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下午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林清晾晒草药时还特意看了眼天色——湛蓝如洗,云丝都不见几缕。可刚过晌午,天色就陡然阴沉,紧接着雷声滚过,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快又急。
林清站在诊所门口,看着瞬间被雨幕吞没的街道。雨水在青石板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远处屋檐垂下密不透风的水帘。他想起昨晚周砚临走时那句“明天应该不下雨,不用接”。
那要是下雨了该怎么办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清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很快将其压下,转身准备关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柜台角落——那里靠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是周砚上次留下的。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周砚挟着一身湿漉漉的水汽进来,手里握着把同样的黑色长柄伞,伞尖还在滴水。他头发微湿,几缕贴在额前,深灰色衬衫的肩头浸开一片深色水渍。看见林清,他眉梢一扬,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林医生,”他的声音裹着雨声,却清晰入耳,“看来这天是不想让我省心——说好不下雨的,偏要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清脸上停留片刻,笑意加深:“看来这面,我是请定了。”
林清握着门把的手微微收紧。周砚真的来了,带着伞,冒着这么大的雨,只为兑现那句随口一提的约定。而他此刻站在这里,身上还带着雨水的凉意,眼里却闪着灼灼的光,像个得逞的少年。
“雨太大,”林清移开视线,声音平静,“改天吧。”
“改哪天?”周砚收起伞,自然地靠在门边,“择日不如撞日。再说了——”
他话未说完,两人同时听见了“滴答”一声轻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林清抬头,看见诊台上方天花板正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渍。水珠凝聚、坠落,精准地砸在光洁的台面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漏雨了。
周砚也看见了。他眉头微蹙,几步走到漏水点下方,仰头仔细查看。雨水顺着瓦缝渗入,速度很快,不一会儿就在木梁上积出小片反光。
“去年补过?”他问,语气已从刚才的调侃转为专注。
“补过。”林清简短回答,转身去拿拖把和水桶。水渍蔓延的速度超出预期,他必须立刻处理。
周砚却没动,仍仰头观察着:“没补对地方。这种老瓦房,光堵漏眼不行,得看整个屋面排水。”他抬手虚指几处,“瓦片松了,衬板估计也糟了。这场雨来得急,水压一大,老伤全爆出来了。”
他的分析精准专业,不像外行。林清不由看了他一眼:“你懂这个?”
“混过工地,什么都得会点。”周砚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仍锁定在屋顶,“梯子有吗?”
林清没立刻回答。雨水正越漏越急,水桶很快接了浅浅一层。他看着周砚——这人还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湿发贴在额角,眼里是纯粹的专注。
“后屋有。”林清最终说。
梯子是老旧的折叠梯,铁制扶手生了锈。周砚接过时掂了掂重量,三两下撑开架稳,动作熟练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手电。”他伸手。
林清递上。周砚咬住手电,单手攀梯而上。他今天穿着深灰色衬衫和黑色长裤,攀爬时肌肉线条在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可见,充满力量感却又异常灵巧。
手电光柱在屋顶木结构间移动。周砚检查得很仔细,时而敲击梁木听声辨位,时而拨开堆积的杂物。雨水从瓦缝渗入,打湿他的肩膀和后背,他却浑然不觉。
“瓦片松了三块,衬板这里烂了。”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混着雨声,“得换。有备用瓦吗?”
“没有。”
“水泥呢?沙子?”
“也没有。”
周砚从梯子上退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我去找。你先用盆接着。”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林清却叫住他,转身从柜台角落拿起那把黑色长柄伞:“用这个。”
周砚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把伞上——和他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他看看伞,又看看林清,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林医生这是……早就备好了?”
这话问得暧昧。林清面色不改:“你的伞,自然该你用。”
“我的伞留在你这儿,”周砚接过伞,指尖擦过林清递伞时冰凉的指尖,“林医生却保管得这么好。是等着哪天还我,还是……”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早就料到我会来?”
林清没接话,只是转身去拿水盆。周砚看着他的背影,低笑一声,推门没入雨幕。
诊所里重归寂静,只有雨声和漏水声。林清将水盆放在漏点下方,听着雨水敲打盆底的叮咚声响,又看了眼柜台角落——那里原本放着周砚的伞,现在空了。
他确实想过周砚可能会来。在看见骤雨的那一刻,在听见第一声惊雷时。但他没料到,这人真的会冒雨前来,只为一句随口约定。
更没料到,屋顶会在这时漏水。
二十分钟后,周砚回来了。怀里抱着几片旧瓦,肩上扛着小袋水泥,手里还拎着半袋沙子。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往下淌,却咧嘴冲林清一笑:“老张家在修灶台,匀了点给我。”
林清看着他狼狈却明亮的笑容,那句“不必麻烦”在喉间转了一圈,最终只化为一句:“后屋有毛巾。”
“先干活。”周砚把材料放下,去后院井边打水和水泥。动作熟练利落,比例、水量把握得恰到好处,搅拌时手臂肌肉贲张,每一分力都用得精准。
林清没再说话,只是拿来干毛巾放在一旁,又找了件自己的旧外套——干净的,叠好放在凳子上。
周砚和好水泥,再次爬上梯子。这一次林清在下面扶着梯脚。两人依旧很少交谈,但配合出一种无声的默契:周砚一伸手,林清便递上瓦刀;林清一抬头调整水盆位置,周砚便暂停动作以免泥水溅落。
雨水顺着瓦缝飘入,打湿周砚的后背,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悍利的肩胛线条。他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填补、加固、更换。每一次挥动瓦刀都精准有力,每一次抹平水泥都干净利落。
最后一处缝隙补完,周砚从梯子上跃下,长舒一口气:“好了。”
几乎同时,雨势骤然转小,从瓢泼变为淅沥,仿佛配合着这场维修的结束。
林清将毛巾递过去。周砚接过,胡乱擦了擦脸和头发,水珠四溅。他看见凳子上叠放的外套,愣了一下,看向林清。
“干净的。”林清移开视线,“换上吧,免得着凉。”
