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拯救

她下意识想连踩三下刹车紧急制动,却又记起,这不是渡恒的车。

是啊,这是公司的那辆代步车,不是宋矜度送她的那辆——专门为她改了防撞、保护拉满的SUV。

夕阳离她越来越近了,火红的太阳在林照鹿眼前逐渐放大,她的心和傍晚的海风一样冷。

人在濒死时,时间会过得特别慢,脑中所有人和事都会出现一遍,俗称走马灯。

林照鹿好像听到了父母在唤她的小名。

“鹿鹿,鹿鹿,来,这是爸爸,这是妈妈,和我一起喊,妈妈——”

“鹿鹿,抓那个呀,那个是笔,我们鹿鹿要金榜题名……”

“哥哥~”幼小的自己跟在薛昔时身后,他分自己一把泥巴,她也乖乖接着了。

其实她并不一定要玩泥巴,只是她想和薛昔时一起玩而已。

“小鹿,昔时哥和你说嗷,等会见到荼荼姐,你就把泥往脸上抹,知道不?”

“嗯!”她看见走得摇摇晃晃的自己点了点头。

薛昔时看出她好像走累了,大方地将她一抱,两只泥猴就这样回了家。

再大一点,自己和荼荼姐无话不谈。亲姐妹总是这样,嘴上说着嫌弃,其实最喜欢对方了。

她记得,自己和林照荼约定好了,两个人要一起活到一百岁,变成两个非常时髦的老太太。

到那时还要一起聊八卦,一起去旅游,一起说那些小时候怎么都说不完的话。

和林照荼的约定,还没有实现呢。

也许人的命运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她才二十六岁,想不到死亡是正常的。

等意识到时,自己就离它这么近了。

然后……然后和薛昔年结了婚。

结婚前,薛昔年第一次见家长,紧张得和被审讯拷问似的,一整场饭吃下来,他都没喝过一口汤。

后来到了晚上,她悄悄问他,是不是肉汤不合他口味,太咸还是太淡,薛昔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都不是,小鹿,汤闻着就很香,你喝的时候,我都馋死了。”

“那为什么不喝?”她震惊自己居然还记得他那天的回答。

薛昔年说,那是因为他太紧张了,手一直在抖,害怕拿勺盛汤,盛进去的全撒出来了,被桌上的人看到估计要笑话好一通。

当然,最后和林照鹿说出真相,也让她笑得不行。

她记得新婚夜,薛昔年从身后抱住她,哭着说自己好幸福。

可不知道为什么,幸福地哭着的他,慢慢变成了痛苦哭着的自己。

她黑暗的二十六岁生日,是在异国他乡度过的。

对啊,其实自己已经有过一次濒死的体验了。

在车间被砸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里命悬一线,那时的自己有走马灯吗?

不记得了,但林照鹿可以肯定,那时的走马灯里,绝不会出现这个本人和名字一样高贵酷拽的男人。

宋矜度,她还是不能忘记他。

他和自己前二十六年遇到的所有类型的人都不一样,仿佛有一种独特的魅力与风格,不仅仅是金钱和能力的方面,尽管这两方面他都很强,还有一张能打的脸。

直觉告诉她,他很危险;可危险之下,这样冷漠的人,也有一颗宝贵的真心。

他的保护不是约束,是留给她成长空间。

他会纵容她,只要她提出要求,印象中他就没有拒绝过。

这个男人很会撩,每一次都把她用黏黏糊糊的语气哄到不好意思,再强硬地扭过她的脸,随后是铺天盖地的吻。

最重要的是,宋矜度尊重她,把她当作一个独立的人来看。他承认她也有力量。

她好想他。如果自己的生命注定要走向终点的话,林照鹿想见一见所有的亲人,父母也好,荼荼姐也好,哪怕平时吵吵闹闹的薛昔时,这时也格外想念。

她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么多留念的事物,老天为什么就不能给她留一命呢?

