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西城古巷灯火疏浅。
苏予梨站在巷口,望着车流深处那辆隐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隔着数十米晚风,看不清车窗后的人,可那股熟悉的沉敛气息,稳稳落在空气里,让她纷乱半日的心,一点点落定、安稳。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两人早已默契习惯这样的距离——人前陌路,人后遥望,克制相守。
片刻后,她轻轻收回目光,转身随同行工作人员一同离开巷口。
身姿依旧清淡挺拔,看不出半点方才被人当众刁难、阶层碾压的窘迫。
车内。
覃叙静静目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尾拐角,眸底沉沉的冷意,才缓缓松动几分。
他方才隐忍不发、步步布局,压下所有情绪稳住大局,不是退让,是为了给她最长久、最稳妥的保护。
可看着她独自消化所有委屈、独自扛下所有难堪,连一句示弱、一句辩解都不肯有,心底的酸涩与疼惜,翻涌得愈发浓烈。
助理轻声汇报最新进度:
“覃总,覃陆合作项目全部暂缓新增投入,风险审核小组已经就位,戏楼专属安保今晚全部到位,后续无关权贵访客一律拦在门外。文化汇演对接渠道也已彻底更换,陆家彻底退出对接流程。”
三步指令,全部落地。
覃叙微微颔首,声线冷淡:“盯着陆家动静。”
陆晚晴当众寻衅,绝不会就此咽下这口气。
陆家背靠文艺资本,深耕圈层人脉多年,看似温和雅致,实则盘根错节、睚眦必报。今日颜面尽失,接下来必然会从暗处找补。
助理应声:“明白。”
夜色深沉,黑色轿车缓缓驶离西城巷口,汇入主城车流。
……
另一边,陆家别墅。
陆晚晴一回宅,褪去在外的端庄体面,脸色彻底冷沉下来。
客厅水晶灯明亮奢华,衬得她眼底妒意翻涌、不甘难平。
从小到大,她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位置,从来没有失手过。
家世、容貌、人脉、圈层,她样样拔尖,所有人都说她和覃叙是天定良缘,是顶层圈层最标准、最完美的强强联合。
可偏偏,覃叙的心,落在了一个完全不属于他世界的苏予梨身上。
一个唱戏的。
无权无势,无圈层助力,无资本底牌。
凭什么?
陆晚晴指尖攥紧,冷声低笑:“自持风骨、不卑不亢?装得倒是清高。”
她今日专程到访戏楼,本想轻轻敲打一番,让对方看清差距、知难而退、主动远离覃叙。
没想到苏予梨看似温顺柔软,骨子里硬得很,句句滴水不漏,半点把柄没留,反倒让她当众落了下风。
更让她心头发紧的是——
事后她才收到消息,覃陆所有新增合作全面暂停,原有项目被层层收紧。
陆家高层紧急开会,反复复盘,最终得出结论:
覃叙在施压。
仅仅因为她去戏楼一趟、刁难了苏予梨几句,堂堂覃氏掌权人,不惜动用集团资本大局,公然制衡陆家。
这份偏爱,早已超出寻常动心。
陆晚晴心底寒意四起。
她一直以为,覃叙只是一时新鲜、短暂消遣,玩够了自然会回归圈层正轨,选择门当户对的联姻。
可现在她彻底看清——
他是认真的。
认真到可以为了西城那个姑娘,不惜动摇世家合作根基,不惜打破多年圈层平衡。
“真是疯了。”
陆晚晴眼底冷光凛冽。
她绝不会允许,一个戏门出身的女生,毁了她从小到大笃定的人生归宿,毁了覃陆两家既定的圈层格局。
“既然软敲打不动,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不会再亲自登门落人口实,不会再给覃叙当众护短的机会。
明面上体面周全、维持世家和气。
暗地里,她有的是办法,让苏予梨在戏曲圈、在文艺汇演舞台上,步步难行、处处碰壁。
……
往后几日,西城戏楼难得安稳。
专属安保就位,访客审核严格,再无权贵随意闯入、肆意观摩挑衅。
戏楼终于回归纯粹平静,日日只剩弦音、唱腔与练功声。
苏予梨渐渐放下那日风波,一心沉浸彩排。
可细微的暗流,已经悄然渗透。
先是原本敲定的几处文艺展演邀约,临时无故取消,主办方含糊推脱档期冲突、流程调整。
再是圈内零星传出细碎风声,有人暗地抹黑,造谣她靠着旁门关系、攀附顶层权贵,仗着有人撑腰,目中无人、清高摆谱。
流言隐晦,不带实据,却精准戳中圈层偏见,一点点蚕食她在戏曲圈的口碑。
陈姝最先察觉到不对劲,急得团团转:
“师姐,太奇怪了!好几场定好的演出突然黄了,圈内还有人乱传闲话,肯定是陆家搞的鬼!”
