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幕式终于结束，主持人说直播结束、可以退场的时候，林照鹿机械性地抬脚，往后台的休息室走。
更过分的是，她的休息室直接被锁上了，上面换了块牌子，给了另一个老板。
宋矜度赶到的时候，林照鹿默默低着头，看着地上被扔出来的东西，不知道在想什么。
单薄的背影，沉默的样子，他的心止不住发酸。
另一个老板也挺尴尬的，这事整的像他故意针对一样。
“那什么……不是我干的……”他心虚地挠了挠头，“我把钥匙给你吧，林小姐，你进去休息一会，别太难过了。”
“不用，这已经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这是下台后，林照鹿说的第一句话。
太久没开口，她的声音已经哑了。
蹲下把笔记本电脑和包捡起，揣在自己的怀里，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还没走几步，手腕就被宋矜度“啪”的一声握住。
“去我休息室坐会。”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
“不了，那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林照鹿如梦呓般轻声呢喃。
容不得她选择，坐不坐是一回事，按招宋矜度的经验，现在外面一定有很多记者。
让林照鹿就这样失了魂地走出去，绝对会被围住采访。
总之，他得先清场再说。
“别神神叨叨说梦话。不去我那儿，你还能去哪儿？”
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林照鹿，将她一路扯到休息室。随后男人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到沙发旁，再将她按在舒服柔软的真皮沙发上：
“安安心心坐一会，冷静冷静，等我喊你再出来，到时候送你回酒店。”
林照鹿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电脑抱的更紧了一些。
等宋矜度边打电话边走出休息室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一条一条查看今天的热搜。
闹的最厉害的，是关于她伪造证件、产品质量不过关的事。
有“相关人士”拿照见系列第二期第一版的产品去做检查，结果显示甲醛超标，且香料也不安全，这一下激怒了因为安全才购买的宝爸宝妈。
有人说，这是第二个三鹿奶粉。
林照鹿再往下翻，一张照片映入眼帘。
有人拍到了她和宋矜度一起去舞会那天的照片，以此指证，她的证明是靠不正当手段得来的。
明明她才是被刁难被卡的一方，现在看客却一边倒地认为，当时不给证明一定有问题，果然，“漏洞”被查出来了吧？
更有甚者指出，这款香薰玩偶的设计抄袭了原先老东家年轮集团的某款玩偶初稿，简直一模一样。
可那款玩偶的初稿，也是林照鹿设计的。
她早就离开了年轮集团，属于自己的专利也一并带走了。
消息真真假假，交杂在一起，编织出一个又一个完美的蒙太奇谎言。
完全无关的证据，指明某个编纂的“真相”。
“这个女人简直是女性中的耻辱！心怎么那么毒辣！”
“楼上，资本家都这样，不要同情任何一个资本家。”
“幸好我没给孩子买，以后是不敢在它家消费了。”
“前段时间营销的那么狠，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货色……”
“……”
……
…………
………………
明明，不是这样的。
心像被捏碎了一样，五脏肺腑都被拆开重组。
林照鹿的瞳孔里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光，不似以前自然绽放的神采，相反，冷漠又麻木。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
啊，自己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年轻，有冲劲，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乐观又永不言弃。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那么差劲了？
“好了，收拾东西吧。”一身黑衣的宋矜度走回房间，看着沙发上一动不动的林照鹿。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瞟到她屏幕上的内容时，忍不住“啧”了一声。