林照鹿闭上眼睛,最后用力踩向刹车。

离拐角已经很近了,再刹不住车,无论如何也要摔下去。

下面是水,高度倒还好,但既然刹车片被动过手脚,林照鹿不敢保证这辆车的其他地方质量还过不过硬。

万一撞的时候就散架了,她等于自由落体。

她突然发了疯般地想宋矜度。

想告诉他,其实自己早就不生气了,只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不知道该怎么和他重新开始;

想告诉他,她非常非常爱他,在每一次他稳稳托住自我怀疑的她之后,在每一次他挺身而出,带走无助的她时;

想告诉他,其实他是为数不多会关注到她的窘迫,她的自尊,她不好意思开口却希望被别人看见的小心思的人。

她想对他很好很好,想和他过一辈子。

女人小声啜泣着,如果早知道自己的生命就要结束在这里,在楼梯上与他擦肩而过时,她就主动和他说话了。

哪怕一句也好啊,她不想最后以这种关系留在他心里。

在生死面前,这种情侣间闹变扭的小矛盾,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呢?

真可惜……真可惜……

“吱——”电光火石间,林照鹿只看到紫色的影子一闪而过。

这么炫酷的颜色,这么豪华的改装,除了那个男人,她想不到别人了。

宋矜度一路油门加满,切了两个弯,车几乎是飞到她面前的。

那辆紫色的跑车毫不犹豫,一下撞上了林照鹿这辆车的副驾驶,随后踩死刹车,硬生生把将近五六十码的车撞歪了方向。

林照鹿福至心灵,立刻配合着打方向盘。

她离拐角掉下去的位置只差十米不到,本来自己的位置就很危险,现在前面插了一辆车,两辆车都在坠落的边缘。

宋矜度的刹车踩得很死。从开车追过去的那一刻起,他背后的冷汗就没停过。

尤其是听到薛昔年电话里说的,林照鹿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刹车有问题时,他简直如坠冰窟。

完全不能接受,宋矜度无法想象彻底失去林照鹿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

男人眼圈通红,以往吊儿郎当的表情彻底严肃了下来,拿出他最快的速度,一路沿着前两辆车留下的轨迹冲过去。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好像不太礼貌呢。

捏了她的下巴,仔细看了她的脸。她和受惊的小动物一样,警觉地看着自己。

或许初次见面,心中就已经有了些许好感吧。

后来再见的时候,她那么落魄。除了利益,那时的自己是否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可怜和心疼呢?

不然,为什么在她呻吟的时候,自己的背后也冒了一层薄汗?

紫色的跑车如同鬼火一般,飞驰在沿海公路上。

看到前面一连两个弯道,宋矜度突然想起来,这辆车好像就是之前带着林照鹿深夜飙车的那辆。

今天常开的车送去清洗了,所以才开了这一辆。

多么戏剧性啊。开着车窗的男人轻笑一声,看向前方的视线却突然模糊。

当时开得飞快,是为了吓唬她,让她知难而退;

现在开得快要起飞,却是为了保护她。

宋矜度在心中默默发誓,他绝不能让林照鹿在这儿出事。

——哪怕代价是他的生命。

宋、矜、度。

他从她的口型里读出了这三个字。

到了这种时候,他反而感觉异常轻松,仿佛自己全身的罪孽都被洗清。

对着她挥一挥手,宋矜度也耐心又温柔,仿佛用尽全部的力气,回应她最后一句:

“我再也不会开这辆车了。”

这是在盘山公路上停下来,离陡崖只差几米时,那个桀骜不驯的宋矜度对不怕死的林照鹿所说的话。

没想到现在,他们俩会走到这一步。

终于,紫色的跑车侧面的两个轮子都滑到了被撞坏的围栏外,整辆车彻底无力回天,在林照鹿的视线内,缓缓坠了下去。

她因为被宋矜度的车撞了一下,整个人猛地磕向方向盘,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肋骨下方隐隐作痛。

