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支烟抽完，飘散在空气中的烟雾也缓缓散尽。
生完孩子后，她不知道哪儿冒出的胆量，一个人带着没满月的儿子跑回G市，也因此见到了能当家的小弟和重新嫁人的大姐。
小弟看到她之后眼眶红透，硬给她分了几个公司，让她全权管理。
“姐，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也不敢去问，害怕叨扰。”他一边抹眼泪，一边靠在秦未晞肩上：
“我总担心，你是不是被欺负了。都说亲人连着心，你走后，我的心一直在痛，我想姐姐的日子一定很难过。”
“我害怕你和我不亲了，害怕你从此以后再也不是我姐了。”
她觉得，自己那天应该是要哭的。
但反而，秦未晞是在场的人中唯一没哭的那个。
她的眼里流不出任何一滴眼泪了。她所有的眼泪，都在宋矜度出生的那一天流尽。
从此以后，她只要胜利。
然后顺其自然的，她接受了弟弟给的产业，把它们做的风生水起。
秦家又壮大到以前的规模，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从中操盘着一切，秦未晞人生的至理名言，就是活下去总有转机。
这一辈子，只有在宋矜度出生的那一天，她想过去死。
再后来，宋星辰又独自一人来到G市，像二十一和二十四岁时那样。
他在她的面前永远沉默，什么都不说，但那天晚上，原本想让她留下的弟弟突然改口，犹犹豫豫地劝她，要不还是回S市吧。
“姐，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秦未晞回去了，回到S市，回到充满痛苦的别墅。
她一句话没和宋星辰说，大刀阔斧地把家整个改了一遍，男人出差一个月后回来，站在院子前看了半天，差点没敢走进大门。
她已经不奢求什么了。秦未晞开始满世界打飞滴，到最后，她待在这个家的时间比宋星辰还少。
她不要宋星辰的爱，不要他的关注，只要他的钱。
他宋星辰既然来找她，主动让她回去，那么这辈子只能有宋矜度这一个孩子。
秦未晞眼里的天真一点一点散去，心中的狠劲一点一点堆积。她愿意拿自己的一切，同宋星辰火拼到底。
除非他真的有这个本事，在她眼皮底下把一个孩子保一辈子，保到她死。
不然，她一定会让对方出点“意外”的。
她要他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给宋矜度这辈子花不完的财富，否则她也会和他拼命。
他们再也没睡在同一张床上。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秦未晞回头望了一眼。该来的躲不过，说曹操曹操到，宋星辰也走到饮品台旁，靠在了大理石台面上。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万宝路。
像没看到秦未晞一样，男人自顾自点了一支，吞云吐雾起来。
既然他来了，那么她走。
秦未晞抖了一下袖子上的烟灰，随意地将手揣回兜里，径直往饮品台外走。
从她的肩膀处往后望去，一双深邃的眼睛凝视着她。
宋星辰和她都不年轻了，两人的眼角也带上了些纹路。
尤其是宋星辰，他骨相明显，年纪上来后，眼窝会变得更深，让他那双眼睛多了几分神秘，带着多重耐人寻味的感情。
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刚走到台阶旁，楼上悠悠走下来一个穿着黑色真丝睡衣、吊儿郎当的人儿，两只手欠嗖嗖地揣在兜里。
“哟，您二位都没睡。”宋矜度的心情明显好的不得了了，说话尾音都上扬着，一副餍足的模样。
宋星辰只是简单往他上半身袒露的皮肤那儿瞟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了回来，将手上的烟按进烟灰缸，甩了甩手。
秦未晞也抬眸看了一眼，眼皮一跳。
她清了清嗓子，往旁边侧了点，让宋矜度从楼上下来。
“这么晚了，来客厅干什么？”原本打算回房间的秦未晞，不得不回到刚才的饮品台附近，和宋星辰站在一张长桌最远的两侧。
她的嗓子还是有些哑，抽烟造成的永久性损伤谁都躲不过。
