨架清瘦，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像是很久没剪。坐下来的时候有点驼背，像是故意把自己缩起来，不想太显眼。
但显眼这种事，不是缩起来就能解决的。
他的五官很干净。不是那种精致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帅，而是一种……沈昭意在脑子里翻找了一个词——“书卷气”。对，就是这个词。眉眼之间有一种很清冷的东西，让人觉得他不太好接近。但他的眼睛又是好看的，深邃，干净，像那种——她想起她妈书房里那本《静静的顿河》的封面，一个哥萨克骑兵站在草原上，眼睛里有远方。
她收回目光，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一舟？”
“嗯。”
“沈昭意，华策星光。”
“我知道，你私信说了。”
声音比她想象的低，但不是刻意压着的那种低，是天生的。吴山口音不重，但偶尔几个字的尾音会往上翘。
沈昭意开门见山：“你是土木工程的？”
“嗯。”
“准备考研？”
“嗯。”
“考上了之后呢？进设计院？”
“大概吧。”
“你喜欢吗？”
陆一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之前的对视多了点什么——不是被冒犯，而是被戳中了。
他低头翻了翻课本，没回答。
沈昭意没有追问，换了个方向：“你抖音三十一万粉丝，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就随便发的。”
“随便发能有三十一万？”
“可能……运气好。”
“你觉得自己运气好？”
陆一舟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觉得是，有时候觉得不是。”
“什么时候觉得不是？”
他想了想：“有人评论说‘你眼睛里有点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儿，他们说我眼睛里有东西。”
沈昭意听出他话里的困惑了。不是矫情，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人不知道自己有什么。
她在心里快速判断了一下：他不是那种对娱乐圈有幻想的年轻人，不渴望镜头，不渴望掌声，甚至不太在意那些评论。他发视频，大概只是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就随便做点什么。
这种人对她来说，比那些一门心思想红的人更难签。但一旦签下来，也比那些人更稳。
“你是学土木的，应该知道——图纸上画得再好，最后还是要人去工地一砖一瓦地建。”她顿了顿，“演戏也是一样，剧本写得再好，最后还是要演员用眼睛、用声音、用身体把它变成真的。”
陆一舟看着她，没说话。
“你在抖音上的那些视频，三十多万人看到的不是你学什么专业，是你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让人想看你。”
这句话说完，咖啡馆安静了几秒。旁边桌两个学生在讨论钢结构设计原理，声音嗡嗡的。
陆一舟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壁上转了一圈。
“你让我想想。”
“好。”
沈昭意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一周之后我再来找你。不管你想好没想好，都告诉我一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陆一舟还坐在那儿，对着那杯美式发呆。
一周后，同一家咖啡馆。
沈昭意到的时候陆一舟已经在了。这次没带课本，桌上只有一杯水。
“想好了？”
“没有。”他顿了顿，“但我把考研的书收起来了。”
沈昭意坐下来，等他继续说。
“我查了一下，演员这个行业……能走到头的没几个。”
“是。所以我不是来骗你的。这行九成的人都在跑龙套，剩下的那一成里，大部分也就是混口饭吃。”沈昭意看着他，“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那九成？”
“凭什么这么觉得？”
“凭你的眼睛。凭你抖音上三十万粉丝。凭我一个做经纪人的，愿意花一周时间等你做决定。”
陆一舟沉默了。
沈昭意没催他。她看着窗外，京南理工大学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在讨论作业，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她想起自己大四的时候，也是这种状态——站在一个路口，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如果我签了，”陆一舟的声音响起来，“会怎么样？”
沈昭意转过头：“我会给你规划。先上表演课，磨基本功。从有质感的配角开始，不急着演主角。三年之内，让你站在这个行业的牌桌上。”
“三年？”
“三年。”
陆一舟低头笑了。
那个笑容是沈昭意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的——不是礼貌性的，不是敷衍的，是一种……放松。像是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一点。
