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你的名字

商时序的膝盖上又青了一块。

不是滑滑梯摔的。是昨晚商启华喝完酒之后,不知道为了什么,一脚踹在他小腿上。他往后倒,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旧伤叠新伤,青紫的面积比之前更大了一圈。

他没哭。爬起来,回了房间,关上门。

今早起来,他发现那片粉色小花的创可贴还在地上——昨晚被撕下来扔在茶几上,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去的。他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贴回膝盖上。

旧的皱了,沾了灰,小花看不太清了。

但他还是贴上了。

许璐送他到幼儿园门口的时候,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膝盖上停了一秒,又移开。没问,没说什么,只是照常蹲下来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下午妈妈来接你”,然后转身走了。

商时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里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

江月白已经到了。

她坐在昨天那个位置,面前摆着一堆积木,正在搭什么东西。辫子还是那两个红蝴蝶结,今天穿了一条粉色的裙子,裙摆上有白色的花边。

商时序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搭积木搭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一块一块往上摞,摞到第五块的时候,积木晃了晃,倒了。

哗啦一声。

江月白盯着倒下的积木,瘪了瘪嘴,没哭。她重新开始搭,一块一块往上摞。

商时序走进教室,在她旁边坐下。

江月白抬头看他一眼,眼睛亮起来:“你来啦!”

“嗯。”

“你看我搭的。”她指着面前的积木,已经摞到第三块了,“我要搭一个很高很高的塔,比我都高。”

商时序看着那三块积木,没说话。

江月白继续搭。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

积木又晃了晃,倒了。

哗啦。

江月白这次没瘪嘴,只是叹了口气:“怎么老是倒啊?”

商时序想了想,把积木往中间拢了拢,重新摞。他摞得很慢,每一块都对齐,压稳,再放下一块。

江月白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

摞到第八块的时候,积木晃了一下,但没倒。

江月白眼睛瞪圆了:“你怎么搭的?”

商时序指了指积木的边角:“要对齐。”

江月白盯着那摞积木看了几秒,点点头,伸手继续往上摞。第九块,第十块——

第十一块的时候,积木终于倒了。

但江月白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十块!我搭了十块!”

商时序看着她笑,嘴角动了动。

上午是认字课。

老师发了一张纸,上面印着很多字,每个字旁边都配了图。苹果旁边画着苹果,太阳旁边画着太阳,房子旁边画着房子。

老师让小朋友们用铅笔把自己认识的字圈出来。

江月白拿到纸就开始圈。她认识的字挺多,“大”“小”“人”“口”“手”,一圈一个,铅笔划过去,沙沙响。

商时序看着自己的纸,没动笔。

他认识的字不多。他妈没教过他,他也没问过。有时候电视里会放动画片,屏幕底下有字,但他从来不看。

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怎么念?”

他指着“苹果”旁边的“苹”字。

江月白凑过来看了一眼:“苹。苹果的苹。”

商时序点点头,又指着“太阳”旁边的“太”。

“太。太阳的太。”

商时序又点点头。

江月白歪着头看他:“你不认识吗?”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自己的纸推过来:“你圈我的吧,我认识的可多了。”

商时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纸。上面已经被圈了很多,密密麻麻的。

“你的呢?”他问。

“我不用。”江月白理所当然地说,“我都认识。”

商时序不知道说什么,低头看着她的纸,看了很久。

下午放学的时候,老师发了同学录。

说是同学录,其实就是一张白纸,折成四折,正面印着几个字:我的好朋友。老师让每个小朋友带回家,让爸爸妈妈帮忙写——写自己的名字,写好朋友的名字,还可以画画。

商时序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许璐来接他的时候,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张纸。

回到家,商启华还没回来。

许璐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响。商时序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摊开。

白纸,折痕有点深。正面印着“我的好朋友”,下面有一行小字:请爸爸妈妈帮忙填写。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回口袋。

吃完饭的时候,许璐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许璐点点头,没再问。

商时序回到房间,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第二天是周五。

上午的课是画画,老师让大家画自己的好朋友。

商时序拿着蜡笔,对着白纸,很久没动。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江月白。她已经在画了,画得很认真,画面上有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小人辫子上有两个红点,另一个小人也辫子上有两个红点。

两个都是她自己。

商时序收回目光,开始画。

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小心。先画一个圆当脸,再画两个点当眼睛,再画一条线当嘴巴。然后画头发——不是辫子,是短短的头发,像他自己那样的。

然后画身体,画胳膊,画腿。

画完之后,他在小人旁边画了另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比他矮一点,辫子上有两个红点,裙摆画得很大,像一朵花。

两个小人手牵着手。

画完之后,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书包里。

下午是自由活动。

江月白拉着他的手往滑梯那边跑。跑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的膝盖。

“你的创可贴呢?”她问。

商时序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淤青还在,但创可贴不在了。昨晚洗澡的时候掉了,他找过,没找到。

“掉了。”他说。

江月白的眉毛皱起来:“那你疼不疼?”

