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惊梦

应寂晚抬眼,镜子里是自己的女扮相。

眼尾斜挑,不笑时,面庞都带了几丝媚意。他扯出一个笑,更是动人。应寂晚往头上插着鬓花,脸侧花相映。

管事老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混着呛人的烟味儿:“还会唱京剧?”

“嗯。”啧,出了名的角儿就是好,不喜欢也可以不搭理。

管事笑着:“性子清高。”

应寂晚只想快点定好,他的声音穿过呛人的烟味,油腻腻的空气都仿佛被清冽的音色劈开:“昆曲的闺门旦,杜丽娘。大帅要听《惊梦》?”

管事笑着拍手:“对喽!哎您来,咱几个手脚快些,大帅着急!”

今日原本是裴二少爷,也就是少帅留洋回来的日子,大帅决意要好好庆祝一番。原先要《惊梦》,但是应寂晚懒得去。结果临了那角嗓子出问题,便只能求着应寂晚登台了。

应寂晚到了裴公馆,穿上粉衫子扮上相,拿了把金扇就登了台。

也没什么台子,就是一众莲池里,辟了块水榭,看客们隔着莲池,在水雾里看应寂晚唱。回环似的建筑,隔着云雾看美人,天大的享受。

“春香,可曾教人扫除□□?”杜丽娘问,头面在雾气里闪着细碎彩光。

“已吩咐过了。”春香应答。

裴老爷连声惊叹:“还得是应寂晚,这声音嗲的我心尖儿都颤。”

应寂晚和他隔着几丈远,台下人说什么都听不清,依旧自己唱:“去取镜台衣服过来。”袖子一甩,暗香浮动。缕缕香气顺着水雾漫在看客鼻尖。

其他人跟着附和:“扮上相活像个女孩,没想到今日有幸一睹应角儿芳容。”裴老爷点头:“毕竟才17,还一直唱着杜丽娘。”

应寂晚目光扫过他们,好像他的目光落在了谁身上,谁就是那柳梦梅。

雾气亦真亦假,旦角如梦如幻。

话音一落,所有人摒弃凝神,等着最好的桥段。

此处安宁,远处却慌乱。

“少帅,二爷,二爷!”仆从急急忙忙跟在裴庭空身后,急得口不择言。裴庭空步履匆匆,皱着眉往里走。

他有个父母之命的妻子,是南边巨贾白家的人。他与白檀毫无情谊,自然不会有什么接触。没想到白家左等右等等不来孩子,竟然敢给他下药?

裴庭空呼吸急促,头皮都麻,浑身都在沸腾。他来不及脱下军装,长腿一迈跨上台阶,步履生风,直奔自己卧房。

不对,他回来匆忙,卧房估计来不及收拾。还得去客房。最近的客房也不近,还要跨过长廊。裴庭空的烦躁劲更盛,浑身都带着火气,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回廊。

似乎是戏台。那边开口,裴庭空紧皱着眉,扭头不耐烦的打量。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应寂晚唱着,兰花指捻着扇子,轻轻抬眼。

重重回廊,裴庭空直直撞上应寂晚的目光。

娇媚娉婷,一开口就苏了裴庭空半边身子。

裴庭空脑子瞬间空了,整个人都像是踩在了棉花上,向来干练的步伐都恍了一下。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台上那位闺门旦挪开目光,双眸却是隔着那么远,都看得清的亮。

裴老爷听舒服了,眯了眯眼:“不愧是应寂晚。”

裴庭空受不住,呼吸都急了不止七分。他急忙钻进客房,侍从跟在后面急匆匆的说:“好二爷!您不敢自己扛啊,要不小的找个妓子?”

裴庭空从喉咙管里低压一声:“滚!”

