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东区，一家门面低调、内饰却极尽奢华的私人茶舍。最里间的雅室，熏着价格不菲的沉香，烟气袅袅。赵振坤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中式衣衫，坐在茶海主位，手法娴熟地温壶、洗茶、斟茶，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老练。
他对面，林清安静地坐着。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外面罩了件简单的深色外套，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只是平时冷静的目光，比在安河镇诊所时多了几分清冽的审视。
“林医生，尝尝这泡茶，今年的头春古树，还算能入口。”赵振坤将一盏澄亮金黄的茶汤推至林清面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居高临下之感。
林清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端起茶盏，没喝，只轻轻嗅了嗅茶香，便放回原处。“赵先生，茶很好。我们直接说事吧。”
赵振坤笑了笑，也不介意，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林医生是爽快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请你来，是为了明德医院的事，也是为了……我大哥，赵振乾。”
林清神色未动，只是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一年半前，你在明德医院，顶着压力，救了一个重伤垂危的人。为此，你得罪了我大哥，被他用手段逼出医院，近乎在行业里无法立足。”赵振坤的语气很平缓，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那个被你救下的人，叫周砚。”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清，笑容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也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
林清的手指在膝盖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个信息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他知道周砚背景复杂，与赵家有牵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血脉至亲。而当初在明德医院，那个下达“不必尽力”死亡指令的赵振乾，竟是周砚的……亲哥哥？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心疼，猝不及防地攥住了林清的心脏。亲生兄长，要置他于死地。周砚这些年，到底活在怎样的环境里？他身上那些新旧伤痕，又有多少来自所谓的“家人”？
林清的面上依旧没什么波澜，但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深了几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衬衫下那枚玉扣的轮廓，冰凉的触感让他迅速收敛了心绪。
“我知道林医生后来辗转到了安河镇，开了间小诊所。”赵振坤继续道，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林清平静的脸，仿佛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当初你能从省城顺利离开，没在路上‘出意外’，除了你自己谨慎，或许……也有旁人无意中行了个方便，挡掉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林清眸光微闪。当初离开省城时，确实有几处预想中的关卡意外地顺利，他曾以为是运气。现在看来……是眼前这位“赵三”的手笔？为什么？
“赵先生为何要帮我？”林清直接问。
“不是帮你，”赵振坤纠正道，笑容淡了些，但眼底的神色却有些微妙，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是还一份人情。周砚是我的人，你救了他，就是间接帮了我。我赵振坤做事，讲究个有来有往。”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上了几分真实的冷意，但语气里似乎又藏着点别的什么：“更重要的是，我大哥赵振乾，在明德医院，乃至他手下的其他产业，做的脏事太多了。草菅人命，违规操作，非法交易，甚至利用医疗渠道洗钱、处理‘麻烦’……桩桩件件，罄竹难书。林医生你亲身经历过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所以？”林清问，声音平稳。
“所以，是时候清算了。”赵振坤坐直身体，眼神锐利，但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没散，“老爷子身体不行了，家产分割在即。我不能让我大哥这种人，继续玷污赵家，更不能让他拿着沾血的资本，为所欲为。我要把他做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部摊在阳光下。”
“这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林清指出。
“我有。”赵振坤肯定道，语气轻松了些，仿佛在谈论天气，“明德医院内部这几年的异常账目，违规采购记录，几起被掩盖的医疗‘事故’原始档案，甚至……一些他授意‘处理’特定病人的间接证据，我手里都有一些。但最关键的，是人证。尤其是当年那起‘周砚事件’，你是亲历者，是主刀医生，你清楚所有违背医疗原则的指令来自哪里，也最清楚我大哥为了掩盖此事，是如何不择手段地迫害你。你的证词，加上我手里的物证，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给予他最致命的一击。”
