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一早,我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出门给慕阑珊和宋叶彦买冰糖糕。
长街尽头新开了一家古玩铺子。我本是要去买冰糖糕,路过门口,目光却被架上一支笔盯住了。
笔杆泛青,形制挺拔,看着有些年头。我问价,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报出的数目低得离奇。
我正要掏钱,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别买。”
我回头,方承意站在门口,一身侯袍,手搭在扇子上,像是刚好路过。
他看都没看那老板一眼,只瞟了那支笔一下。
“假的。”
老板急了:“侯爷,话可不能乱说!这是秦时的物件,我亲手收来的——”
“秦时的物件?”方承意慢条斯理,“为何只卖这个价?”
老板噎住。
“真货早就被我买下,送进宫里去了。你手上这支,”方承意终于抬眼,笑了笑,“是照着赝品又仿了一回的。”
老板脸色唰地就白了。还想再继续辩解,人就被官差带走。
我站在原处,有点没回过神。
方承意转过身,瞥了我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凉薄讥诮:“看来无情也没有带你见过什么好东西。区区一件粗劣仿货都看不破,险些把银钱送予骗子。你的眼力实在不堪。若是次次都这般轻易上当,下次再闯祸,我未必次次都刚好路过替你解围。”
“我……”
“我脑子全都用来想你了,你怎么能说我傻?”
能救宋叶彦的人,本事这般通天,我当然得时时记着,日后还要仰仗他。
他愣了。
那一瞬,我看见他握着扇子的指尖停了一下。
然后“唰”地一声,扇子展开,遮住了他半张脸。
“休要胡言乱语!”
扇子后面,耳根红了一片。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一头雾水。
他慌什么,我又没说啥。
本来就是,他能救彦儿,我不想他想谁?
方承意瞟了我一眼:“宋林静,以后你别在本侯面前装扮成男子模样,本侯知晓你是女子。”
说完,便转身离去,留我一人愣在原地。
“啊?他知道我是女子啊!”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女子,那为何不早说,害我装这么久!嗓子都要压冒烟了。
这时,我突然想起来我还要去买冰糖糕,“唉,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好在终于买到了,我提着一袋冰糖糕回到神侯府,正看见慕阑珊和宋叶彦坐在树下的石凳上看话本子。
“我回来了。”
宋叶彦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冰糖糕,眼睛都亮了。
“姐!你咋知道我想吃冰糖糕!”
我将冰糖糕放在桌上,宋叶彦刚想伸手去拿一块,却都被慕阑珊先抢走了。
“这是静儿给我买的!要吃你自己买去!”
“你有病啊!你这是什么歪理?!她是我姐,是给我买的!”
“这冰糖糕是静儿昨天答应给我买的!而且你刚才都拍了我的背,我都没计较呢!”
“要不是你先扯我的头发!”
“谁让你先把我的剑穗给弄断的?!”
“我不是已经给你道歉了吗?!”
“道歉有用?有用的话…”
我抚着眉心,无奈的看着他俩,都十七岁了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你俩别抢了,平分!”
看着他俩吃着手中的糕点,还互相不对付的样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对了,赖伯伯和无情他们呢?”
慕阑珊擦了擦沾在嘴角的糕点碎:“为了给他治病,赖伯伯,喻舟时和叶问舟去医芦了。至于无情,他今早出发去磁州办案了,追命铁手他们也各自办案去了。”
下午,宋叶彦正在院里拿剑比划。我坐在檐下擦剑。慕阑珊吃着冰糖糕,依靠在我身上。这时院门口有个瘦瘦的少年,探头往里看,又不敢进来。他衣服旧,袖口磨破了,站着的时候往墙边缩。
宋叶彦看见他:“你找谁?”
他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憋出一句:“我想学剑。”
宋叶彦笑了:“你叫什么?”
“陈墨客。”
“哟,你这是要当状元郎啊,怎么来练剑了?”
