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秋,风色温柔,天朗云清。
西城老文化宫藏在胡同深处,青砖灰瓦,古意绵长,避开了主城区的车水马龙、喧嚣热闹。一场官方筹办的军地文化交流会在此举办,链接体制圈层与文艺领域,宾客云集,分寸森严。
那年予梨十九岁,刚正式独自登台演出,是戏曲圈最年轻的新秀。
眉眼干净澄澈,性子温柔内敛,不张扬、不浮躁,整日泡在戏楼排练厅,日复一日打磨身段唱腔。苏家深耕戏曲行业数十年,名望在外,却始终扎根文艺圈层,与北城权门毫无交集。
她跟着父亲苏砚秋出席交流会,不抢风头、不凑热闹,安安静静跟在长辈身侧,眉眼温顺,进退得体。
彼时的覃叙二十二岁,刚结束基层历练,年少锋芒,身姿挺括。
出身北城顶级大院,自幼守规矩、知分寸、懂权衡,一言一行皆得体合规,是同辈里最出挑、最被看好的后辈。常年身处严肃规整的圈层,见惯了人情应酬、利弊算计、虚伪逢迎。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一场临时交流会强行凑在一方院落。
会场格局泾渭分明。
东侧笔墨曲香,坐满文艺界师长艺人,温雅松弛;西侧正装肃穆,尽是北城体系内的人,气场冷硬,自带沉沉压迫感。
人人体面谈笑,心底却自有圈层界限,分明疏离。
交流会散场,人流错落离场,人声渐渐稀疏。
予梨帮着母亲林知蕴整理一叠手抄曲谱,纸页工整,是她平日里反复打磨的唱段。她心思简单,只想着收拾妥当便离场,心底无半分攀附杂念。
低头整理的间隙,脚步仓促,肩头不慎撞上一道坚硬挺拔的身影。
手中水杯一晃,温水大半泼出,落在对方浅色衬衫袖口,洇开一片湿润。
予梨瞬间慌了神,立刻抬头致歉,声音轻软愧疚:“对不起,我没注意,实在抱歉。”
抬眼一瞬,她撞进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
少年眉目清正,气质冷冽规整,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圈层模样。周身气场疏离克制,自带久居上位的沉稳,却没有半分盛气凌人的傲慢。
覃叙垂眸,看向眼前鼻尖微蹙、眼底慌乱的少女。
一身素雅长裙,眉眼干净纯粹,褪去戏台浓妆,素面温柔,像西城胡同最干净的一缕秋风,不染尘埃,澄澈通透。
和他身边所有精致功利、步步算计的人,全然不同。
“没事。”他声线清润平和,从容淡然,没有半分不悦。
目光轻轻扫过她怀里抱着的厚厚曲谱,纸页泛黄,写满工整戏词,看得出日日打磨的用心。
他淡淡开口,准确唤出她的名字:“你是苏予梨?唱昆曲的。”
予梨微怔,有些意外:“您知道我?”
“之前看过你的展演片段。”覃叙语气坦荡真诚,“功底很稳,很干净。”
旁人夸赞她,多半依附苏砚秋的名望,称赞她出身优越、年少走运。
唯独他,看见的是她个人的勤勉、踏实与纯粹。
简单一句认可,不轻不重,却直直落进十九岁少女心底。
予梨耳尖微热,轻声道谢:“谢谢您。”
周遭人来人往,各自离场,两人短暂伫立在人流里,气氛松弛干净,无半分逾矩。
不远处,柳祁靠在车边,漫不经心地看着这边,眼底掠过一丝浅浅诧异。
他太了解覃叙的性子。
素来清冷寡言、分寸极重,对陌生人疏离淡漠,从不浪费半分情绪,更不会主动对谁温和客套。
今日,却是破例太多。
覃叙看着她眼底纯粹无垢的模样,心底微动,随口一问,温和自持:“以后有专场演出,可以留一张票吗?有空,我想去看看。”
只是一句寻常邀约,礼貌克制,分寸恰到好处。
予梨没有多想,只当是前辈欣赏,轻轻点头:“可以的。有演出我会留票。”
“好。”
覃叙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干净利落。
两句简短应答,一场初秋擦肩,悄悄达成了无人知晓的小小约定。
不多时,陆卿缓步走来,温雅从容,轻声提醒:“予梨,伯父伯母的车准备好了,该走了。”
予梨应声颔首,礼貌道别:“那我先离开了,再见。”
“路上小心。”覃叙颔首目送。
少女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胡同秋色里,温柔干净,步履轻盈。
柳祁走近,淡淡打趣:“难得见你对谁这么温和。”
覃叙目光收回,望着西城老戏楼的方向,轻声道:“很干净的小姑娘。”
干净、纯粹、执着、温柔。
是他常年权衡利弊、规矩束缚的世界里,从未有过的风月温柔。
柳祁笑意微敛,点到为止:“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浅交就好。”
圈层鸿沟,门第差距,从初见这一刻,就横亘在两人之间。
覃叙没应声,心底却悄悄生出一丝年少孤勇。
彼时二十二岁的他,不信世俗桎梏,不信门第宿命。
他以为,一场温柔初见,只是相遇的开始。
却不知,
这场北京初秋最干净的相逢,
是往后五年温柔沉溺、五年阶层拉扯、五年刻骨遗憾的全部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