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周旋

“到了,你在发呆?”

宋矜度略显不自然地搓了一下手指:“往左走。”

林照鹿又回头看了他几眼,不解地推着轮椅走进食堂。

渡恒的食堂总算没那么夸张了,林照鹿欣慰地环视一圈,这像是普通人会来的地方。

展览刚刚结束,现在食堂的员工很多。宋矜度和林照鹿从最外面的一条道走进来,暂时没有吸引太多人的注意。

“想吃什么自己拿。”宋矜度递给她一个盘子,“拿不到和我说一声。”

“嗯……让我选一选……”林照鹿缓缓向前,宋矜度跟着她,也没有拿东西的打算。

“宋总,你也吃啊。”意识到身后的人只是散步,并不打算拿菜,林照鹿敦促道:

“不能挑食,也不能太讲究。我看你公司的饭菜挺好的嘛……”

终于找到几个自己爱吃的,打完菜之后,林照鹿发现,身边好像有一些员工已经认出了宋矜度。

“诶,那是我们老板吗?”

“好像是吧。”

“我去,他怎么来了?视察食堂?”

“不会是谁要遭殃了吧……”

听着周围员工的小声吐槽,林照鹿手上理着筷子和勺,嘴角不自觉抽搐起来。

“宋总,看来您的形象在您广大员工眼里不怎么样啊。”

“幸灾乐祸。”宋矜度冷哼一声。

这一小波员工四散而去,顺带将这个消息带向食堂的其他地方。不一会儿,整个食堂都充满了八卦的气氛。

无人关心宋矜度旁边的女人是谁,食堂负责人只觉得大难临头,上头大概有人汇报了什么,都让宋总亲自来检查了,看来并不是小事。

“速度速度!检查后厨有哪里不干净的,现在打扫!”

负责人的光头上全是汗,渡恒的食堂标准极其严格,早就是业内顶尖水平。

有时刚忙完中午这一趟,员工有些吃力,会拖一会再收拾。名义上这是不允许的,不过负责人会看在情面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上面没人来检查就行。

现在显然不是装瞎的时候了。

后厨重新忙碌起来,所有清洁工也拿出拖把来拖地。以宋矜度为中心,半径三个座位内空无一人,林照鹿和他就这样安安静静坐在当中。

“……”看到这幅景象,林照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宋矜度微笑。

“宋老师,您的威力半径大概是十米。”

观察了十几分钟,林照鹿得出结论。

“没那么夸张,你不没被我驱逐出去吗?”宋矜度夹了一筷子菜,淡定地对林照鹿说。

“我们周围太安静了,不过菜还挺好吃的,渡恒的伙食不错。”林照鹿吃饭很快,宋矜度甚至还没吃两口,她三两下就把盘子里的食物吃完。

对面的男人抬眸扫了她一眼,咽下嘴里的东西:

“你吃饭挺赶啊,不用再吃点?”

“不用,是你吃的太慢了。”林照鹿习惯了狼吞虎咽,一时半会改不掉。

“慢点吃对身体好。”宋矜度也懒得说那种毁兴致的话,两人都成年人了,得对自己的身体负责。

他不相信林照鹿会不知道吃饭最好细嚼慢咽,没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原因,他这时多那么一句提醒,只会惹人嫌。

“宋总……”果然,宋矜度出现在食堂里这件事不过几分钟就发酵完成,他刚放下筷子,负责人就从旁边一路小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些什么。

“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那么多句话,林照鹿只听清了宋矜度最后这句低语。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宋矜度不喜欢在公司食堂吃饭了。

像他这种级别的人,如果过多出现在了下属的生活里,就算不是视察,底下的人也会紧张到他离开为止。

与其假装“与民同乐”,还不如就待在他这个层次的人该待的地方,省的为难可怜的打工人。

当然,也不排除他不喜欢吃这种菜的可能性。

林照鹿努了努嘴,她差不多得走了。

审核的结果下午出,欧盟那边的大概率不会放她通过,证明还有的磨呢。

“好了,也差不多吃完了。今天感谢宋总让我大开眼界,下午就不打扰了,再会。”

