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坟前泪落土

原来这个村子叫平稻村。

我拖着病重的弟弟踏进村庄时,山野间已经漫起了暮色。风冷得很,吹得人衣领发僵,弟弟的身子冷得吓人,连走路都要靠我半扶半拽。

行至村中,一路望去,竟看不见一间客栈。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我只好寻了一户低矮人家,上前叩门。木门被敲得咚咚响,在安静的村里格外清楚。开门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头灰发,满脸褶皱,身上那件破衣服缝了又缝,看着像是补了许多年。

她似乎听不见,也不怎么会说话,大约是个聋哑人。与我们交流时,只打着手势,动作简单,却并不冷淡。

她招呼我们进来,把昏迷不醒的弟弟安置在榻上,又转身去盛了一碗粗米粥。

我接过碗时,手指冻得发麻,碗边却带着一点热气。我不停地道谢,低下头大口喝了起来。粥很粗,咽下去有些刮嗓子,可我已经顾不得体面。

老太太又端着碗走到榻边,小心给宋叶彦喂了些米粥。

我把苏泠渊给的铜币塞到她手中,算是谢礼。老太太没有拒绝,接过后塞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弄丢了。

大约是连日惊吓太多,又或许是疲惫到了极处,这一觉我睡得极沉。沉到哪怕有人往我被褥里倒冷水,我也未必能立刻察觉。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

院子里传来杀鸡捉鸭的声响。

我起身扒门一看,老太太正忙得不可开交,额上满是汗,手里的刀和碗都在动,脸上却一直挂着笑。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更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喜事,连手脚都比平日里利落。

我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宋叶彦。

他早就醒了,灰白的眼睛睁着,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什么。

我没有多问,穿好衣服走了出去。老太太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打水,劈柴,洗碗,收拾院落。她基本不理我,也不说谢,我便也不多话。

这天晚上,我们三个围着火炉啃窝窝头。

炉火烧得噼啪响,屋子里却安静得很。我以为吃过饭便各自睡觉,谁知老太太今晚却一反常态,比划着要与我们说话。

大约是因为三清山那位哑叔,我略懂一些手语。

老太太眉眼慈祥,指着我们,又指了指自己,问我们从哪里来。

“三清山。”

她听不见,却看懂了我的手势,脸上露出恍然的神情,比划着说:

“之前听我小儿子讲过。我跟你说,明天我的子女们都要回来了。他们现在在汴京、杭州那些地方,混出了名堂。”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明显自豪起来,眼角的皱纹都像是被笑意撑开了。

“所以你明天得陪我去集市上赶集。”

我这才知道,原来她还有子女。我先前以为她是孤寡老人,见她这样,心里反倒有些安慰。老了,病了,身边有人,总算是个指望。

我点点头,没有接话。

第二天一大早,鸡还没叫,老太太就已经收拾好了。她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旧,却洗得发白,手里攥着布包,兴致勃勃地要去赶集。

她原本不同意我带宋叶彦,嫌他病弱,是个累赘。

可我不放心。

我反复保证,说他不会添乱,我会一路看好他。老太太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集上很热闹,叫卖声、脚步声、鸡鸭叫声混在一起。老太太像变了个人,见了吃的就买。肉,蔬菜,鸡蛋,糕点,几乎只要是能下锅的,她都往袋子里塞。

她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要把这些年没给孩子们准备的,全都在这一天补回来。

宋叶彦盯着路边那串糖葫芦看了很久。

红通通的果子裹着糖衣,在阳光下亮得扎眼。

我翻遍了身上,连一枚多余的铜钱都没有。只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低声道:“我们走吧。”

他没有闹,只是乖乖转过身,跟着我离开。那失落在安静中,比哭出来更让人难受。

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饭菜终于做好了。

隔壁婶子来串门,闻着香味,忍不住打趣老太太。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又从箱底翻出自己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拍了拍灰,仔细穿上。

她收拾得干干净净,早早便坐在村口等。

我留在家里,陪着宋叶彦摆碗筷,盛米饭。

“看得出来,她很期待他们回来。”我看着桌上的菜,轻声说,“连新衣服都舍得穿了。”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

那声音不好听,带着嫌弃。

我探出头,便看见一群穿着华丽的人捂着鼻子,皱着眉,一脚深一脚浅地走进来。他们看这村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可老太太却高兴得不得了。

她急忙迎上去,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饭桌上,老太太夹起一块鸡腿,小心翼翼放到小孙子碗里。那小孩瞥了一眼,嫌脏似的,直接将鸡腿丢在了地上。

鸡腿落在泥里,滚了一圈。

老太太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心口一紧。

这小孩怎么这么没教养?

可我抬眼望去,满桌人竟没有一个出声。有人嫌菜粗,有人嫌碗脏,有人干脆指着老太太说笑,话里话外全是鄙夷。

我握着筷子的手越收越紧,几乎想立刻掀了这张桌子。

可转头看见老太太,她还是笑得那么开心。

她听不清旁人说的话语,只能听见阵阵笑声,便以为众人是欢喜热闹。她大约以为,他们只是不爱说话,只是久别重逢,有些生疏。

饭后,所有人都在各谈各的,没人理她。

老太太却像没察觉似的,依旧扮丑逗大家笑,想把气氛再烧热一点。可众人的目光,大多不在她身上。

这时,她最疼爱的小儿子端着酒杯,斜着眼对身旁人说了一句:

“你看她眼角那块疤,倒像是我晚上撒尿用的夜壶。”

哄堂大笑。

老太太眼角的伤,是小时候为了救他,被牛角撞伤的。

到现在,那道疤还留在那里。

旁人笑得越响,老太太脸上的尴尬便越淡。她大约以为,是自己方才的举动逗乐了大家,于是也跟着咧开嘴,傻傻地笑了起来。

我握着承影剑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可我终究没有发作。

我怕扫了她的兴,怕搅黄了她期盼已久的这一场相聚。我只能强压着怒气,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门口,我好不容易才等到那些人离开。

夕阳余晖落下来,洒在墙角、泥地和空荡荡的院子里。

老太太弯着腰,一个人收拾满桌碗筷。她动作很慢,背比平日里更驼了些。脸上的笑意还在,却淡了,像是蒙了一层灰。有那么一瞬,她抬起手,似乎想擦什么,又只是怔怔地望着门口。

她大约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今天这场欢喜,会让她觉得这么空。

黄昏时,我跟着老太太来到后山。

那里埋着她的父母,她的祖辈,一座又一座坟,静静立在荒草间。

她跪在父母坟前,手里还攥着那块干净手帕。风一吹,草叶沙沙响。她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手也跟着比划,像是在告诉他们,今天子女都回来了,饭也做了,大家都很高兴。

她笑着笑着,眼角慢慢湿了。

一滴眼泪滑落,砸落在泥土上,慢慢渗了进去。

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这座村子很静,这场宴席很空,而她方才的笑,比哭还要让人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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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客执剑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