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晨两点，空荡荡的单人病房里，呼吸机突然发出恐怖的“滴滴滴”响声。
床上躺着的人像一条濒死的鱼，猛地弹起之后，又重重回落。
唇色苍白的女人死死地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在意识到这里是医院后，她挣扎地伸出右臂，第一次抓了个空。
“啧，该死。”
林照鹿不甘心，又捞了第二次，这一次够到了放在床边的手机。
解锁手机，屏幕上全是未接来电。她划了过去，点击电话本，拨通唯一星标联系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声，那边立刻接通，一秒都没有让她多等。
“小——”
“薛昔年。”林照鹿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对面急匆匆开口的男人。
“我们，离婚。”
＊
凌晨两点半的医院走廊，就连医生和护士都停止了走动。
一双黑色的皮鞋落在干净到反光的地板上，皮鞋的主人疯狂奔跑着，从一楼到三楼，跨过连廊。
“砰”，两点四十七分，林照鹿病房的门被男人大力推开。
床上的女人没有睡着，也没能坐起来。她睁着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似乎看着并不存在的东西。
恍惚之间，她的身影与蹦到江滩上搁浅的鱼重合，只能安静等待自己的死期。
看到这样的林照鹿，薛昔年的鼻子一酸。他加快了几步，凑到林照鹿的病床旁，伸出自己的左手，在快要碰到这张朝思暮想的脸时——
她把头偏向另一边。
男人神情一滞，轮廓柔和的眼中多了几分破碎。
“小鹿，我理解你，现在一定很痛吧。”
“对不起，这段时间……你先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以后——”
“薛昔年，我知道，生产流水线要改，必须得到你的签字认可。”
这是今天，林照鹿第二次打断薛昔年。
她没有生气的表情，那双眼睛里甚至看不到任何一丝责怪。薛昔年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像鱼在吐泡泡。
“我去国外学习了两个月，今天是回国第一天。刚走进公司，一个老员工拉住我的手，她今年四十五，上有老下有小，和丈夫离婚了，原本每天都在努力工作，今天却没有在岗位上，而是在门口蹲回国的我。”
“她说，请不要开除她，哪怕让她当清洁工也可以。”
“薛昔年，你知道吗，她说生产线‘优化’，她的岗位被替代时，我第一反应是相信你，认为我认识的薛昔年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说到这儿，女人吸了下鼻子，止住了话题。
“小鹿……”男人上前一步，抓住了病床上女人的右手。
好冷。
“你的手太冷了，是不是麻药的劲过了？这医院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和他们说过了，随时监控这个房间的供暖啊，他们简直——”
“生产流水线，我亲自去看过了。”
第三次打断，事不过三。
林照鹿冷冷地把自己的手从薛昔年手中抽出，她拒绝了三次，薛昔年不是什么蠢人，应该能理解她的意思。
“被改的不成样子。”
她对自己的设计有自信，这是专业知识加上经验的底气。
“偷工减料，降低质量，增加隐患。”
从林照鹿口中说出一个词，薛昔年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深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痛苦和犹豫。
林照鹿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她的右腿的确很疼，身上还有其他伤口和淤青，只不过都不如现在的心痛存在感强。
房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半晌，躺在病床上的女人才又一次开口。
“薛昔年，一处贯穿伤，右腿横向骨折，多出擦伤，背后掉落的那根钢管再偏几厘米，敲击的地方就不是我的腿，而是我的头。”
“你应该庆幸，‘优化’后第一个砸的人是我，不是其他人。”
“毕竟我不会乱说，不会给你的公司，带来太恶劣的影响，连舆论危机都自动解决。”
这句话实在太狠，太绝情，辛辣的现实让两个人不约而同红了眼眶。
原本在两个月去国外进修的时间里，林照鹿日夜兼程，加班加点，已经设计出了一条更加优秀的生产线。
夏凝一，她不是没听过她的名字。
从前只认为公司的人多疑，认为夏凝一的方案会被采纳。她家的企业一直有和薛家合作的打算，作为年轮集团的董事长，薛昔年这一年也和她来往密切。
改生产线，一定是夏家提出来的方案。但倘若薛昔年不同意，谁也没办法改最重要的生产程序。