直到侍从走了,裴庭空才发现这客房里,居然还放着几套戏服。裴庭空脱下外衣,脑子虽然感到几分不对劲,不过管不了那么多了。

回廊这头鸡飞蛋打,回廊那头却是岁月静好。

应寂晚的目光一一扫过台下人,对他们的身份倒是有了对应。唱完曲,应寂晚坐在后台卸妆更衣。锦帕浸了水,他对着镜子一点点擦掉脸上油彩。与其他张扬的角儿倒是不同,应寂晚通身含蓄内敛,卸了妆,反而露出一张温润儒雅的面容。与娇媚近乎毫不沾边。

应寂晚站起身,长袍更衬得他身姿修长高挑。这也是为何他身边不常有“柳梦梅”的原因,能比应寂晚还高的人不多。

身边侍候的小姑娘衾白见他起身,眨巴着眼:“角儿……?”

应寂晚呼了口气,任谁临时被拉来干活都会有脾气,他明明是打算今天好好睡一觉。

廊外众人都在谈论,为何戏唱完了,裴少帅还没露面。裴家这一代,大爷是个学文的,二爷裴庭空,实打实的掌权少帅。剩下的几乎都不出名。好容易裴庭空留学回来,许多人都盼着能在新帅面前漏个面儿。

应寂晚略有烦躁,他吩咐好衾白收拾东西,只怀里抱着头面,抬脚就往裴公馆给他准备的卧房走。毕竟春红社在吴州,吴州与江宁不远,但也有的是距离,一天舟车劳顿,尚不曾好好休息。

应寂晚推开门,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应寂晚吓得花容失色,刚想转身却近乎是被掐着脖子拽进房里。

应寂晚跌在床上,疼得痛呼,点翠头面也被甩出去。天旋地转间,应寂晚满脑子都是自己的头面,点翠不仅贵重还脆弱。眼前一晃,他看清了旁边放着的军装。应寂晚正想起身,面前怼上了张及其英气,五官硬朗的脸。

不会吧,裴少帅?只一个怔愣,便被擒住了手脚。应寂晚挣脱不开,气的都要咬。

裴庭空恍惚一瞬,应寂晚卸了妆容,但他认得这双眼。裴庭空着实没想到,台上那么嗔媚的杜丽娘,台下是个温润的文人?

应寂晚趁着怔愣,抽出右手干脆利落地甩了一巴掌。裴庭空头都被打偏。如果是平时,这跟打了老虎没什么区别,可惜这会子裴庭空满脑子浆糊。

应寂晚还是太瘦,裴庭空一只手就能钳制他双腕。

谁能想到一打开门是这个状况?应寂晚眯了眯眼,手上反抗劲小了。裴庭空不受阻,三两下剥开他的衣服。

应寂晚咬了咬牙,趁着裴庭空放松的几下,抽出手,极其迅速地拔下脚腕上的匕首。

今日到裴公馆唱戏,应寂晚生怕出事,原先脚腕上的手枪被他换成了匕首。

现在只后悔怎么没带上手枪。

寒光闪过,应寂晚的手顿住了,彼时剑刃里裴庭空的脖颈只有不到一寸,应寂晚都险些收不住。

这可是南部军阀少帅。应寂晚迟疑。如果今天裴庭空真的死在他手下,明日怎么办?所有人都会知道裴少帅在他房里被刺身亡。更何况从前的行动,因为绕不开裴系,兜了不少圈子,如果他能利用此时行方便……

裴庭空毫无察觉,捏住应寂晚看似脆弱不堪的手腕,匕首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直线,近乎擦过应寂晚的戏服。

已经失了最佳时机,应寂晚叹气,他现在就是想打晕裴庭空都是痴心妄想。

裴庭空贴了上来,不算温柔地亲吻着他。

其实抛开一切不谈,裴二爷长的真不赖。应寂晚突然脑海里蹦出这个想法。

直到裴庭空的手向下,应寂晚真的慌了。这里可是裴公馆,他真的是叫天天不灵。裴庭空的手劲大的出奇,应寂晚连骂带踹都不管用。绸缎床单都皱了,应寂晚差点和他滑到地上。应寂晚一脚踹过去,立刻向后退了点,伸出腿一挨地就往外跑。

