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到诸葛师叔的书房门前,轻轻叩响了门,屋内传来一声温和的声音:“进。”
我走进去,看见他正坐在书桌前整理卷宗。
“师叔,我不想待在神侯府了。”
诸葛师叔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这是要回三清山了?”
“不是。”我摇摇头,“我下山是来闯荡江湖的,是为了查清当年的血案。我已经在神侯府耗费许多时日,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前往杭州。倘若继续留在这里虚度光阴,我倒不如返回三清山,落得清净。”
诸葛师叔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我:“你确定么?”
我点点头。
诸葛师叔摸了摸胡子:“既如此,也好。你长这么大,是该让你出去历练历练了。”
诸葛师叔塞给我一个钱袋:“江湖处处皆是人心叵测,切莫轻易相信旁人。除了你全然信任之人,不要轻易暴露自身来历。”
我点点头,辞别书房。
隔天一早,我简单收拾好行囊,诸葛师叔与无情一行人执意送我至城门。
喻舟时上前抱住我:“静儿,江湖这么大,等世叔也准许我出门历练,你说咱们二人会不会再度相逢?”
我抬手,将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自然会的,而且你还会与问舟师兄相见。”
喻舟时听见这话,耳根骤然一红,松开环着我的手臂转过身:“宋林静!你又拿我打趣!”
我轻笑出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这就要启程了。”
与众人分别之后,我登上马车出城。
路途一路颠簸,窗外景致不断向后更迭,令我愈发憧憬这片未知江湖。我探出车窗向外张望,遥遥望见杭州城的城墙,心底像揣了一头小鹿,激动得跃跃欲试。
不多时马车停下,我迫不及待迈步下车。
“杭州果然别有风韵。”我心中暗自感慨。
杭州城清墨淡雅,与喧嚣繁华的汴京城截然不同。街巷两旁随处栽着柳树,微风拂过,远处时不时飘来淡淡茶香。
途经一间茶铺,我一眼看见慕阑珊坐在角落饮茶,手中捏着大宋报刊,往日的编发已然换成利落的高马尾。
“阑珊姑娘!”
我走上前出声招呼,慕阑珊循着声响转头望来。
我在她对面落座:“姑娘,没想到你也来了杭州。”
“是啊,真是意想不到,竟能在此处遇见你。你什么时候抵达此地?”
“今日刚到,你呢?”
“我娘入葬第二日便动身来了,已经在杭州待了三日,难怪前日未曾见到你。”
“我在神侯府耽搁三日方才赶来。对了,行走江湖需武学傍身,姑娘懂武艺吗?”
慕阑珊含笑开口:“略知一二,之前和邻居刀疤哥练过几年。”
“那我们不如找块空地切磋切磋?”
“不要不要,我练的都是些三脚猫功夫,顶多只能自保,更何况我武功本就比你差。”
慕阑珊撇了撇嘴:“切磋倒还不如去西湖散步呢。”
“散步?也好,我第一次来杭州,早就听闻西湖美景美不胜收,正好我也想去看看。”
慕阑珊牵起我的手,一同往西湖漫步,不知不觉便松开了。
行至半路,她忽然开口问我:“沈暮,我常听旁人说,人终究会被不可得之物困扰,你如何理解这句话?”
我一时没能领会她话中深意,轻轻摇了摇头。
她抬首望向长空,继续说道:“母亲离世之前,始终没能吃上心心念念的李子。无数次午夜自梦魇惊醒,我好似一直在无止境地奔跑。无休止的奔赴与无望的渴求,耗尽我所有气力。可我不能停下,前路是漫山遍野的念想,身后却是一生都无法消弭的潮湿。这便是我对这句话的体悟。”
她的话语深深触动了我,可我素来不擅宽慰他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呜呜呜……”
远处传来孩童的哭声。我与慕阑珊循着声音寻过去,只见一名男孩伏在柳树下失声痛哭,这男孩看上去有十一二岁。
二人走上前,慕阑珊蹲下身,轻轻抚上男孩头顶:“小弟弟,你为何哭得这般伤心?”