归根结底，是他选择了别人，而不是别人蛊惑了他。
“咔嗒”，门终于在她冰冷地爆发后，被离开的薛昔年带上。
男人在合上门后并没有离开。空荡荡的走廊上，因为过于着急赶路连加班开会的衣服都没有换的男人站在窗户旁，冷风狠狠刮着他的脸颊。
举起手，随着凄厉的掌风，他利索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辣的手并没有停下，而是抓紧了自己的头发。他沿着墙壁缓缓蹲下，无声地涌出擦不尽的泪。
＊
一连几天，薛昔年没有回到医院。林照鹿腿脚受限，这几天也只能躺在床上休养。
好在意外发生之前，她把包放在了工厂外的柜子里，那个普通的帆布包里的东西得以幸免。林照鹿又一次把包打开，女人白皙的手指滑到棕色的小熊时，突然停了下来。
随后，这只小熊腾空而起。
是一只有些潦草、又很可爱的小熊。它的制作材料软而不塌，特别适合拥抱和抚摸。
软绵绵的肚子上有一块肚兜，肚兜的外侧用刺绣刻着“爱心小熊”，内侧则写上了“林照鹿”三个字。
“小鹿，这是根据你的建议和理念，加上我的一些商业想法，设计出的第一款玩具。”
少年人清澈的目光，如此真诚地看向她，仿佛她是他人生的全部。
他命运多舛，她作为一个家庭幸福之人，曾经多么心疼他。
“这只熊……表情好奇怪……”她那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敏感的人儿这份毫无保留的爱，只能挑一个最迟钝的方式，把话题岔开。
“当然……这是我缝的。”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难看也正常……”
“不难看，我喜欢。”
她从他手里接过小熊，没心没肺地笑了一下。
“薛昔年，你千万要坚持下去呀。”
“我喜欢你的想法，喜欢你的执着，也认可你的初心。”
“所以，我会陪着你。”
……
“糟糠之妻疑似被砸！夏家千金意欲何为？”
“……我们不得不说，普通人家不适合豪门生活，终究要门当户对……”
“爆！十几年前纵火案后，许家养女竟变成这般丑陋！”
“……年轮集团股票形势。”
新闻源源不断推送到手机里，林照鹿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它们清除。想了想，又补充把新闻软件卸载了。
在医院休息的这几天，媒体就没有消停过，时刻用这些滚动的消息不断提醒她的伤心事，仿佛在鞭尸。
社会真的很无聊，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是女人的外貌，女人的贞洁，女人的战争。
林照鹿严重怀疑，之所以不讲男人，是因为男人的这些特质都太无聊，连八卦的**都没有。
手上的小熊被捏了又捏，她胸闷气短，心中有一股无名的冲动，促使着人艰难下床，出去走一走。
医院沉闷得像即将去世的老人，林照鹿不想和它聊天。
不巧的是，前几天刚下了点雪，地上有些湿滑。她还没完全掌握双拐的使用方法，前一百米走得极其艰难，七歪八扭。林照鹿甚至都想折返回病房，不出门了。
可回到医院，还是只能看那些捕风捉影的新闻。支着拐杖的女人咬了咬牙，连蹦带撑如同僵尸一般走出去两百米后，莫名掌握了一些要领。
于是越走越快，风一开始刮在脸上刺刺的，让人疼得受不了。
后来简直是对她的嘉奖。跑得越快，风就越大。
支着双拐的女人终于在久违的沉默后，露出了一丝笑容。
“呜呼~谁能困住我？”
接触到医院外的人，果然神清气爽。林照鹿从小就知道，自己绝不算特别漂亮的女孩，所以现在完全不必纠结形象，支拐杖要用很大的力气，她即使呲牙咧嘴也没有关系。
路人们纷纷侧目，看向这个行动不便的女人。
第一条生产线，也是诞生在这样一个雪天，那时她二十二岁。
四年时间，弹指一挥间。
站在街角的女人鼻子突然有点酸，她轻轻抖了下自己的衣角，试图把伤感的情绪甩掉。
眼神向下落，林照鹿突然发现了些许异样。
街角的位置，好像坐了个人。
想都没想，她支着拐杖蹦了过去。
＊
“呀，这儿怎么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闻声抬头，林照鹿清澈的眸子，就这样撞入面前女人的心。
“妹妹，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啊？”
坐在那儿的人年纪不大，有着一双楚楚动人的桃花眼，林照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担心吓到她。
是啊，她现在的样子是挺吓人的——右脚悬空，整条腿上打满了绷带，两侧腋下都架着拐杖。
在这么漂亮的女人面前，林照鹿感觉自己这幅不修边幅的样子有些献丑。
她转过头，悄悄吐了吐舌头。
“妹妹你还能起来吗？前两天下过雪，这地上多冷啊……”
坐在地上的女人完全抬起头来了，她的头发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的下半张脸，让林照鹿的心里咯噔一声。
