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镇的夏日清晨,亮得早。薄薄的曦光已经透过诊所的格子窗,在磨得光亮的水泥地上投出斜斜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夜里未散的清凉,混着河面水汽和路边栀子花将开未开的馥郁气息,还有远处早点摊子渐次升起的、带着人间烟火的暖香。
周砚推开诊所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清爽的朝气,T恤的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拎着个老式保温桶,盖子拧得严实。
林清已经醒了,穿着简单的棉麻衬衫,正站在药柜前,就着渐亮的天光核对一批新送来的药材。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周砚手里的保温桶上。
“县上老字号,刚出锅的头汤面。”周砚把保温桶放到诊台旁边的小方桌上,拧开盖子,浓郁的、带着碱水香和猪骨醇厚气息的热气“噗”地涌出来,瞬间弥漫了小小的空间。“清汤,多葱,不要香菜,外加一个煎鸡蛋。”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把其中一碗面端出来,推到林清常坐的位置前,又变戏法似的摸出个小碟子,里面是几块酱色的、看起来脆生生的腌萝卜,“搭着这个,开胃。”
面是细圆的手擀面,在清澈透亮的汤里根根分明,上面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边缘微微焦脆,蛋白嫩滑,蛋黄是凝固的熟度,旁边点缀着翠绿的葱花。正是周砚受伤离开前念叨过、后来阴差阳错一直没吃上的那家。
林清放下手里的药材标签,洗了手,在桌边坐下。他没说话,拿起筷子,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外脆里嫩,火候刚好。然后才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筋道,汤头鲜甜,是简单扎实的好味道。他安静地吃着,速度均匀。
周砚坐在他对面,也埋头吃着自己那碗加了红油和醋的,但眼睛的余光总往林清那边瞟。看他吃得专注,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像是完成了一件惦记许久的大事。
“对了,”吃到一半,周砚像是忽然想起,语气随意,用筷子戳了戳自己碗里的煎蛋,“三哥……赵振坤那边,前两天托人捎了个信儿。”
林清咀嚼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他说,明德医院那摊子烂账,现在彻底清了。赵振乾进去,树倒猢狲散,你当年那事,前因后果都摆在了明面上。”周砚顿了顿,观察着林清的表情,“档案里的处分,他能想办法撤掉,恢复名誉。还有,省医大附院,或者市一院,他都能帮着牵个线,弄个正式编制。问你想不想……回省城发展?”
诊所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筷子和碗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窗外早起的麻雀啾鸣。
林清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喝了口汤,才看向周砚,眼神平静无波:“你很想我每天泡在医院,手术台连着门诊,半夜被叫醒,连按时吃碗面的功夫都没有,每天见不到人,电话也接不到,是吗?”
“谁想了!”周砚立刻反驳,差点咬了舌头,放下筷子,想也不想地说,“我巴不得你天天就守着这小诊所,我睁眼就能看见,伸手就能摸着……不是,想找你看个头疼脑热出门就是。” 他咳了一声,找补道,“我是说,省城平台大,资源好,你这身本事,窝在这小镇,屈才了。再说,污名洗了,心里不也痛快?”
林清重新低下头,用筷子将煎蛋分成两半,蛋黄凝固的部分在汤里浸了浸,才慢慢说:“没必要。”
“嗯?”
“洗不洗,没区别。”林清的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一个小医生,当年没人在意真相,现在也没人在意是否澄清。该知道的人,”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周砚,“已经知道了。”
周砚心头猛地一热,像被那目光里的笃定烫了一下。他听懂了。林清不在乎外界评判,不在乎档案是否光鲜,他在乎的、认为“该知道真相”的人,只有他周砚。这就够了。
一股暖烘烘的气流从心口蔓延开,周砚咧开嘴,笑得露出点牙,那笑容满足得有点傻气。“行,你说了算。反正你在哪儿,我在哪儿。这儿挺好,面都比省城的香。”
一碗面见底,连汤都喝了大半。周砚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摸了摸肚子,眼神却开始滴溜溜地在林清身上、脸上打转,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嘴角噙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林医生,”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坐直,一本正经地开口,“你看,这面也吃了,正事也聊了。你这小诊所,是不是该盘盘账,清清货了?”
林清正在用纸巾擦嘴,闻言抬眼看他:“账本和库存单你不是昨天才核对过?”
“那个……”周砚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清空了的碗,又看看林清淡然的脸,开始迂回,“林医生,你就没觉得,少了点什么?”
林清蹙眉,认真地思索了几秒,然后摇头,语气肯定:“没有。我东西都在。”
“啧,”周砚站起身,收拾碗筷,动作慢吞吞的,拿起林清的碗,对着光假装看了看,“这碗洗得真亮,照人。林医生,你用这碗的时候,就没觉得……这碗好像少了点啥?不够圆满?”