小男孩抬起头,眼眶通红,显然已经哭了许久。他哽咽着诉说,姐姐被奶奶关在猪圈之中,被逼吞食猪饲料,他想要上前救人,却被奶奶厉声喝止。
听闻此事,我与慕阑珊皆是心头一震。将亲孙女囚禁猪圈,何等荒唐残忍!
我取出手帕擦去男孩脸上泪水:“别怕,姐姐帮你。你慢慢把事情原委说清楚。”
小男孩吞吞吐吐道出经过。奶奶一心偏爱孙子,家中所有重活、脏活全都交由姐姐承担。姐姐本就瘦弱,今早没能吃饱,中午还要下地劳作,方才偷偷去厨房拿了几颗花生,被奶奶发现,便被关进猪圈逼迫吃猪饲料。
分明是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世上怎会有这般至亲!
慕阑珊接着追问:“那你的爹娘呢?”
“奶奶强行逼爹娘和离,同爹爹说,能寻到更好的媳妇,娘亲一气之下离开了家。爹爹几年前上山砍柴,失足跌落悬崖去世了。”
说到此处,男孩泪水汹涌而出,眼看又要大哭。慕阑珊连忙安抚:“别哭别哭,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耀祖,我姐姐名叫张贱女。”
听见这个名字,我怒火瞬间涌上心头:“贱女?!这老太婆实在过分!走,小弟弟,带我们去见她!”
耀祖牵起我二人的手,引着我们走进自家院落。老太婆正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猪圈里,那可怜的小姑娘趴在围栏内,一边哭泣一边苦苦哀求。
周身血液几乎沸腾,我沉声开口:“耀祖奶奶!你这是在做什么?同样是你的骨肉,你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一旁的慕阑珊也连忙附和:“手心手背都是肉,你怎能够这般区别对待!”
老太婆睁开眼看清我们,猛地自长椅站起身:“你们二人是谁?我的家事与你们何干!赶紧给我出去!”
她抄起一旁的扫帚,就要驱赶我们。
“先把女孩放出来再说!”我上前一步,气势分毫不让。
老太婆依旧想要撵人,我直接伸手夺过扫帚,远远掷向一旁。她见遇上硬茬,脸色气得铁青。
我再度上前,要求她释放女孩。不料老太婆骤然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嚎啕大喊:“来人啊!有人欺负老人家了!还有没有天理!大家快过来瞧瞧!”
“你休要凭空污蔑!”
慕阑珊攥住我的手腕:“切勿冲动,对付这种无赖,硬碰硬只会吃亏。”
老太婆听见这话,叫喊得愈发大声,周遭街坊邻里陆续被喧哗声吸引聚拢过来。
人群里一名老大爷开口:“哎哟,如今的年轻人这般不懂规矩,竟敢欺凌老人,不知父母是如何教导的。”
耀祖急忙辩解:“不是这样的!”话音未落,便被旁人拉扯带走。
围观百姓对着我与慕阑珊指指点点。老太婆见众人偏向自己,气焰更加嚣张,直接趴到我的脚边索要银两:“方才是你将我推倒,我如今浑身疼痛,你必须赔钱!”
怒火堵在喉头,我攥紧拳头,青筋隐隐浮现:“老太婆!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何时推搡过你?”
老太婆充耳不闻,死死拽住我的裤脚不肯松手,执意索要赔偿。
慕阑珊蹲下身,看向老太婆:“你想要多少银两?”
老太婆狮子大开口,张口就要五十文。我身上仅有五十五文,若是尽数给她,往后路途便没有盘缠。
慕阑珊低声劝我冷静,眼下围观百姓全都偏向对方,我们硬碰硬早晚吃亏。
我强压下满腔怒火,自囊中取出五十文丢给老太婆,愤然转身离去。
慕阑珊快步追上我:“沈暮!别这般冲动,我们还要回来救助姐弟二人。那五十文,我替你补上。”
我转过身:“帮忙?你让我如何帮?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出钱!”