裴庭空眼疾手快,应寂晚的腿刚伸出去,就被裴庭空抓住脚腕往回一拉。但裴庭空没想到,应寂晚顺着这个动作身体一翻,已经翻到裴庭空背后。

应寂晚果决出手,一掌劈在裴庭空后颈。无奈裴庭空可是实打实在沙场上练出来的身手,尽管此时迷糊着,也反应极快地转头钳制住应寂晚。

如果手里有武器还尚有一战之力,近身肉搏应寂晚毫无胜算。毫无还手之力,被压着躺在床上时,应寂晚跑又跑不掉,打又打不过,无助和恼怒逼红了他的眼尾。

完了完了完了。

应寂晚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什么是如狼似虎。

疼死老子了。应寂晚闭了闭眼,疼得真的想死,这已经不是被狗咬不咬一口的事了。

不知道晕过去再醒来第几次,应寂晚感觉嗓子都哑了,再不敢喊。汗水都浸湿了身上残存的衣物,应寂晚近乎麻木地盯着窗外,直到再次痉挛蜷缩。

裴少帅精力旺盛。

应寂晚最后一次晕过去前,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有朝一日他一定要亲手剁了裴庭空那东西。

眼光很刺眼,裴庭空半睁开眼,手臂有点麻,触感软糯。

不对劲,裴庭空猛地扭头,身侧躺着个璧人。裴庭空先是吓得跳起,定睛一看,还是个男子,浑身白皙滑嫩的皮肤上布满青紫淤青,还有吻痕。

不消说,那美人昨晚到底经历了什么。

记忆如同潮水涌来,在脑海里泛起波澜。

可能是盯的久了,美人睁眼,撞上裴庭空的眼睛。

裴庭空立刻就知道了他就是昨晚惊鸿一瞥的杜丽娘。

美人看了他一眼,又如同见了脏东西一般挪开目光。

平日里谁敢这么看他裴少帅?但到底是自己有错在先,裴庭空罕见地低头道歉:“昨夜,抱歉。我并无此意,实则遭人算计。”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太好,应寂晚感到锦被被人捻好,身侧空了一块。

直到悉悉索索的声音消失,应寂晚才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是很欧式的风格,金白色交织,看起来金碧辉煌。

他开口:“难得少帅道歉。”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应寂晚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近乎发不出声音。

怎么办,他是旦角,没了这副嗓子,还能怎么办。

悲凉是从心底里开始,慢慢延伸到四肢百骸,整个人都沉寂下去。

“你……叫什么?”

裴庭空的声音都像是隔了层雾,应寂晚已经不想去理。

裴庭空以为应寂晚不会再回答,良久,他才听到一句微弱至极的声音从床上传来。

“应寂晚。”

谁?应寂晚?裴庭空瞪大了眼,那个江南名伶?

裴庭空很难收起自己打量的目光。应寂晚的名头那可是他在日本学习时都听过的。应角的扮相占了报纸的头版,有的日本同学还把应寂晚比做京都的歌舞伎。

甚至他爹裴礼对于应寂晚的着迷,裴庭空都深有感触。而应角,最出名的不就是那副好嗓子和那根傲骨吗?

但是现在,应寂晚嗓子沙哑,人也躺在他床上。

裴庭空实在意想不到,毕竟应寂晚的扮相和真面孔差的实在大。何况应角儿什么风骨,裴庭空早有耳闻。他静默一会才说:“我以为你会……”

他的未尽之言,应寂晚苍凉一笑:“会寻死觅活?”那双在台上妩媚万分,台下温润疏离的眼眸含了几分嘲讽,终于实打实地落在裴庭空身上,声音却苍凉空阔:“那岂不是,遂了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愿?”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西宫秋怨》王昌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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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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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掠翠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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