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这时,林照鹿才有了一点审视自己处境的时间和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小沈被两个人按着肩膀拖在后方,根本无法脱身。
头依旧一阵阵眩晕,房间里的空气质量极其堪忧,烟味夹杂着酒味,让林照鹿的喉咙发紧发疼。
求人的事,就是得低三下四当孙子。
谁不想永远高高在上,谁又想两腿软着拜托别人办事。一个公司刚起步处处受限,这是每一个想要扩大规模的老板所要走的必经之路。
也许是被烟熏的,又或许今天的身体实在吃不消,林照鹿感觉到眼眶有些湿润,自己被呛出了眼泪。
站在她前侧的男人套着一件黑色长款皮衣,身上还夹着从屋外带来的冷气,进屋时整个人都带风。
“酒我来喝,人我带走。”
在面前几人震惊的目光下,男人拿起递到她嘴边的杯子,没有任何犹豫地一饮而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林照鹿的视线里,只有宋矜度耳垂上那枚低调的黑宝石耳钉,不卑不亢地闪着它应有的光泽。
完全不容商量的语气,轮到宋矜度本人开口,这件事就是通知,而非再议。
这是他喝过的最垃圾的酒,没有之一。
酒的口感极其喇嘴,要味道没味道,要醇香没醇香,甚至喝下去有股油腻的感觉。
这个疯女人,二十六岁敢只带一个助理来这家会所找一帮肥头大耳的男人谈生意,除了羊入虎口,宋矜度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形容词。
他的人生过得太顺遂,没怎么经历过需要恳求别人的时候,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底线有多低。
人的丑恶嘴脸是藏不住的,表情再怎么伪装,眼神的清澈程度也可以流露出肮脏的本性。
刚在楼上处理完被困在进退两难处境中、可怜的二十岁表妹的身份证明,转头下楼就听到了一个最不想在此时此地听到的声音。
电梯门一开,那几个老总的笑声传入宋矜度耳中。他还在感叹,这几个负责人胆子够大的,私人性质那么强的会所,居然敢不关门。
男人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转了一下手腕上的石英表,宋矜度看了一眼时间,准备下楼去停车场开车回家。
“刘老师,这……”
咯噔,手上的动作一滞。
咬了下嘴唇,他微微向后仰头。屋内的人估计都喝的差不多了,防范意识薄弱,没注意到门外有人在听。
“……啧。”
纠结了几秒,他还是走到了大开着的门旁。
看到林照鹿被捏着下巴灌酒时,一股怒火突然冲上心头。宋矜度一边暗骂着这几个看人下菜碟人模狗样的男人,一边在心中责怪林照鹿这个疯子,冲进了房间。
不要命的家伙……
他侧过头,本想狠狠瞪她一眼,看到林照鹿下巴上的红印,那股怒气又莫名其妙地瘪了。
以往总要争取一些什么的林照鹿,在这时也罕见地保持着沉默。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宋矜度把她的轮椅推到大堂,让她在这儿等一会,林照鹿依旧没有说话。
说实话,林照鹿自己都不知道,现在还有什么可以说的。
如果今天宋矜度没有出现,她这杯酒百分之一百会被耻辱地灌下。
人是很现实的,昨天的荣耀带不到今天,今天的屈辱在明天也许能够洗清。
她没办法在明知道宋矜度救了自己的情况下,再去不顾一切地争取公司权益。
这份她的尊严,是宋矜度替她喝来的。
踩着他的好意往上爬,她做不到。
“欸?林总,您怎么在这儿?”
林照鹿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厅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喊。
随后是高跟鞋哒哒哒踩过大理石地砖所发出的声响,林照鹿艰难地让轮椅转了个弯,看向面前一路小跑走来的女人。
是夏凝一,会在这儿碰到她,林照鹿有些意外。
联想到刚刚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她担忧地望向一身深绿色西装的夏凝一,尽管嗓子痛得吓人,还是关切地问了一句:
“小夏,你怎么来这里了?”