林清微微蹙眉,觉得他今天话格外多,且莫名其妙。“碗就是碗,盛面的,要什么圆满?”
“话不能这么说,”周砚把碗筷放进水池,也没立刻洗,又蹭回林清旁边,倚着药柜,抱着胳膊看他整理药材,“器物也有灵性嘛。你看你这药柜,每个抽屉都满满当当,各司其职。你这身上……”他目光扫过林清简洁的衣着,“是不是也该配个什么压襟的、挂件的,显得更……嗯,齐全点儿?”
林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上分拣药材的动作没停,淡声道:“我干活,戴那些累赘。”
“也是。”周砚点点头,表示赞同,可没过两分钟,等林清去给一个一早来换药的老街坊处理伤口时,他又晃悠到了旁边。
老街坊夸林医生手艺好,拆线一点都不疼。周砚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冷不丁插嘴:“那是,我们林医生心细,手稳,眼里有活儿。” 他顿了顿,看向林清正在打结的手指,那手指修长干净,除了那枚素圈银戒(工作时常戴,防滑),别无他物。“不过林医生啊,你这手上,是不是光秃了点?我听说,干你们这行的,有时候也兴戴个什么小玩意儿,保平安,或者……定定心?”
老街坊笑着附和:“是是是,我看好些医生护士都戴个小红绳什么的。”
林清手下动作流畅,打完最后一个结,剪断线,才抬眼看了周砚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周砚心里莫名虚了一下。“我不信那些。” 林清说完,便转头叮嘱老街坊注意事项,不再理他。
周砚摸摸鼻子,走到一边,没再吭声,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隐隐冒头。
一整个上午,诊所里病人不算多,但也没断。周砚照常帮忙打杂,可总是能找到些由头,把话题往“身上戴没戴东西”、“记不记得收好小物件”上引。
林清给一个发烧的小孩量体温,周砚在旁边递温水,状似无意地说:“这孩子脖子上挂的长命锁真亮。林医生,你小时候戴过什么没有?比如……玉啊,金锁片啊什么的?”
林清正专注地看着体温计,随口道:“不记得了。”
周砚:“哦……” 尾音拖得有点长。
中午,周砚简单炒了两个菜,两人在诊台旁的小桌吃饭。周砚给林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说:“这青菜炒得是不是淡了点?总觉得少了点味道。像少了点……提鲜的。”
林清尝了尝:“不淡,刚好。”
“是吗?”周砚自己也吃了一口,嚼了几下,摇摇头,“不对,就是少了点什么。心里头空落落的感觉。林医生,你说,人是不是也这样?有时候身边明明什么都齐整,可就是觉得……少了点特别的东西,心里就不踏实?”
林清终于停下筷子,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明显的探究和一丝被打扰的不耐:“周砚,你今天的菜盐放少了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我没说菜!”周砚辩解,但对上林清清凌凌的目光,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闷头扒饭,“算了,吃饭。”
下午,天气闷热,来看病的多是些中暑、腹泻的。周砚跑进跑出,拿药、倒水、维持秩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林清也忙得额发微湿,白大褂的领口解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
趁着一个间隙,周砚拧了湿毛巾递给林清擦汗,眼睛又不由自主地瞟向他敞开的领口。那里皮肤白皙,锁骨清晰,除了微微的汗意,什么装饰都没有。
“看什么?”林清擦着汗,察觉到他的视线,眉头微蹙。
“没什么,”周砚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炙热的阳光,语气有点飘,“就是觉得,这天热的,戴个什么冰凉的小东西在脖子上,说不定能降降温。”
林清懒得理他,把毛巾递还给他,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周砚拿着毛巾站在原地,看着林清忙碌的背影,那股憋了一整天的、混杂着失落和委屈的情绪,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他几次想直接问:“林清,我送你的玉扣呢?你是不是忘了?” 可话到嘴边,看着林清心无旁骛工作的侧脸,又觉得此时打扰,显得自己格外不懂事,格外……斤斤计较。
他就这么自己跟自己较着劲,时不时冒出一两句怪话,做些小动作吸引林清注意,却又在对方看过来时,强行把话头扭到别处。
一整天下来,林清被他这反常的、断断续续的“骚扰”弄得有些心烦,但因着病人不断,也抽不出空来细问,只当他是天气热,人有点躁。
直到傍晚,送走最后一个中暑呕吐的大爷,诊所里终于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将室内染成一片暖橘色,但空气里的闷热还未散尽。
林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脱下白大褂挂好。转过身,看见周砚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低落。
一整天断断续续的怪异感,此刻在安静的疲惫里汇聚起来。林清走到他身后,看着被他揪得有点可怜的绿萝叶子,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解和一丝被磨了一天耐心的烦躁:
“周砚,你到底在闹什么?”
