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暑气蒸腾，我独坐亭台石桌旁。树间蝉鸣聒噪不休，声声缠耳，扰得人心烦意乱。烈日灼灼炙烤大地，池间荷花被晒得垂落花瓣，全无半分精神，蔫蔫浮在水面。
我心神全然牵系着昨日之事——那日赠予慕阑珊金叶，不知她母亲的病况是否好转，也不知她是否平安避过高府追查。满心惦念，萦绕不去。
正兀自思忖，一道急促的呼声骤然划破静谧。
“公子！”
飘忽的思绪瞬间被拽回，我应声起身：“何事？”
侍卫垂首禀道，诸葛师叔唤我即刻前往书房。我心底莫名浮起一丝不安，揣着满腹疑惑，缓步行至书房门前，轻轻叩响木门。
“进来。”
温润沉稳的嗓音自屋内传来，我推门而入。只见诸葛师叔立在窗前，眉目凝着沉思，见我进门，方才移步落座，抬眸看向我。
“静儿，现有一桩差事交于你。滋州有案待查，府中众人皆有要务缠身，便借此次机会，让你独自出外历练一番。”
语罢，他伸手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钱袋，郑重塞入我掌心：“此为你远赴磁州的盘缠路费。”
我稳稳接过钱袋，掌心余温未散，便见师叔神色骤然肃穆，语气添了几分凝重。
“此案并不简单，。你此行务必万般谨慎，切莫暴露女儿身份，不可泄露自身底细。若案情棘手难以推进，便即刻折返，不必逞强。”
听闻此言，我方知这初次下山办案暗藏凶险，心头骤然紧绷，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紧张之感席卷周身。
辞别诸葛师叔，我走出书房。神侯府庭院寂然无声，四下静谧寥落。我独自返回居所，匆匆收拾好远行行囊，心底忐忑难安，却暗自咬牙立誓：此番磁州查案，务必圆满办结。
收拾妥当，我登上去往滋州的马车。
路途漫漫，车马颠簸不息。车轮一路向南，窗外山野村落次第更迭，风光辗转万千，我却无心观赏景致。只紧紧攥着衣袖，手心冷汗层层，满心皆是对未知案情的忐忑。
长夜降临，我便在摇晃颠簸的车厢中小憩休整。日夜兼程，舟车劳顿数日之后，远方终于遥遥浮现出磁州巍峨的城墙轮廓。
马车缓缓驶入城中，市井街巷人声鼎沸，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喧嚣热闹的烟火气，与清幽静谧的神侯府判若两境。我寻了一处僻静低调的客栈落脚，打算安顿休整，再徐徐打探案情端倪。
天色尚未完全沉暮，我换上一身寻常男子粗布衣衫，掩去周身气度。听闻市井茶肆流言最盛，藏着诸多坊间秘闻，便决意前往茶肆，暗中探查案件蛛丝马迹。
我择了靠窗的角落落座，刚端起茶盏，邻桌三位姑娘的闲谈便清晰入耳。
红衣女子压低声音，满是好奇：“你们说，那赵大人究竟是怎么离世的？”
绿衣女子面露忌惮，轻声叹道：“此事太过蹊跷诡异！赵大人向来是清正爱民的好官，无端遭此横祸，实在可惜。”
白衣女子连忙催促：“别卖关子了，快细细说来！”
“我也是听旁人传言，”绿衣女子凑近几分，语声更轻，“案发当夜，四更时分，还有人清清楚楚听见赵大人屋内传来歌声。可明昭侯带人查勘现场时，早已查实，赵大人三更便已殒命，现场初判是自缢身亡。”
红衣女子立刻接话，眼底满是惊疑：“不止如此！我还听闻内情，赵大人绝非自尽。他离世时唇色青紫，分明是中毒之兆，疑点重重！”
绿衣女子心头一凛，揣测道：“难不成是有人暗中在膳食中下毒？那夜半歌声，莫非是凶手刻意伪造，故布疑阵？”
“莫要再议论了！”白衣女子连忙制止，面露惶恐，“此事诡异凶险，与我们无关，多说恐惹祸端！”
我静坐角落，将几人闲谈尽数听在耳中，心头疑云层层堆叠。赵大人死因诡异，虚实难辨，凶手布局周密、手段诡谲，我满心疑惑，万千思绪萦绕心头。
我垂首端杯，借饮茶之势掩去眼底神色，暗自梳理种种疑点。恰在此时，一道刻骨铭心、再熟悉不过的低沉嗓音，骤然从茶肆门口传来，直直钻进耳畔，让我浑身骤然一寒，背脊发凉。
“本侯来此寻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骤然慌乱。他怎会在此？他要寻的人，难不成是我？所有计划尽数被打乱，慌乱瞬间攫住心神。
我即刻起身，背起承影剑，快步至柜台结账，抬手将斗笠狠狠压低，遮住眉眼，只想悄然脱身离去。
可脚步未及踏出，一双骨节分明、力道沉凝的手，骤然攥住我的臂膀，禁锢了我的去路。
男子慵懒玩味的嗓音在头顶响起：“这位公子，何故将斗笠压得这般低？不妨让本侯瞧瞧，你是不是我要找的人。”
我猛地挣开他的桎梏，压着嗓音，强装镇定：“侯爷寻人，与我无关，何故拦我去路，不放我离开？”
方承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光细细打量着我，带着几分探究与戏谑：“既然无关，为何藏头露尾、行色匆匆？若是本侯冤枉了你，便抬手摘了斗笠，让本侯一观便是。”
话音未落，他抬手便要伸手摘我斗笠。我身形急撤，堪堪避开他的动作，握紧腰间承影剑，转身便冲出茶肆，仓皇奔入街巷人群之中。
街上人流熙攘，我借着人群掩护快步穿梭，一心只想甩开身后之人。可方承意轻功卓绝，身法迅疾，步步紧随，如影随形，始终不曾被甩开半分。
我慌不择路，闪身躲进幽深小巷，眼见他带着随从循着街巷远去，高悬的心稍稍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可转头刹那，心口骤然骤停。
方承意竟不知何时折返，静静立在我身后，一袭衣袍风雅，眉眼含笑，定定望着我。
我猝不及防，惊得踉跄跌坐在地，满眼错愕：“你、你方才明明已经走远！怎会在此？！”
他俯身伸手，从容将我从地上扶起，语气漫不经心：“此事无需你深究。倒是你，一见本侯便仓皇逃窜，难不成，本侯还会吃了你？”
我拍去衣衫上的尘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抬眸反问：“侯爷方才带人搜寻，刻意拦我，究竟意欲何为？为何要寻我？”
方承意低低笑出声，似是被我的戒备模样逗笑，眸光深邃：“本侯早知你会前来磁州查案，今日寻你，只为一事——我欲与你结盟，一同彻查此案。”
我骤然一怔，满心不解：“你我素不相识，何来结盟之说？”
“此刻相识，便是恰逢其时。”他执扇轻摇，语气从容笃定，“本侯名讳，你早已知晓。不知这位公子，高姓大名？”
“沈暮。”
念及临行前诸葛师叔的再三叮嘱，念及此人心思深沉、城府难测，我断然压下片刻动摇，坚定拒绝：“只是，我不能与侯爷结盟。”
言罢，我不再看他分毫，转身径直离去。
身后，方承意握着折扇的手指骤然收紧，笑意淡去，只余下一抹势在必得的低沉嗓音，缓缓飘散在风里。
“无妨。来日方长，你终究，会同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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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磁州遇故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