业内人士大概都知道这块地方的性质,夏凝一才二十二岁,林照鹿不敢去想,万一在她身上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这该有多糟糕。
事实上,她现在的脑子乱七八糟。前两天和薛昔年见面时看到的场景、说的话缠绕在舌尖,让她语无伦次。
方才房间里无数伸向她的手,疯狂将她往浑浊的水潭中拖扯,她不想接受那些看向她的肮脏眼神,可自己犹如困兽,被梦与现实紧紧锁在牢中,无法挣脱。
于是关心另一个相识的人,成为了此时林照鹿的心灵寄托。
“遇到什么危险了吗?”看到夏凝一小跑向她,林照鹿的第一反应是她要向自己求助。
人是一面镜子,对别人的态度的猜想会反应出自身当下的状态。
她焦急地望向夏凝一,担心她是否和她一样,深陷泥沼。
“危险?”夏凝一看起来完全不了解这儿的潜藏规则,“我只是来吃个饭,有什么危险?”
“啊,是这样。客户原本是请薛总来这儿吃饭的,他抽不出身,就派我们来替他应酬,把对方的意思带到他那边就行。”
“刚才吃的有点多,加上里面空气不好,我出来散散步,刚好碰到您了。”
夏凝一对于林照鹿的态度一直很恭敬,别的不说,林照鹿本身就是她进入这个行业之前仰慕的前辈。
啊……林照鹿的眼神黯淡下来。不知怎么,她原本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被请的那一方,自然该坐上高座,不会面临那些危险的处境。
夏凝一进入年轮集团的时候,薛昔年的事业已经进入了相对稳定的时期,她可以尽情享受大公司带给她的红利,不用像林照鹿刚加入时那样,陪着薛昔年跑遍全S市,只为找合适的一两个投资。
她一来,就是最好的时代。
而自己在其中走了一遭,现在仍要面临危机的考验。
她对夏凝一的关心,完全是多余的。现在的薛昔年,已经不会再让员工——尤其是女职员冲锋陷阵了。
收到一条宋矜度发来的短信,让她去地下停车场等他,他那里的事马上处理好。
林照鹿眼前一阵模糊一阵清晰,视线从手机屏幕挪向面前穿着深绿色西装的女人,对方的嘴一张一合,发出年轻又有活力的声音:
“林总,不好意思刚刚瞟到一眼你的信息,需要我帮您把轮椅推下去吗?这里有点不方便拐弯……”
恍惚之间,林照鹿真的看到了二十二岁的自己。
这么说来,薛昔年会相信她的提议……自己被替换掉,也是正常的吧。
“好,谢谢你。你也要注意安全。”
她轻轻拍了拍放到自己轮椅上的那只手,夏凝一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林照鹿的手还挺冷的。
“我会的林总!”
天真,有对未来的憧憬。
刚好自己到了薛昔年当年的年纪,看着夏凝一,她突然明白薛昔年当年为什么会喜欢自己。
少年纯澈的内心是永不可再生之物。
后脖颈有些发痒,她和夏凝一道别不久,宋矜度也踱步过来。
他的耳垂有些红,那颗黑宝石耳钉在红色的皮肤上是另一番风味。
“小沈被我助理送走了,你打算怎么回去?”
林照鹿感觉自己的脸和手臂都有点烫,反应也比平时慢了很多。她按了两下启动键,才把手机打开。
“十点半,地铁应该还有最后一班末班车。”
“我坐地铁回去吧。”
她重新抬头,望向宋矜度,对方随性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行,走吧,我也坐地铁回去。”
这倒让林照鹿有些猝不及防,宋矜度也坐地铁?
“怎么了,我就不能坐地铁了?”他好像看出了林照鹿眼里的疑惑,摊开双手耸耸肩:
“我今天就带了助理来,现在他送小沈回家了,我又帮你喝了点酒,开不了车。十点半了,总不能把司机从床上喊来送我回去吧?”