“不疼。”

江月白盯着他的膝盖看了几秒,忽然拉着他的手往教室跑。跑回教室,跑到她的小书包旁边,翻出一片创可贴。

粉色的,印着小花,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给你。”她把创可贴塞进他手里,“贴上。”

商时序低头看着手里的创可贴,没说话。

江月白等了两秒,见他不动,自己撕开包装,蹲下去,把创可贴贴在他膝盖上。

她贴得很认真,低着头,辫子垂下来,红蝴蝶结蹭到他的小腿。贴完之后她站起来,拍拍手,满意地点点头:“好了。”

商时序低头看着膝盖上那片粉色小花,又抬头看着她。

她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走,滑滑梯去。”

她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他跟着她跑,膝盖上那片新的创可贴,在太阳底下,粉得很耀眼。

周一的时候,老师让小朋友们把同学录交上去。

商时序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纸,摊开。还是白的,什么都没写。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到了教室,他看到江月白正把自己的同学录递给老师。她的那张纸上写满了字,还有画,五颜六色的。

老师收了他的纸,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放进文件夹里。

下午放学之前,老师把同学录发回来了,说是让小朋友们带回家保存。

商时序接过自己的那张纸,发现里面夹了另一张纸。

他打开一看,是江月白的同学录。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江月白。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小人辫子上有两个红点,另一个小人头发短短的。两个小人下面写了一行字,也是歪歪扭扭的:商时序是我好朋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旁边伸过来一个脑袋,是江月白。她凑过来看他的同学录,然后皱起眉头:“你怎么没写?”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拿起他的纸,又从铅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开始往上写。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

先写她的名字——江月白。再写他的名字——商时序。然后在中间画了一个爱心,歪歪扭扭的,像个被压扁的土豆。

写完之后,她把纸还给他,冲他笑:“好了。”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张纸。

上面是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江月白 ??商时序。

他没说话,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商启华又喝酒了。

许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商启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商时序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被叫住了。

“过来。”

商时序停下来,走过去。

商启华指了指茶几上的东西:“这是什么?”

商时序低头一看,是那张同学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摊开在茶几上。

江月白写的字还在——江月白 ??商时序。

商启华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酒气喷出来:“你们小孩儿,懂什么是喜欢?”

商时序没说话。

商启华把那张纸扔回去:“收好了,别到处丢。”

商时序弯腰把纸捡起来,折好,放回口袋。

他没回房间,站在原地看着商启华。

商启华已经继续看电视了,没再理他。

商时序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看着上面的字。

江月白写的,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他盯着那个爱心看了很久。

像被压扁的土豆。

但他觉得很好看。

他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和那片皱巴巴的创可贴放在一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的事——她蹲下去帮他贴创可贴,她拉着他的手往滑梯跑,她在他的同学录上写字。

江月白 ??商时序。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画那个爱心。

但他知道,他喜欢那个爱心。

很喜欢。

毕业典礼那天,江月白要表演舞蹈。

商时序坐在台下的小椅子上,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他手里攥着一朵向日葵——他妈给他的,说可以送给同学。

他不知道向日葵的花语是什么。

他只是觉得这个花很亮,像她。

音乐响起来,江月白从侧面上台。

她穿着白色的裙子,裙摆很大,转起来的时候像一朵花。辫子还是那两个辫子,但今天系的是白蝴蝶结,和裙子一个颜色。

她跳得很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商时序坐在台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向日葵在他手里,有点蔫了。

表演结束,台下鼓掌。江月白鞠了个躬,跑下台。

商时序站起来,攥着向日葵,往后台走。

后台很乱,很多小朋友在换衣服,跑来跑去的。他找了半天,才找到她。

她站在角落里,正在解辫子。白蝴蝶结解下来,头发散开,披在肩上。

商时序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江月白抬头看他,眼睛亮起来:“你来看我啦!”

商时序点点头,把手里的向日葵递过去。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朵花,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比向日葵还亮。

“谢谢!”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向日葵?”

商时序不知道她喜欢向日葵。

他只是觉得这个花很亮,像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笑。

江月白把花抱在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你帮我写个名字好不好?”她把本子递给他,“老师说要写同学录,毕业了以后留纪念。”

商时序低头看着那个本子。

是那种小小的笔记本,封面是粉色的,印着小花。翻开第一页,空白的,等着写名字。

他接过本子,接过她递来的笔,低头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江月白。

月亮的月,白色的白。

写完这三个字,他停了一下,又把笔递还给她。

江月白低头看着那三个字,愣了愣:“你怎么只写我的?你自己的呢?”

商时序没说话。

江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本子翻到下一页:“那你写这里。”

商时序看着那一页空白,摇了摇头。江月白不明白,歪着头看他。商时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他只是想写她的名字。他人生会写的第一个三个字的名字,是她的。

毕业典礼结束,小朋友们被家长接走。

许璐来接他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江月白站在她妈妈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朵向日葵,正冲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跟着他妈走了。

那朵向日葵在她手里,金黄黄的,很亮。他记住了那个画面。很多年以后,他还会记得。

那个穿白裙子跳舞的女孩,手里攥着向日葵,冲他挥手。

她叫江月白。

月亮的月,白色的白。

他的名字,是她亲手教他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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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谧与喧嚣
连载中槲叶落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