“来拿点蜂蜜，楼上没了，顺便煮点热水一并带上去。”宋矜度没往饮品台附近走，反而靠在了离两人都很远的挂画墙上：
“还有一件正事，喊我回来，总不能是想我了吧？”
他语气冰冷，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男人垂着眼帘，睫毛轻颤，漆黑的瞳孔里酝酿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签字，现在签完。人你们也看到了，别拖到明天去，我不想在她面前聊这些。”
秦未晞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将目光不紧不慢地投到宋星辰身上。
“你们没领证。”果然，宋星辰还是一如既往地诡辩着。
“啧，”宋矜度发出一声不满，“溜我呢？你们还没商量好，一次次把我喊回来，看你们这出大戏。”
“宋氏给不给我，我一点都不在乎啊。爱给谁给谁，我有我自己的企业。”
撑在长桌上的宋星辰，拇指的指甲无意识掐进了肉里。
身旁，秦未晞带着愠怒的目光投了过来。她眉头紧锁：
“宋星辰，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你以为你能瞒得住多久？”
她知道，当初宋星辰和她弟弟说的是，只要她回去，他可以保证，以后整个宋氏都是宋矜度的。
所以这些年，哪怕自己满世界飞，秦未晞也没提过离婚。
“如果我现在签字，你会走吗？”宋星辰的声音很轻。
“什么？”秦未晞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宋星辰没有再说话。如果秦未晞这么多年，都是为了宋矜度才留在这里，那么他签完字以后，她还会留在S市吗？
“没什么。等他真的结婚再签吧。”
“宋星辰，耍我很好玩吗？！”秦未晞终于忍不住了，她转头，扯了扯胸前的高定丝巾，把扣子解开，深吸一口气。
“不签也行。既然你出尔反尔，以后宋矜度和你也没有任何关系。”
“我有自己的产业，反正只有他一个儿子，以后全部给他。”
“明天我带他去派出所，把姓改成秦，以后他是秦家人，你们宋家别来搭边。”
宋星辰不慌不忙地抱起双臂，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让他自己选择，如果姓秦，就拿不到宋家任何东西。”
“呵，你还能给谁，给他找回来的那个大哥的女儿吗，她没学过这些，干不来这种肮脏的事。”
“我给小曦的儿子，不行吗？”
宋晨曦的儿子，薛昔年。
他从来没有明确表示过对薛昔年的拒绝，当初也问过他，要不要回宋家，只不过薛昔年推辞了。
宋星辰，你真够狠的。
就在那一瞬间，宋矜度看到秦未晞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只有半秒不到的时间，很快，她靠自己稳住了。
“可以。你自己选择吧，姓秦还是姓宋。”
秦未晞的语气异常冷静，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小姑娘，不会对这些事产生过多反应。
从第二次回到S市开始，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只有平静。
再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情感，没有悸动与爱意。
宋星辰的瞳孔颤了颤。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汇聚到宋矜度身上——他们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与对方有联系的东西。
他有像母亲的上半张脸，像父亲的下半张脸，继承了他们薄凉又自私的基因，和极其优越的长相身材。
不知不觉，宋矜度都二十九岁，比当时的他们还要大了。
察觉到两人的目光，随性靠在墙上的宋矜度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都多大了，这招怎么不在他小时候使？