周砚揪叶子的手一顿,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林清见他不出声,那股心烦意乱更甚,语气不自觉地重了些:“从早上吃面开始,你就奇奇怪怪,东拉西扯,话里有话。一会儿碗不圆满,一会儿手上光秃,一会儿心里空落落。你到底想说什么?还是我哪里又惹到你了?”
周砚慢慢转过身。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有些晦暗不明。他低着头,不看林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片揪下来的绿萝叶子,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还有一丝努力压制的委屈:
“我没闹什么……就是觉得,我可能……也没自己想的那么重要。”
林清怔住了。他没想到会等来这样一句话。他看着周砚低垂的脑袋,那总是神采飞扬、带着痞笑的脸,此刻竟有几分落寞。一整天的怪异言行,似乎都在这句话里找到了源头。可他还是没明白,是什么让他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什么意思?”林清的语气缓了下来,但疑惑更深。
周砚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他,里面没了白天的闪烁和遮掩,只剩下清晰的失落和一丝自嘲。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很低,语速却很快,像是怕一停顿就说不下去:
“玉扣……我送你的那枚玉扣。在观澜阁,你把它留在我笔记本上了。我让杨晓拿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会问一句。可你没有。从医院回来到现在,这么多天了,你一次都没提过。刚才……我拐弯抹角提醒你一整天,你还是没想起来。”
他越说声音越低,脑袋又垂下去一点,盯着自己的脚尖。
诊所里霎时安静得只剩下窗外归巢鸟雀的啁啾。夕阳的光线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太安静了。
周砚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林清,里面没了平时的戏谑和光彩,反而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委屈和……失落?像只被主人忘了喂食、还不敢大声抗议的大型犬。
林清看着周砚这副难得一见的、透着脆弱和不确定的模样,心头那点残留的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来的恍然和……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疼与尴尬。
原来他是在为这个闹别扭。原来他一整天那些没头没脑的话,那些反常的举动,都是在试探,在提醒,在因为他忘记了玉扣而忐忑不安。
林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种微妙的尴尬感更明显了。他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扁平的、边缘有些锈迹的旧铁皮盒子。
周砚的目光跟了过去,有些不解。
林清用钥匙打开盒子上的小锁,掀开盖子。里面的东西很少,摆放得整齐。最上面是几张旧照片和证件,下面压着些小物件,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记录着一个简单到近乎苍白的过去。
而在盒子的一角,靠近内壁的地方,空着一小块位置,形状和大小……恰好能放下一枚玉扣。那里原本应该是放着什么的,但现在空着。
林清指着那个空位,没有看周砚,声音很低,语速比平时快,带着一种竭力维持镇定、却还是泄露了些许赧然的语调:“玉扣……一开始是和这些放在一起的。”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更难启齿,耳后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
“你把它给我,是让我……留个念想。我留着,也是当个念想。”他语速更快了,像在背诵某种严谨却笨拙的声明,“你不在的时候,看看它,能想起来。后来在观澜阁留下,也是想告诉你……我有在等你。”
他终于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周砚一下,又迅速垂下,盯着那个空位,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现在你天天在这儿,走哪儿跟哪儿,我……想玉扣干嘛?”
周砚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个特意为玉扣预留的空位,又看看林清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心里那点酸涩、委屈、失落,像被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和心疼。
原来不是忘了。原来不是不重要。
原来林清把他送的玉扣,和他生命中所有重要的、定义了他来路的痕迹,放在了一起。那个空位,是预留,是归属,是无声的承认。
而现在空着,是因为玉扣回到了送它的人身边,而那个人,此刻正鲜活地、真实地存在于他的每一天里,不再需要凭借物件来“想”。
“林医生……”周砚喉头发紧,声音哑得不像话,他走上前,想抱他,又想笑,最后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林清放在铁盒边缘的手上,指尖微微发颤。“你这是……在说情话吗”
林清被惊得用力抽回手,没挣脱,目光依旧落在那空位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几不可闻地、带着点被逼问后的恼意和认命般的妥协,补了一句:
“玉扣……你既然拿回来了,就自己收好。”
他顿了顿,耳根的红晕未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反正……人在就行了。”
窗外的夏日阳光越来越亮,热气开始升腾,但小诊所里,却仿佛有一阵清凉的、带着甜意的风,无声地拂过,将最后一丝隔阂与不安,轻轻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