可她从车里钻出来时,比双腿发软先一步到来的,是无边的恐慌,和汹涌的泪意。

“宋矜度?”林照鹿试探性地喊了一句,声音在颤抖。

那个欠欠的声音这一次缺了席,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林照鹿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嗡”一声,随后脚下的整片大地都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海绵,林照鹿每一脚似乎都踩在沼泽里,一下比一下陷得更深。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取得她的原谅,他一直爱她。

林照鹿觉得,自己似乎不会走路了。

为什么每一步都那么艰难,她往前挪动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差点从拐角边摔下去。

幸好,匆匆赶来的薛昔年一把扶住了她。

“我送你下去。”他没说其他的,只让林照鹿上车。

“去他落水的地方。我带你去找他。”

副驾驶上的女人彻底失了魂魄,眼神离散着,完全无法聚焦。

车晃一下,她也就跟着一起晃,像被抽去了脊骨。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上流下,一颗颗泪珠夺眶而出。林照鹿捂着自己的脸,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呜咽。

好痛苦……心如刀绞,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从前和宋矜度在一起,她总觉得他是万能的。宋矜度天生给人一种极其强大的感觉,让林照鹿不会刻意去担心,他能不能照顾的好自己,会不会受伤或生病。

因为她清楚,宋矜度的地位那么高,自己又对自己那么好,一定不会出什么问题。谁敢难为他呀,再说了,他也不会被随便哪个三角猫功夫的人算计的。

所以,林照鹿从来没有考虑过,如果有一天失去宋矜度,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这个假设,她满心认为,宋矜度是能活到两百岁的人。

薛昔年开着车,不时看一眼身旁女人的状态。她六神无主,已经完全哭成一个泪人。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出一些安慰她的话,但过了一会儿,又把嘴闭上了。

薛昔年觉得,除非这时宋矜度活过来,亲自安慰林照鹿,不然任何人对她说的话,都是空得不能再空、毫无用处的话语。

他能做的,也只有开快一点了。

到海滩边上时,副驾驶上的林照鹿没等车停稳就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跌跌撞撞地朝海滩边缘跑去。

“宋矜度……对不起……”

她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睫毛颤得厉害,隐忍不发只不过是彻底崩溃前的假象。

悲伤就像现在在她面前一整片的海,慢慢没过林照鹿的头顶。

那种讨厌的脸,总是得意地对她笑着;那个讨厌的人,害得她掉了那么多眼泪,还总是让她伤心。

可是……可是……

可是他为了救她,掉进了海里。

可是他是她深爱着的人啊……她不能失去他……

“宋矜度!”林照鹿声嘶力竭地对着海喊了一声,“你在哪儿……你出来好不好……”

“别吓唬我了……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她彻底失去了力气,瘫坐在海滩上,突然发了疯一般捶打自己的腿:

“为什么不能再仔细检查一下车呢?为什么那么急于求成呢?为什么把自己的生命看得那么轻呢?”

“林照鹿,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次任性都由别人为你买单?”

她已经处在彻底失控的边缘,世界在她面前分化成两个,一个是她自己所看到的,另一个是脱离身体,悬在空中用第三视角看得自己。

“为什么这双腿永远跑得比脑子快?!是不是只有让它们断掉,你才能考虑好再去做事?”

她一边怒吼着,一边匀出一只手,撑向满是碎石的地面。

“宋矜度……对不起……我承认,我一直爱着你……”

“是我懦弱……是我不敢说……”

“我早就不生气了……你回来好不好……对不起……”

她哭得有些累了,干脆直接趴在海滩上,肋骨钻心地疼痛。

“宋矜度!你这个混蛋!”林照鹿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用尽全身力气,把一只鞋砸向大海。

“你忍心看到我哭成这样,还不肯原谅我吗?!”

“我恨你!我恨——”

她说不出话来了,喉咙一片沙哑,在海风里盐粒的摧残下,原本不够健康的嗓子直接失了声。

宋矜度,你是个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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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路[男二上位]
连载中涩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