“这种时候，就不要看这些了。”他从她身前抽出笔记本电脑，一下竟然没抽动。
林照鹿的手死死抓着电脑的边缘，不肯松开。
宋矜度邃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他又使了点力气，林照鹿像是要和他较劲一样，就是不松手。
“看这些对你没什么帮助，乖一点，撒手，好好吃顿饭，剩下的明天再说。”
“我不要。”林照鹿的声音很生硬，带着厚重的鼻音。
他的耐心也要用尽了。宋矜度蹙起眉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使出最大的力气，把电脑狠狠抽了出来。
这一下劲使的太大，林照鹿猝不及防被拽了地上。
她愣了一下，随后扶着沙发站了起来。
“你现在和我较什么劲？说了别看，网上的键盘侠有多少，你难道不知道吗？”宋矜度看着林照鹿微红的膝盖，心又忍不住抽痛了一下。
莫名地烦躁将他整个人都塞满，大哭一场也好，砸点东西也好，总之，做出什么反应来宣泄一下。
他不想看到林照鹿这样，只是沉默地盯着屏幕，把这些情绪自己默默消化。
“我知道。”林照鹿低下头，“就是因为知道，我才要看的。”
“如果连这些都不能接受，我想我大概还没做好当一名成功企业家的准备。”
都说人在失败的时候不能审视自己，林照鹿是个狠人，她专门挑着失败的时候，把自己的人生整个审视一遍。
只不过刚才，宋矜度强行打断了她。
房间里的气氛又诡异地安静了下来，电脑握在宋矜度的手里，此时他的胸廓起起伏伏，明显在用深呼吸压制自己的情绪。
“咚咚”，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林照鹿揉了揉自己的手腕，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主办方看见是林照鹿，瞬间讪讪地笑了起来：
“啊哈哈……这不是宋总的休息室吗？不过正好，这儿也有一份文件需要林小姐你签一下。”
他把厚厚一沓文件递过来，林照鹿垂眸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是这样的，因为您现在热搜上的那些事对我们峰会的声誉产生影响，所以呢经过其他企业家的投票，他们一致认为，您需要赔偿他们一定的补偿金，以及给我们主办方赔偿违约金。”
他每多说一个字，林照鹿的脸色就更差一点。
直到最后一个音落尾，她的手已经止不住颤抖起来。
“我说啊，你们……”
“啊？”
她的前几个字说的很轻，主办方还没听清。
指甲掐进雪白的纸张中，林照鹿默默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我说！你们究竟还要欺负我到什么程度！！！”
她猛地一挥手，那叠厚厚的文件瞬间脱手，一片又一片的纸翻飞着飘向天空，然后又凄惨地落下，纷纷扬扬。
随后不顾旁边推门出来看热闹的参会者，林照鹿狠狠撞上牛皮糖一样的负责人的肩膀，将他推开，然后用尽一切力气，朝楼下飞奔。
跑吧，跑吧，跑离这个让自己受尽屈辱的场馆。
跑吧，离开这里。
最后那声怒吼脱口而出时，她已经掩盖不住自己的哭腔了。
眼泪也好，鲜血也好。
就在风里散尽吧，她不想再管那么多了。
郁结的情绪直到这时，才终于有了一个可供发泄的出口。
丢人现眼也好，沉不住气也罢，林照鹿不想再顾虑这些，也没有力气再揣测别人的想法。
最后几级台阶没踩住，她一脚滑到最后，鞋落在原地。林照鹿犹豫了一秒，然后果断选择继续往前冲。
另一只鞋也干脆甩掉了，穿高跟鞋跑步太麻烦。
踏上会场外石子路的那一刻，她才感觉到真正的自由。
“诶！”看到林照鹿往楼下跑的那一刻，宋矜度顷刻追了上去。
“你——鞋都不要了吗？！”
算了，也不差这一双。宋矜度还嫌它们挡路，一脚踢远了。
好在宋矜度的车钥匙在林照鹿的包里。她掏出车钥匙，迅速打开车门，然后“嗖”一下钻进去，将门反锁起来。
漫天的悲伤将林照鹿整个人淹没。宋矜度赶到停车场时，只看见她蜷缩双腿，把头埋在膝间，无助地抽泣着。
她哭得那么伤心，好像要将所有的冤屈，所有受到的耻辱和不公的待遇，通通装进怎么都流不完的眼泪里。
“砰砰”，外面有人使劲敲了两下车窗。
“林照鹿！你把门打开！”
宋矜度认命了。
他认输，他承认自己就是放不下林照鹿。
这个疯女人，从她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那天，不管当时的他愿不愿意承认，她就是给他灰暗的世界里带来一丝不同的色彩。