苏予梨停下练声,眉眼清浅平静。
她早有预料。
陆晚晴那样骄傲的人,颜面受挫、被人暗中制衡,绝不会善罢甘休。
明面上不敢再挑衅覃叙的底线,便转头从她的领域下手,无声打压。
“没事。”她轻声道,“流言止于实力,舞台止于作品。”
“我不靠人脉造势,不靠圈层借力,我靠的是嗓子、身段、功底。她们想暗中打压,撼动不了根本。”
她温柔坚韧,遇事从来不慌不乱。
可心底深处,依旧压着一丝沉重。
她最怕的不是自己被抹黑、被打压。
最怕因为自己,让覃叙与陆家、与整个顶层圈层的对立越来越深,让他步步承压、四面受限。
……
夜色微凉。
深夜练功结束,戏楼人去楼空。
苏予梨独自收拾东西,走出戏台,晚风簌簌。
巷口暗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再次静静停靠。
这一次,车门缓缓推开。
覃叙下车,一身深色大衣,身姿挺拔清矜,周身带着深夜沉淀的疲惫,却依旧眉眼沉稳。
多日未见,两人都刻意克制、刻意疏远。
此刻独处深夜窄巷,无人围观、无人审视,所有的分寸伪装,终于稍稍卸下。
他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略显清倦的眉眼上,声音低沉温柔:
“最近很累?”
短短一句,包含太多。
他知道展演取消、知道流言暗起、知道陆家在暗处小动作不断,知道她默默扛下了所有无声打压。
苏予梨抬眸看他,眼底清浅微动,轻轻摇头:“还好,能应付。”
她习惯性报喜不报忧,不愿再给他添半分负担。
覃叙看着她强撑平静的模样,心底愈发疼惜。
陆家所有暗中动作,他全部一清二楚。
之所以没有立刻雷霆反击,是因为他在等,在布局,在彻底收拢陆家在文艺圈层的资本人脉,要一次性肃清所有后患,给她永久安稳。
他不能冲动护短,只能步步稳局。
可看着她独自承压、默默消化所有非议与打压,依旧温柔自持、不怨不恨,他终究克制不住心底的软肋。
覃叙俯身,目光深深锁住她,声音很低,很稳,带着独有的笃定:
“不用硬扛。”
“所有暗处的风浪,我都会清干净。”
“你只管安心唱戏,其余的,交给我。”
风声穿巷,夜色温柔。
隔着长久的克制与拉扯,隔着山海般的门第差距,他依旧坚定不移地告诉她——
你不用长大,不用坚强,不用独自抵御所有风雨。
有我在。
苏予梨望着他深沉温柔的眼眸,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轰然翻涌。
她轻轻点头,眼底微热,无声应声。
前路依旧暗流汹涌,圈层对立未消,豪门暗算不止。
可这一刻,她终于不用再独自撑着所有体面。
有人知她辛苦,懂她隐忍,护她周全,为她扫尽前路风霜。
两人静静立在晚风巷口,咫尺相望。
不能相拥,不敢亲近。
却心照不宣,彼此相守,共扛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