宋矜度朝林照鹿的方向看了一眼,本来还想再说些什么,又来一个穿着西装的人汇报工作,他分不出功夫,只能点了点头,让助理跟进。

“原料厂商那边怎么说……”他一路往会议室走,身旁的人翻着手上的文件,介绍目前的情况。在迈入电梯的前一秒,宋矜度停下脚步。

犹豫了一瞬,他还是回了下头。

林照鹿已经去了停车场,食堂里的员工大多也回到工位,现在只剩零星几个负责清扫的阿姨。

“……继续汇报吧。”矜贵的男人继续往会议室走去。

“说说吧,结果我也有心理准备。”就连林照鹿自己都没注意到,和宋矜度相处时间久了,她身上也沾了些他的气质。

“哈,那老不死的说我们阻燃测试没过!”

萧叶抱着一摞文件,把它们摔到桌子上,然后精准地从里面抽出了检验报告。

“国内检测全部合格了,估计最多五个工作日,证件就能批下来。”

“阻燃方面,我敢说我们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他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知不知道自己之前批过的那些公司的产品线,都是林总团队搓出来的啊!”

“那都能过,凭什么我们的过不了?”

越说越气,萧叶是亲自盯着这件事的,知道没那么容易过去,她费尽心思监管所有环节,为的是堵住刘逞的嘴,不让他故意挑刺。

结果他故意挑最蓬松的耳朵上那点纯羊毛,再烘一整夜。

“把他爸这样烘,点了也得着!”

萧叶的性子本来就急,当场差点和他吵起来。

“诶,不提那没有的东西了。”林照鹿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没人在后面使诈,她都不相信。

这刘逞摆明了就是要搞她,做生意,人情世故是绕不开的一座大山。

“诶,刘老师!”

第二天,下午四点,林照鹿提了两瓶酒和三盒烟,再次出现在了刘逞所在的机构楼下。

她留了个心眼,没让保安说她是来找刘逞的,而是反应有点工作上的事和他助理商量。

实际之前,她和萧叶已经和知情人打听过了,刘逞的这个助理,每到四点都会出门处理一些其他事,这段时间的公务他自己接洽。

凭着这个信息差,她才能成功堵到刘逞。

“这不,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您看您平时那么忙,一般情况下还见不到。小沈,这两瓶酒拿给刘老师。”

林照鹿使了个眼色,果不其然,刘逞百般推辞。

“诶诶,别,小林啊,你有这份心就可以了,东西我不能收,心意领了啊。”

看着面前人面兽心的男人,林照鹿在心里默默呸了一声。

要不是他掐死了审核关口,谁乐意来恭维这个心术不正的中年油腻男。

面相也不好,一口黄牙全是抽烟抽的,说话的时候褶子往嘴角怼,眼尾炸金花。林照鹿皮笑肉不笑,心意他能领就见鬼了。

“这话说的,我也算您学生了,现在出了社会,回馈老师也是应该的。”

林照鹿年轻的时候,在刘逞那儿上的一节“大课”至今难忘,他这死老头手脚不干净,吃顿饭手像开了自动追踪似的,总是往她那儿伸。

二十三岁的时候吃过亏,没道理二十六岁的时候再被他吃豆腐。

他在人前还不敢怎么样,眼里的色心林照鹿是看的清清楚楚。今天拉来小沈当保镖,她倒要看看,这死老头还怎么动手。

“哎,你话都这么说了……”眼见着刘逞还是想要那两瓶酒,林照鹿示意身旁的男人把酒塞到刘逞车后备箱里去。

“刘老师,我这也就是和您叙叙旧。前段时间一直想起您,有空我们吃顿饭,好好聊聊?”

“也别改天,今晚吧。”

林照鹿倒没想到,色胆包天的家伙能这么离谱。

她显然没做好准备,今天就带了一个年轻大小伙,真去了完全不占优势,这帮人玩得多脏,业内了解点的人都有所耳闻。

到这个位置的老板也好,领导也好,除了站在风口上被吹起来,还有有家里人托举,眼界比普通人宽广点,其他与平时见到的人没什么区别。

无论哪个圈子,都有玩的花的和洁身自好的,只不过人有钱了,**会膨胀,底线却变低,所以这种人格外多而已。

“今晚不方便,我公司还有点事没处理呢。”林照鹿赔着笑,“这个礼拜,其他时间刘老师喊我,我一定来。”

“小林啊,你这就不厚道了。”刘逞显然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

“先前说,想和我叙叙旧,现在我提了你又没空,这不是存心敷衍我吗?”