她是他见过的最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有趣又聪明，总有各种各样的办法挑战他，想方设法地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东西。
那又怎么样？他并不讨厌这样的她。
从自己第一次为她感到不值，心疼她开始，宋矜度清楚，他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林照鹿了。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对她残忍，如果不会卖惨的人注定得不到关心，那么他来保护她。
就算全世界都不相信林照鹿，他宋矜度，照样会站在她那一边。
“我不开！”林照鹿的脾气也上来了，让她开门就开门，凭什么。
她不要让自己这么狼狈的状态被别人看见。
话音刚落，宋矜度不知道对车做了什么，抬脚踹了两下油箱，然后使劲一拉车把手，后门居然直接被拉开了。
随后，男人霸道地钻了进来，嘴角还带着得意的微笑：
“你说不开就不开？这可是渡恒生产的车，我自有办法打开。”
林照鹿偏过头，双手抱着膝盖，咕噜咕噜滚向左边。
宋矜度还有心思笑，他把头侧到左面，与眼眶红通通的林照鹿对视：
“看你往哪里躲。”
林照鹿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抱着膝盖往右滚。
宋矜度故技重施，往右边侧头，和她对视。
“宋矜度！”林照鹿气不打一处来。
“在呢。别躲了，车里就那么大的空间，抬头不见低头见。”
林照鹿很想说，你下去不就看不见了吗？
但这是宋矜度的车，没理由把他赶下去。
于是她默默收拾自己的包，准备自己下车。
“别动。”他有力的手掐住她的腰，林照鹿坐在座位上，宋矜度半跪在她面前。
看着她肿的和核桃一样的双眼，男人脸上终于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宋矜度眉头紧皱，抿着嘴唇，眼尾也少见地染上了些玫红。
“拽你那一下，不是故意的。膝盖还痛不痛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宋矜度说这句话之前，林照鹿已经看过各种各样尖锐的谩骂了。
那些没能让她哭出来，这句话却猝不及防戳中了她的泪腺。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一次低下头，让棕色的长发遮住自己的脸。
随后双手捂住整张面孔，破碎又哽咽的声音在车中回荡：
“宋矜度，我知道，我是个很失败的人。”
“你哪儿失败了？这只是暂时失利而已。”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极其轻柔。
“对不起，我不够细心。”
“要是我再检查一下，做的更好一点，说不定就不会有这种事了。”
林照鹿吸了吸鼻涕。
“怎么可能，这明显是别人做局，你防不到的。”
“我知道我不够优秀，没有天赋，甚至连最表面的、好看的皮囊也没有，只能算丑人多作怪。”
人糊涂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林照鹿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她说完这句话，突然感觉自己的下巴被一只手捏住，随后被轻轻挑起。
宋矜度极其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神专注又深情，就连左眼下那颗平时看起来玩世不恭的泪痣，现在也显得正经。
“林照鹿，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这个世界上可以少一个美女，但如果少了像你这样有趣的人，绝对是极大的损失。”
外面有车路过，刺眼的车灯照过他们的脸，两人漆黑的瞳孔同时闪烁了一下。
宋矜度逐渐朝林照鹿靠近，身体带有侵略性地压了过去，凌冽的气息尽数混入她的喉咙和鼻腔。
她从来没觉得，宋矜度那么温柔。
“你是我见过的，最独特最厉害的人。”
黑暗的汽车后座，他入室抢劫般进入她的心，稳稳接住往下坠落的她。
林照鹿的瞳孔骤然收缩，宋矜度的吻不容拒绝地落在她的唇上，随后铺天盖地索取着她的一切。
高挺的鼻梁蹭着她的脸，宋矜度闭眼了，长长的睫毛扫着林照鹿的眼睛，痒痒的。
她没有闭眼，所以看到了他最情迷意乱的时刻。
一吻过后，两人都没有喘气。
许久，宋矜度才率先开口：
“林照鹿，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