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已经很烫了。
商时序站在学校礼堂的后门边上,手里攥着一张节目单,已经被汗浸得有点软。他把节目单展开又折上,折上又展开,眼睛盯着上面的第三行——
第三个节目:钢琴独奏《致爱丽丝》,表演者:六年级一班江月白。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
小学最后一个六一。
学校办了文艺汇演,每个班都要出节目。一班本来报的是合唱,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变成了江月白的钢琴独奏。白灿偷偷告诉商时序,说是关荷去学校找的班主任,说江月白钢琴弹得好,应该让她展示一下。
商时序不知道关荷为什么这么做。但他知道,江月白为了这个节目,练了很久。
每天晚上,他都能从阳台上听见对面传来的钢琴声。还是那首《致爱丽丝》,但比之前弹得更好了。以前卡住的那个地方,现在能顺顺畅畅地弹过去。有时候一首曲子能完整地弹下来,一遍错都没有。
他听着那些琴声,想象着她坐在钢琴前的样子。
今天终于能看见了。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商时序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在最后一排,靠墙。从这里看舞台有点远,但能看清。
他不想坐太前面。太前面太显眼。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看。
前面几排是老师和领导,再往前是表演的同学。叽叽喳喳的,跑来跑去,有穿演出服的,有化妆的,有在角落里最后练两遍动作的。
商时序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忙乱的人。
他在找她。
找了半天,没找到。
可能在后场,可能还在准备。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节目单。
第三个节目。
他等着。
第一个节目是舞蹈,一群女孩穿着红裙子在台上转圈。商时序没怎么看,他在数时间。第二个节目是合唱,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商时序还是没怎么看,他在等第三个。
合唱结束了,台下鼓掌。
主持人走上台,说:“接下来,请欣赏六年级一班的江月白同学带来的钢琴独奏,《致爱丽丝》。”
商时序坐直了。
舞台上的幕布拉开,钢琴已经摆好了。黑色的,很大,在灯光下亮亮的。
她走上台了。
商时序愣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
不是平时穿的那种白T恤或者白衬衫,是一件真正的裙子。白色的,很长,快到脚踝。裙摆很大,走起来的时候一晃一晃的,像一朵花在移动。腰上系着一条粉色的丝带,打了个蝴蝶结。头发披着,没扎辫子,只在耳边别了一个发卡——粉色的,镶着一颗假珍珠。
他认出来了。
那是他送的那个发卡。四年级她过生日的时候,他花一块五毛钱买的那个。
她戴着了。
商时序坐在角落里,看着那枚发卡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把手放在琴键上。
她抬起头,往台下看了一眼。
商时序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见他。他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灯光照不到的地方。太远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像风拂过湖面,只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商时序觉得自己好像忘了呼吸。
他听过很多次她弹这首曲子。从四年级到现在,两年了。从阳台上听,隔着一条街,隔着两栋楼,声音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有点模糊。
但他从来没这样听过。
离得这么近,听得这么清楚。
每一个音符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轻的,重的,快的,慢的。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那些音符就从她指尖流出来,流到整个礼堂里。
商时序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舞台上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她的侧脸在光里,能看见专注的神情,微微低着的头,偶尔随着节奏轻轻晃动的肩膀。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幼儿园第一天,她从人群里跑过来,问他“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想起她给他创可贴,说“以后你疼我也给你吹吹”。想起她骑车载他,他坐在后面,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想起她挡在他面前,瞪着霍慨说“你干嘛”。
想起她笑着问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对不对?”