“行。签。”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手有一点抖。沈昭意看见了，没说什么。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抖音账号叫什么？”
“‘一舟不靠岸’。”
沈昭意忍不住笑了：“挺文艺的。”
“我妈起的。”陆一舟说，“她说人生像一条船，总要找个地方靠岸。”
“那你现在算靠岸了吗？”
他看着窗外，想了想：“算吧。至少，找到码头了。”
签约那天，周瑾把五个新签的素人叫到公司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周瑾坐在长桌一头，沈昭意坐在她旁边。对面是五张年轻的脸——紧张、兴奋、故作镇定，什么表情都有。
沈昭意挨个看过去。
林一骋，二十二岁，京南体育学院武术专业，一米七八，浑身腱子肉，坐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顾子轩，二十一岁，某二本市场营销专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一看就是那种让长辈喜欢的男孩。
苏晚，二十二岁，考了两年表演系没考上，在剧场跑了半年龙套。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沈昭意注意到她的手指一直在轻轻敲桌面，像在打节拍。
姜糖，二十岁，高中毕业之后在奶茶店打工。五个人里最小的，也是最好看的——那种甜得没有攻击性的好看，像一颗糖。
然后是他。
陆一舟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在墙上投下一道清晰的影子。他没怎么说话，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他听着，轮到他了，他说“陆一舟，京南理工土木工程”，然后就没话了。
姜糖偷偷看了他好几眼。
周瑾讲了公司的规划、签约条款、分成比例，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砸在点子上。散会之后她把沈昭意叫到办公室。
“五个人，你带陆一舟和姜糖。林一骋和苏晚我自己带，顾子轩给小陈。”
“好。”
“陆一舟，”周瑾顿了一下，“你选的这个人，上限很高，但风险也大。非科班，理工男，性格又闷。你打算怎么推？”
沈昭意想了想：“先上表演课。他不是那种靠小聪明就能糊弄过去的人，得让他自己信了，他才能演出来。”
“然后呢？”
“然后看他的戏感。如果他真行，就慢慢来。如果不行……”
“如果不行呢？”
沈昭意没有回答。她想起陆一舟在咖啡馆里低头笑的那个样子，忽然不想说“如果不行”之后的打算。
“行，”周瑾看出她的犹豫，没再追问，“去忙吧。”
沈昭意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在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文档。
标题写的是：陆一舟。
下面第一行字她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打出来，最后写的是：
“要让他知道，他从工地抬头看到的那座桥，不是终点，是起点。”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觉得太矫情了，删了。
重新打了一行：
“陆一舟，三年之内，我要让所有人认识你。”
这一次，没删。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一舟发来的微信。
“沈姐，我刚才查了一下，演员是不是都要取艺名？”
沈昭意笑了，回他：“不急，你先想。有想法了告诉我。”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
“我查了几个，都不太满意。你帮我想吧。”
沈昭意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砚洲。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忽然蹦出来，但它们就是在那儿了。砚，砚台，书卷气，沉得下心。洲，洲渚，陆地，稳定，可靠。
她打字：“砚洲。陆砚洲。你觉得怎么样？”
对方正在输入中，闪了很久。
然后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喜欢。”
沈昭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所有的熬夜、被拒绝、跑断的腿，都值了。
她关掉备忘录，站起来去倒水。路过窗边的时候，看到河西的落日把整条云锦路染成橘红色。
京南的秋天，是真的好看。
当晚，沈昭意刷到陆一舟的抖音。
他发了一条新视频。镜头对着京南理工大学的操场，他坐在看台上，身后是晚霞。
他说了两个字，对着镜头，轻轻说了两个字。
“砚洲。”
然后视频结束。
评论区炸了。
“什么意思？”
“这是你的新名字吗？”
“砚洲？？好有质感啊啊啊”
“从一舟到砚洲，你要去哪里？”
沈昭意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犹豫了一下，发了出去。
“去他该去的地方。”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