这地方今天绝对不能去,林照鹿心知肚明,去了就难出来了。

“我怎么敢,刘老师您看您贵人量大,也不在乎这三两件小事。我说句实话,我这小公司,还真是离了我就转不了了,不像您手下的人,您教导有方,他们也让你省心。”

林照鹿给沈邻悄悄比手势,让他发消息给萧叶。

沈邻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萧叶的电话打来,林照鹿把手机展示给刘逞,抱歉地笑了笑:

“你看,这电话要是在饭桌上一直响,也影响你们吃饭的兴致。”

这倒是,林照鹿的电话铃很响,刘逞听了就头疼。

不过,他还是不想放过揩油的机会。

“小林,你可要想好了,错过这次机会,可别怪以后我没给你留情面啊。”

“怎么会呢?原本刘老师就是公事公办,这么说是我的错了,特地让刘老师为我留情面,影响公平了不是?”

站在林照鹿面前的刘逞眯起了眼,三年过去,这女人的口头功夫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啊。

记得三年前,她还是别人说话时插不进一点,被提问会愣住,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内容的那一类人。

没想到现在,无论怎么说,她话里话外都很周到,甚至还给了他台阶下。

更吸引人了,这种人征服起来才有成就感。

自以为是、一腔孤勇的小年轻,最容易掉入陷阱。

林照鹿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再会了,不影响你会公司办事。”呼,总算松了口气。

被刘逞盯着,林照鹿感觉自己已经不是人类,而是一块刀砧板上的肥肉。

这种眼神极其恶心,她看着他的脸持续反胃,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生理性的厌恶。

事情在这儿,总得找办法解决。坐上车后,背上那种黏腻感才逐渐消失。

靠在汽车后座上,沈邻也为刚才林照鹿的处境捏了把汗:

“林姐,你刚才说的真是天衣无缝,太厉害了。”

“哎,这事真难办……”

沈邻叹了口气,林照鹿紧闭双眼,无力地应着他的话:

“难办怎么办?难办也得办。”

“求人啊,你以为是件容易事,求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卑微的事了,手心朝上的日子能好过吗?”

三年前的自己第一次遇到刘逞,回家哭了好久。

这是林照鹿人生中第一次遇到那么恶心的人,他能堂而皇之地对刚认识的小姑娘说出恶俗的话,能完全不礼貌地对一个陌生人颐指气使,让她做这个做那个,她偏偏也是来过审核的,就这样被使唤的团团转。

那时的林照鹿还不会现在的精神胜利法,一心往前冲。她认为自己背负了薛昔年的期望,所有事都解决了,绝对不能在她这关掉链子。

其实啊,傻孩子,这关才是最难的呢。

其他都是浮云,技术可以磨炼,程序冗杂可以反复修改,唯独人,人情,是这个世界上无解的命题。

毫不夸张,那天被刘逞从外侮辱到内,是林照鹿就业生涯上遇到的最大挫折。

她那时还是薛昔年的助理,刘逞玩了她一通,最后直接说,像她这种层次的人,平时连舔他的鞋都不配。

回家的时候路过世纪大桥,她都想直接从上面跳下去。

一个人最没尊严的时候,就是求人的时候。

权力真是迷人的东西,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会在自己权力范围之内最大程度地为难别人。

想到过两天的聚餐,林照鹿的头更加痛了。

此时此刻,她真正意义上明白了,什么叫作身不由己。

要想改变规则,就得先上台。

要想上台,就得遵守规则。

抛开处境谈反抗是混账行为,看着眼前不断后退的路灯,女人默默咬紧后槽牙。

无论如何,她绝不妥协。

也绝不同流合污。

黑暗里,自己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林女士,我是薛先生的助理,这里有一些东西,需要您明天来确认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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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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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路[男二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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