想到了一个不算太好的人……
好像啊……
“如果你起不来的话，我很乐意把我的拐杖分给你一根。”
也许她的脚受伤了？林照鹿说着，顺便把自己的一根拐杖递了过去。她刚才已经克服了用两根拐走路的难关，一根也不在话下。
这下面前的漂亮女人真吓到了，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不用了，谢谢你啊。”她的心情似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好了很多。
看着她依旧差劲的脸色，林照鹿的心一沉。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绝望中带着一点点倔强，好像在寻找残酷的生活中，唯一一点存活的机遇。
这世界上存在各种各样需要帮助的人，不是长大了，所有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有很多人饱受童年记忆的摧残，有些正处于困难时期的人，其实只是需要别人拉一把。
一次就好，只要有人能救救他们。
爱心小熊，原本就是为此存在。它的定位是给所有需要治愈的孩子或者成年人的礼物。
这是林照鹿的灵感，爱心小熊所救的第一个人，就是薛昔年。
“让我看看……我放在哪了来着……”
面前的漂亮女孩看着在乱糟糟的包里努力寻找着不知名物体的林照鹿，嘴角露出一丝恬静的笑容。
林照鹿的包一向乱糟糟的，要把一个小物件翻出来，还要点耐心。
“找到啦！”好不容易找到小熊的林照鹿发出一声不大的欢呼。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此时正捏着一只小小的棕熊玩具。
“当当当当~这个给你！”
“不，我不能要，这是你的……”可爱的年轻妹妹瞬间慌乱，她没想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女人，会在这时给她送礼物。
“而且我们才刚认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有一些人，做事不是为了留名的。
爱心小熊利润的百分之五十，被当作慈善基金，由公司亲自安排，变成食物和衣服捐给困难的孩子。
还有助学基金、医疗基金……
回国后林照鹿匆匆赶到车间，这一条生产线已经被拆了。
也就意味着，以后再也不会有这类商品，也不会有公益基金。
站在街角的女人，神色不自然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右眼抽搐了一下。
深吸一口气，林照鹿露出开朗的笑容。
“没关系啦！这只熊放在包里，就是为了这种时刻存在的！”
林照鹿潇洒地摆了摆手，看着女人乖乖握着手中陪了她四年的小熊，心又止不住一酸。
今天，是时候要和它道别了。
“它诞生的原因……也是为了帮助这样的人……”
“可是现在……”
“总之，把它送给你，会比我自己持有让我更加幸福。”
声音越来越小，林照鹿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又把刚才架在墙边的拐杖拿了过来，就这样滑稽地一蹦一跳地离开。
薛昔年，你的初心变了。
可我没有。说来可笑，你的梦想成为了我的梦想，想实现它的人从你变成了我。
你把它丢掉了，所以现在，我彻底成为了它的主人。
林照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她的眼角应该没有受伤，为什么总是饱胀酸涩。
没关系，是我选择了我的梦，顺便选择了你。
我站在这里，而你选择站在我的对面。
所以，我必须离开你。
她想，她好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同一时刻，林照鹿的口袋里响起电话铃声。
薛昔年有苦衷，苦衷也不是借口。
林照鹿的梦是由薛昔年启蒙的，但现在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她能有这样的想法，绝大部分也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很好的人，而不是她爱薛昔年爱到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林照鹿更需要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如果看过上一本的应该知道这里的女孩是宋扶樱，没看到也没事，不影响剧情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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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