“原本倒是可以开车的,要不是你——”
话说到一半,眼见着林照鹿又失落地把头低了回去,宋矜度噤了声。
“喝都喝了,不说这么多。抓紧走吧,一会末班车也没了。”
抓住轮椅的把手,宋矜度惊讶于自己推轮椅的动作已经那么熟练。
但很显然,不食人间烟火的宋大少爷没料到最后一班末班车的地铁站,会这样人山人海。
“我去!”刚从无障碍电梯里出来,宋矜度彻底傻眼。整个地铁站被人挤得水泄不通,所有加班的打工人盼着最后这班地铁接自己回家,毕竟错过了这趟,今晚就难回去了。
攒动的人头一眼望不到边,连进站口都被牢牢堵住。
好在他也不是不懂变通的人。握着林照鹿的轮椅扶手,宋矜度深吸一口气,这种时刻必须打点感情牌了。
“让一让啊让一让!这里有个残障人士!借过一下!有伤病号啊!”
他喊得响亮,坐在轮椅上的林照鹿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丢的全是她的人,宋矜度不喊,没人注意到她,现在好了,他们走到哪儿人群的视线焦点就在哪儿,她那条右腿也完全暴露在大家的目光中。
最终成功挤上地铁,宋矜度也终于松了口气。
“怎么那么挤啊……”车厢内仍然没有座位,宋矜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林照鹿脸上满是习以为常的镇定,她每天坐着这样拥挤的地铁去公司,也这样回家。
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要克服坐着轮椅的困难,在人群中穿梭,往返于各个目的地。
“因为是末班车,大家都挤着这一班回家。”
林照鹿的声音不大,只是给宋矜度解释一遍原因。
她知道,他这辈子只会有这么一次狼狈的时刻,对于宋矜度来说,挤地铁是种新奇的体验。
“你平时也是这么回家的吗?”
“嗯。不过今天有你,比平时轻松。”
说这话的时候,林照鹿脸上的表情都没变,像在诉说别人的事。
宋矜度的心中泛起一阵涟漪。他从来没对别人的生活产生好奇,所以也未曾过问林照鹿平时都在做些什么。
这本来就和他没什么关系,他不可能羡慕她的生活。
可是现在,他突然发现,林照鹿算从原来物质优渥的生活回到一无所有的日子,创业是很耗费精力和财力的事情,她需要面对的挑战,其实有很多。
比如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之前的爱人,需要更换的新住所,整理东西搬家,公司的具体事务,必须要适应的超长通勤,以及有可能一辈子无法再回到的过去的雍容华贵。
是个人就需要时间适应和处理这些,林照鹿从未见过它们表现出来,所以所有人,包括他都默认,她很轻松地度过了阵痛期。
哐当,哐当,地铁里的所有人都在摇晃。
宋矜度一只手握着铁杆,一只手拉住林照鹿的轮椅,不让她溜到另一个车厢去。
“你今天太冲动了。”
他说。
“我知道。”
林照鹿回答。
然后两个人又没有了声音。
只有在看到原先认识的人明明白白的成功时,才能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失败。
双手紧紧抓着轮椅的扶手,林照鹿的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后脖颈还在持续发痒,痒不仅来自皮肤,更在内里。
她从未那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失败,那群人得意的、傲慢的眼神,打量着她,就像在打量一个商品。
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在遇到夏凝一后更加清晰。
终于忍不住了,林照鹿伸出右手,摸向脖子处那片痒得离谱的区域。
她先是触碰到了一些细碎的颗粒物,随后将它们捻起,移到眼前——
是房间里的人故意抖落在那儿的烟灰。
“……”掌心那一小簇烟灰,逐渐被从眼眶涌出的液体浸润。
宋矜度的腰在短短一站的时间内,连续被三个小孩肘击。他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三个小孩被吓到了,连忙乖乖站好。
刚想和林照鹿抱怨几句,都是她的问题,不然自己也不用坐这么拥挤的地铁。
锋利的眼神扫过去,他只能看见女人的侧脸。
她一手握着铁杆,一手摊着,手心的东西刚好被垂下的棕色长发挡住。
女人的侧脸惨白,在微长的睫毛下,一滴晶莹的泪,要落不落,挂在脸颊上。
哐当,哐当。
地铁仍在晃荡,无人抓握的扶手因为惯性来回摇摆。
宋矜度的瞳孔在地铁发着灰的白色灯光中微微放大。
——林照鹿,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