周砚没客气,拿起外套走进后屋。片刻后出来,已换上那件略显窄小的旧外套——林清比他清瘦,外套穿在他身上有些紧绷,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合适吗?”林清问。
周砚活动了下肩膀,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有点紧。不过,”他咧嘴一笑,“暖和。”
林清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工具。水桶里的积水已快满了,他弯腰去提,周砚却抢先一步拎起:“我来。”
两人一起把工具归位,打扫溅落的水泥点。诊所里弥漫着雨水的潮气和水泥的尘味,混杂着消毒水的气息,形成一种奇异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收拾停当,周砚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止的雨势。天色依旧阴沉,但云层已透出些许微光。
“雨小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诊所里格外清晰,“但老张家的面,这个点应该收摊了。”
林清正在擦拭诊台,闻言动作微顿。
周砚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欠你一顿面,林医生。我记着呢。”
这话说得随意,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清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周砚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里面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也映着林清自己的影子。两人之间隔着诊台,隔着尚未散尽的潮湿水汽,也隔着某种正在悄然滋长、却谁都不愿点破的东西。
“一顿面而已,”林清垂下眼,继续擦拭台面,“周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我若偏要放在心上呢?”周砚的声音又近了些。
林清指尖收紧,抹布在台面上擦过一道湿痕。他感觉到周砚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热度,也带着某种他尚未完全理解的探究。
诊所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残余的雨滴声。
良久,林清才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周先生今天帮忙修屋顶,我很感谢。面,改天我请。”
这话说得客气,也划清了界限——你帮我修屋顶,我请你吃面,两清。
周砚听懂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之前的侵略性,反而带着几分了然和……纵容?
“好啊。”他爽快应下,“那我等着林医生这顿饭。”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明天我要去趟县城,可能得晚上才回来。要是再下雨——”他指了指刚补好的屋顶,“应该能顶住,但老房子难说。你自己留心。”
林清点了点头。
周砚走到门边,拿起自己那把还在滴水的伞,又看了眼柜台角落——那里空空如也。
“伞我拿走了。”他说,推开门。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林医生。”他回头,最后看了林清一眼,“外套洗好了还你。”
门轻轻关上。
诊所里重归寂静。林清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雨水不再漏了,水桶里的积水也清理干净了,一切恢复原状,仿佛那场急雨、那次漏水、那个人,都从未出现过。
只有空气里残留的水泥味,凳子上那件换下的湿衬衫,还有天花板上那块颜色尚新的补丁,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林清走到窗边,看着周砚撑伞离去的背影。雨几乎停了,街道湿漉漉的,映着天光。那个背影在空旷的街上显得格外清晰,步伐不紧不慢,偶尔踩过水洼,溅起细碎水花。
他低头,看见窗台上那盆绿萝。蔫了许久的叶子,在这场大雨后,竟隐隐透出点鲜活的绿意。
指尖轻轻碰了碰湿润的叶片。
凉的。
却又好像,带着雨后天晴的、微弱的暖。
傍晚,雨彻底停了。夕阳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给湿漉漉的小镇镀了层金边。
杨晓推开旅社房门时,周砚刚换好衣服,正站在窗前抽烟。夕阳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砚哥,”杨晓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有情况。”
周砚没回头:“说。”
“镇子东头来了两个生面孔。”杨晓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在那儿转悠半天了,问东问西的,主要是打听有没有外地人来。”
周砚慢慢吐出一口烟:“什么样的人?”
“一个高个,平头,左边眉毛上有道疤。另一个矮些,戴个鸭舌帽,看不清脸。”杨晓说,“看着不像善茬。我问了街口卖烟的老李,说那两人下午就来了,专挑小店老板打听。”
烟雾在空气里散开,模糊了周砚的表情。他盯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很久没说话。
“砚哥,会不会是……”杨晓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大少的人。”周砚掐灭烟,“鼻子够灵。”
“那怎么办?”
周砚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诊所的方向。天色渐暗,那扇窗户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你继续盯着,”他说,“别打草惊蛇。”
“那林医生那边……”杨晓迟疑道,“要不要提醒一下?”
周砚看着那盏灯,看着那扇窗,想起下午林清递伞时微凉的指尖,想起他说“干净的,换上吧”时移开的视线,想起他擦拭诊台时微微收紧的指节。
那盏灯就那么亮着,稳稳的,安安静静的。
像那个人一样。
“不用。”周砚终于开口,声音沉而冷,“我亲自处理。”
杨晓一愣:“砚哥,你的意思是……”
“他们既然找到这儿了,”周砚转过身,眼神在昏暗光线里锐利如刀,“那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杨晓听出了里面的杀意——那种淬了冰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明白了。”杨晓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周砚叫住他,“别在镇上动手。引出去,干净点。”
“是。”
杨晓离开后,周砚又站回窗边。夜色完全降临,小镇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诊所那盏灯,在众多灯火中并不显眼,却让他移不开眼。
他想起下午修屋顶时,林清在下面扶梯子的样子。很安静,很专注,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心安。
也想起林清说“改天我请”时,那种刻意保持距离、却又隐隐透出些许松动的语气。
周砚扯了扯嘴角。
有些人,有些地方,值得守护。
哪怕要用最脏的手,去换最干净的光。
他拿起外套,披在身上。
夜还长。
有些事,得在夜里做。
而有些人,得在光里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