林清沉默了。他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小口。清苦的茶香在口中化开，带着一丝回甘，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与……为周砚而生出的、冰冷的怒意。
他恨赵振乾吗？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毁了他的职业生涯，将他逼至绝境。更因为在那间手术室里，那道冷酷的、不容置疑的“不必尽力”的指令，是对他作为一名医生所有信念的践踏，是对生命的极端漠视。而那个人下令放弃的生命，是周砚。是周砚的亲哥哥，要他的命。
“你需要我做什么？”林清放下茶杯，声音很稳。
“在合适的时机，出面作证。”赵振坤看着他，眼神认真，但语气里那种微妙的、近乎“闲聊”的轻松感依然存在，“可能是内部听证，也可能是面对司法调查，甚至……如果需要，面对媒体。讲述你当年在明德医院的遭遇，还原周砚事件的真相，指认赵振乾的所作所为。”
“我出面，就意味着彻底站在明德医院和赵振乾的对立面。以他的行事风格，不会轻易放过我。”林清陈述着事实。
“我知道。”赵振坤点头，表情严肃起来，但眼底深处似乎闪过一丝“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的神色，“这也是我请你来，当面详谈的原因。林医生，我尊重你的选择。如果你愿意站出来，我会尽我所能，在你作证前后，提供最严密的保护，并为你安排好之后的生活，无论是想换个身份继续行医，还是去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如果你选择不参与，我也理解，绝不会勉强。那份人情，我已经用别的方式还了。”
保护？安排？林清心里并不全然相信这些承诺。但他更清楚，如果赵振乾不倒，自己，还有周砚，甚至安河镇的平静，都可能永远笼罩在阴影之下。赵振乾能查到他一次，就能查到第二次。而周砚……他还在那个漩涡中心，与自己的亲哥哥正面为敌。
“周砚知道这件事吗？”林清忽然问。
赵振坤似乎早料到他会问这个，笑容深了些，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他当然知道。事实上，针对我大哥的整个计划，是我们一起制定的。他现在正在执行其中关键的一环。”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林清的反应。
“什么环节？”林清追问，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赵振坤摩挲着手中的茶杯，语气变得更加微妙，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渲染的、引人担忧的色彩：“我大哥在城西有个地下黑拳场，那是他敛财和处理一些‘不听话’的人的重要据点，里面脏得很。我们需要一个契机，把这个地方彻底掀开，暴露在公众和执法部门眼皮子底下，作为全面进攻的导火索。周砚……他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
他抬眼看向林清，声音放得更缓，字字清晰，仿佛在描述一个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任务很危险，需要潜入核心，制造足够大的混乱，最好能……搞出点动静，引起无法掩盖的轰动。这样才能一举捅破天。我劝过他，但他坚持要去。他说，有些账，必须亲自去收。” 他说“亲自去收”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仿佛既欣赏周砚的胆魄，又为其担忧。
搞出动静？引起轰动？亲自去收账？
林清的心脏猛地一沉。他了解周砚，那人骨子里有种不要命的悍勇，为了达成目的，确实不惜代价。可黑拳场那种地方，龙潭虎穴，赵振乾必然重兵把守，周砚孤身潜入，还要“搞出动静”来吸引注意……这几乎是把自身置于最危险的靶心！更何况，他的伤……
“他什么时候行动？”林清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今晚。”赵振坤看着他的眼睛，吐出两个字，然后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在等待林清的反应。
今晚！
林清感到胸口那枚玉扣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烫着他的皮肤。连续数日的心悸，杨晓之前语焉不详的隐瞒……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周砚的伤可能还没好利索，就要去执行这种近乎送死的任务？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翻涌的惊涛骇浪。再抬头时，已强行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绷紧的弦。“赵先生，我同意出面作证。具体细节，可以再商议。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甚至有些急促，“在作证之前，在你们的计划启动之前，我需要确保一件事。”
“请说。”赵振坤放下茶杯，做出倾听状，眼底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
“我要和周砚通话。现在。”林清看着赵振坤，目光清冷而执拗，那执拗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仓皇的急切，“有些话，我需要亲口确认。这关系到……我是否真的能心无旁骛地站在你们这边，去面对赵振乾。”
最后这个理由，他说得有些生硬，但赵振坤显然并不在意理由是否充分。他点了点头，笑容更加明显，甚至带了点“如我所料”的愉悦。他拿出自己的手机，动作不紧不慢，拨通了一个号码，然后递给了林清。
“他可能正在准备，不一定方便接。我试试。”赵振坤的语气轻松，仿佛在促成一件好事。
电话响了五六声，就在林清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通了。
“三哥？”周砚的声音传来，背景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引擎轰鸣和模糊的人声，似乎是在车里，或者某个嘈杂环境的附近。他的声音比前几日通电话时有力了些，但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我。”林清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