陈墨客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抬了抬眼,没再理会。
慕阑珊笑着打趣宋叶彦:“就你?还收徒弟呢,你先把你自己练好吧。”
宋叶彦白了她一眼:“关你屁事。”
他扔给他一根木剑:“站直了,先扎马步。”
陈墨客扎不稳,腿抖。宋叶彦一边笑,一边伸手扶他。我在旁边看着,没说话,起身进屋,给他们倒了碗水。
“谢…谢谢。”
他畏畏缩缩的接过我的水,一口闷了下去,险些被呛到:“咳咳咳。”
宋叶彦连忙拍他的背:“哎呦喂,你慢点喝呀。”
那天,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几天后,赖伯伯他们终于回来了。他背着一只硕大的药箱,一踏进院子,便径直往屋内奔去。
“赖伯伯这是?”
喻舟时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藏着几分无奈:“他一心要治好彦儿的病,几乎恨不得将自己这一把老骨头一并搭进去。”
一连数日,叶问舟同赖伯伯都闭门待在房中,三餐皆是旁人端送入内,极少踏出房门半步。
一日午后,宋叶彦领着陈墨客与慕阑珊,一同去往郊外湖畔捕鱼。
我同喻舟时坐在池塘边,分食一盘桃花酥。小时候我们也常这般偷食,只是从前还要躲着师父——他不许我们贪多甜食。而现在不必再藏,大可光明正大享用。
喻舟时忽然浅浅一笑。我侧过头,眼里满是疑惑:“怎么了,在笑什么?”
“我忽地想起,师兄曾写给我的一首诗。”
我眼睛一亮:“哦?是何等诗作?”
“你还记得七夕那一日吗?那是我与师兄一同度过的第一个七夕。第二日清晨,我便看见他置于案头的这首诗,原是特意写给我的。”
她缓缓轻声念诵,眼底漾开的脉脉柔情,几乎藏不住:
“亭下遮秋雨,花前念旧人。
风轻捎雁信,不敢道情真。”
我弯起眉眼打趣她:“诗句意境清远,情意藏而不露,原来是师兄悄悄予你寄的情诗。”
就在此刻,一双有力的大手猛地从身后揪住了我的耳朵。我尚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一股力道拽着往后拖。
“跟我走!快去私塾念书!”
我一惊,脱口唤道:“什么?!赖伯伯!”
喻舟时慌忙抱起那盘尚未吃完的桃花酥,快步跟上前,出声相劝:“赖伯伯,这是为何?是什么事惹得您这般动怒?”
我被赖伯伯一路拽至大厅。宋叶彦三人浑身沾着泥水,正立在厅堂中央,怀里还抱着一条大鱼,脸上皆是委屈不已的神色。
宋叶彦垂着脑袋,怀里那条大鱼尚带着湖水的湿意,小声辩解,原是想着赖伯伯连日研药辛苦,特意去湖畔捕鱼,想送来给他补身子,不曾想推门而入,扰了药方最紧要的推演。
赖伯伯胸口起伏,怒意难平,一旁赶来的诸葛正我静静听完前因后果,上前一步缓缓开口定夺。
“既然心性尚且浮躁,便该收一收玩心。”诸葛正我目光扫过我们几人,语声沉静,“我已经寻好了一处私塾,明日清晨,你们五人一同前去,入塾读书,好生沉淀两个月。”
此言一出,我当即一愣,还想开口求情,抬眼撞见赖伯伯沉下的面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墨客低着头小声的问出:“我也要一起去么?”
“去!你既已是彦儿的徒弟,便也是神侯府的人了。”
喻舟时怀中还护着那盘桃花酥,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宋叶彦、陈墨客与慕阑珊三人面面相觑,方才捕鱼时的快活一扫而空,只剩下满面苦色。
一夜转瞬即逝。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萦绕在巷陌之间。我们五人早早收拾妥当,结伴往私塾行去。青石板路上沾着隔夜的露水,一路无人多言,各怀心事,一步步踏进了私塾朱漆的木门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