“不好意思，我一个都不姓。明儿我和小鹿去趟派出所，我改姓林，倒插门，当林家上门女婿去。”
正好，宋矜度觉得，薛昔年也挺想当林家女婿的，薛昔时这小子一看就和林照荼关系不浅，一并改姓得了。
林矜度、林昔年、林昔时，全部入赘林家。
林父养了两个女儿，还送三个儿子，林家人如线面般繁殖。
“林矜度，这名字听起来还不错。”自顾自点了两下头，宋矜度若无其事地绕开他认为无趣的两个人。
他从冰箱里拿了罐蜂蜜，刚好水烧开，顺手把暖瓶灌了，宋矜度提着壶，准备带着它们上楼。
秦未晞的表情缓和了些，宋星辰仍然面无表情。
正欲迈出脚步，宋矜度听到从身后传来秦未晞略带笑意的声音：
“小林没和你一起下来？”
提到这个，宋矜度脸上才多出点不太一样的神情。
他有些得意地撇了撇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把睡衣的领子再往下拉了点，露出更多吻痕。
“睡着呢。”
宋矜度的嘴角压都压不住，翘着尾巴上了二楼。
下去一趟，被宋星辰和秦女士耽误了太多时间，被窝里原本坚持要等他的人也睡着了。
林照鹿强撑了一段时间，这张床实在太舒服，她眼皮上下直打架，最后还是败在了会自动加热降温的床垫上。
世界上怎么存在那么善良的床上用品！
宋矜度饶有兴致地弯下腰，轻轻喊了几声被窝里的人：
“小林同志？林总？宝贝？”
没反应，看来是真睡着了。
刚才还嚷嚷着渴，说想喝点甜的呢。
根据宋矜度对林照鹿的了解，这得意忘形的家伙，如果没睡着的话，在听到“林总”这个称呼的时候，嘴角绝对要翘到天上去。
不过，水还是必须要喝的。林照鹿不喜欢喝水，嘴唇总是干裂，更何况剧烈运动后补水也是必要的事。
他戳了一下她的脸，手感很好，被窝里的人嘿嘿一笑。宋矜度这才注意到，林照鹿的嘴角挂着还没流下来的口水。
枕头太软，脸部没有支撑，口水自然会往嘴角流。
“醒醒，来喝点水，喝完再睡。”林照鹿迷迷糊糊睁眼，杯子已经递到她嘴边。她才坐起来，牙齿“咯嘣”一下嗑到玻璃杯的边缘。
“哎呦……”匆匆忙忙喝下一杯蜂蜜水，穿着均码睡衣的她往旁边一倒，又要睡着了。
她忙着工作，很少锻炼，这套有氧加无氧下来，兴奋的时候还不觉得累，现在渐渐平静下来，加上洗了个热水澡，四肢都不听使唤。
被宋矜度像拔萝卜一样薅回被褥里，林照鹿蹭了蹭男人的脖子，把头往他锁骨上一磕，就此断开连接。
抚摸着林照鹿柔软的头发，一下又一下。宋矜度把下巴架在她的肩膀上，看着身后留下的一盏昏黄的小夜灯，脸上泛起浅浅的笑容。
他知道，父母的感情从来没有好过。无论他们之间有什么难言之隐，宋矜度不在乎，也不想去关心。
这是他们的课题，是他们需要解决的东西，和他没有关系。
只是作为中间的孩子，他很早适应了夫妻感情注定走向淡漠的这一步，并且完全失去了对婚姻的兴趣，他们有着无法摆脱的责任。
不过，如何看待自己的感情，这也是他宋矜度人生的课题，不能完全把原因归咎于秦女士和宋星辰。
宋矜度懒得自怜，他只要爱人在怀里，money在兜里就好。
而林照鹿，对他来说像是一个避风港。外面再怎么吵闹，那是“他们”的事，不会影响到“我们”。
林照鹿属于他的“我们”。
在风吹雨打中经营好自己的小家，这种幸福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
换句话来说，以前的宋矜度不在这个家中纠缠，最多只能自己自娱自乐，说服力少了很多。
林照鹿的出现，让他可以缩进一个女人的怀里，被爱包围着，完全不用考虑外界的嘈杂与恶心。
她是不一样的，她在爱里长大，也拥有义无反顾爱一个人的能力。
宋矜度喜欢林照鹿身上的光，希望能被她永远照耀着。躲进林照鹿的怀里，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谁挠我……”林照鹿睡着睡着，突然感觉怀里多出了什么东西，像野猪一样，一直在拱自己。
她顺手把自己的手放在那个东西上，轻轻摸了两下。
“好了好了，不管是不是野猪，总之，在这么豪华的加热床垫上，就安心睡觉吧。”
“真有什么天大的事，明天的太阳也是会升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