他看着她,看着舞台上的她。
灯光那么亮,她的白裙子那么白,她弹的曲子那么好听。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发光。
不是那种比喻的说法,是真的在发光。灯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是亮的。比所有人都亮。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和他是不一样的。
她是那种会发光的人。站在哪里都是焦点,走到哪里都有人看。她注定要被很多人看见,被很多人喜欢。
而他只是坐在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她的那个人。
那首曲子弹了多久,他不知道。
可能三分钟,可能五分钟。他什么都没想,就那么看着她,听她弹。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很响,很热烈,有人在喊“好”。
她站起来,转过身,对着台下鞠了一躬。裙摆随着她的动作散开,像一朵花开了一下。
她抬起头,又往台下看了一眼。
这次商时序知道她在看哪里。她在看他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应。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她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下台。
掌声还在继续。
商时序坐在角落里,看着幕布合上。
那束光消失了。
但他脑子里,还亮着。
汇演结束后,商时序从礼堂后门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商时序!”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跑过来。
还是那件白裙子,还是披着头发,还是那个发卡。她跑得很快,裙摆在风里飘着,像一朵移动的花。
她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着气。
“你怎么跑了?”她问,“我找了你半天。”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身上还有一点汗味,混着不知道什么香香的味道。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我弹得怎么样?”她问。
“……好。”他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的?”
他点点头。
她更高兴了,拉着他的袖子往小卖部走:“走,我请你吃冰棍。今天是六一,必须庆祝。”
他跟着她走。
被她拉着的袖子,有点紧。
但他没让她松手。
小卖部门口,白灿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看见他们过来,她挥挥手里的冰棍:“你们怎么这么慢?我都吃完一根了。”
江月白跑过去,从冰柜里挑了三根冰棍。草莓的给自己,绿豆的给白灿,红豆的给商时序。
三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着冰棍。
白灿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你刚才弹得真不错,我在台下都听呆了。”
江月白笑了:“真的?”
“真的。”白灿说,“我跟我妈说,那是我同桌,我妈说‘哟,你同桌这么厉害呢’。”
江月白笑得更开心了。
商时序站在旁边,吃着冰棍,听她们说话。
太阳晒着,有点热。但站在她旁边,好像也没那么热。
吃完了冰棍,白灿说要去上厕所,先跑了。
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月白靠在墙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开口:“商时序。”
“嗯?”
“你说,我们以后还会过六一吗?”
他愣了一下。
“初中就没有六一了。”她说,“老师说,上了初中就不是儿童了,不过儿童节了。”
他没说话。
她转过头看他,忽然笑了:“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好多好多天可以一起玩。”
他看着她的笑脸,没说话。
但他在心里说:好。
那天下午,他们又在广场待了很久。
她穿着那件白裙子,坐在草坪上,看天。他坐在旁边,也看天。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头发,发丝扫在他胳膊上,痒痒的。
她忽然问:“商时序,你长大以后想干什么?”
他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
她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妈想让我当钢琴家,但我不想。”
“你想当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当主持人。就是电视上那种,说话的那种。”
他看着她,想象了一下她坐在电视里的样子。
应该很好看。
“你呢?”她问,“你再想想。”
他想了想,还是摇头。
她笑了:“那你慢慢想。反正我们还要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你有的是时间想。”
一起上初中,一起上高中,一起上大学。
他在心里把这几个词念了一遍。
然后他点了点头。
太阳慢慢往下走,天边开始泛红。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说:“我得回家了,我妈该急了。”
他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家走。她推着那辆粉色的车,他走在旁边。
走到她家楼下,她停下来,回头看他。
“商时序。”
“嗯?”
“今天谢谢你来看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笑了,冲他挥挥手,推着车进楼道。
走到一半,她忽然回头。
“商时序!”
他看着她。
她站在楼道里,光线有点暗,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
“我穿这个裙子,好看吗?”
他愣了一下。
她等着。
过了两秒,他点了点头。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然后转身跑进楼道。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
然后他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还攥着那张节目单,已经被汗浸得皱巴巴的。
他把节目单展开,看着上面的第三行。
第三个节目:钢琴独奏《致爱丽丝》,表演者:六年級一班江月白。
他看了很久。
回到家他拿起红笔,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颗五角星。
他看着那颗星星,想起白天的事。
想起她穿着白裙子上台的样子。想起她弹琴时专注的侧脸。想起她问“我穿这个裙子好看吗”。
脑子里还是她穿着白裙子的样子。
在舞台上,在灯光里,在钢琴前面。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画面,他大概永远忘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