“可我们先前明明答应耀祖……”
我出声打断她:“住口!帮忙、帮忙!你叫我怎么帮?这老无赖根本难以理喻。乱世之中,寻常百姓的苦难数不胜数,我并非神明,怎能尽数顾及?”
“可犯错的从来不是两个孩子,姐弟二人何其无辜!根源是她祖母迂腐的念头!连磁州的案子你都能设法解决,这件事为何不行?”
“所以呢?呵,你什么都不懂,此事与案件全然不同,你又明白什么?”
慕阑珊一句话,重重叩击在我心上:“可两个孩子早已失去双亲,本就命途坎坷!我们若是袖手旁观,还有谁会伸出援手?难道任由这老太婆继续苛待他们?孩童是无辜的,你忍心看着小姑娘长久困在猪圈之中吞食猪食?所谓少侠,持剑为守护公道,倘若手握兵刃之人都不愿挺身而出,那些手无寸铁之人又该依靠何人?你不愿出手,那我独自想办法。”
慕阑珊转身离去,独留我伫立原地。我一拳重重捶在柳树树干,恨自己无能为力,怨自身束手无策。
我快步追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你说得没错,我答应过耀祖,一定要救出他姐姐。”
慕阑珊回头望着我,浅浅一笑:“你总算想通了,甚好。我们好好筹划一番,对付这类老无赖,硬碰硬行不通,不妨利用百姓爱看热闹的心思。”
片刻之后,我与慕阑珊再度踏入这座小院。老太婆坐在长椅上,面露不屑,全然没有将我们放在眼里。
慕阑珊上前开口:“老奶奶,你这般行事实在不妥。手心手背都是骨肉,你不该如此对待亲孙女。况且待到你年老之后,孙女同样需要侍奉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太婆翻了个白眼:“轮不到外人置喙!贱女终究是外人,迟早要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日后自有我孙子为我养老!”
我抬高音量:“道理虽是如此,可你也不能将亲孙女关入猪圈!您说是不是!”
老太婆听见我高声说话,当即气急败坏:“你闭嘴!此事与你无关!”
“怎会无关?你苛待亲孙女,将她关进猪圈,逼迫她吃猪食!”
我的声响引来周边乡民再度围拢,众人对着老太婆纷纷议论、指指点点。
慕阑珊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老太婆虐待孙女的经过全盘道出。
老太婆见人群议论不休,想要驱赶众人,可这般举动反倒显得她蛮横撒泼。无可奈何之下,她开口询问我们想要如何。
我走到她面前:“方才那五十文,我不再索要。我用这笔钱换取女孩离开猪圈。往后你不准再苛待她,保证她能够吃饱饭,家中劳作姐弟二人需要平分。倘若再欺负女孩,街坊邻里都会知晓你的恶行。”
老太婆最终将女孩放出。耀祖连忙上前搀扶姐姐,小姑娘跪倒在地,不停向我们磕头道谢。我连忙伸手将她扶起:“不必如此,小妹妹。往后好好生活,便是最好的答谢。”
夕阳垂落,余晖漫洒江面,为西湖笼上一层朦胧轻纱。我与慕阑珊倚在桥边。
我开口同她说道:“阑珊,我如今读懂你先前那句话了。这两个孩子活得万般苦楚,世间难分绝对的是非对错。童年留下的伤痕,需要耗费一生去愈合。这两个孩子长大之后,或许会变成如同方承意一般的人。”
慕阑珊没能领会我的言外之意,我也没有过多解释。
“人终究会被不可得之物困扰。譬如你,还有这两个孩子,方承意是如此,我亦是如此。”
我俩虽救下姐姐,但终究治标不治本。家中掌权人是老太婆,余下姐弟二人,往后的日子,只能自己硬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