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姜楚敏把喝了大半的汽水瓶放在茶几上，瓶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变得柔和的天光上，像在想什么。
“你家附近不是有个商场吗，”他说，“要不要去逛逛？”
苏亦从书页上抬起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光线确实已经从午后的白亮变成了更柔和的淡金色，带着一点傍晚才有的松弛感。他合上书放回茶几下面，站起来：“走。”
姜楚敏也站起来，把空汽水瓶拿起来晃了一下，顺手搁进了厨房水槽里。苏亦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把钥匙从玄关挂钩上取下来，姜楚敏已经站在楼道里等他了，侧着身，手搭在扶梯上，楼道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橘色的光，在他半边肩膀上铺开一层薄薄的暖色。
“商场走过去多远？”姜楚敏问。
“七八分钟。”苏亦锁好门走下来。
“那正好，走过去天差不多就暗了。”
两人下楼的时候脚步都不急，到一楼的时候姜楚敏侧过头看了苏亦一眼，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像是在回一条消息，余光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便抬眼看他。姜楚敏又看向前方，继续走了，什么都没说。
街上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刚被空调凉透的皮肤上带着一阵微微的暖意。行道树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道道深色的纹路，脚步偶尔踩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像走在明暗相接的水面上。
8月的商场，室外像蒸笼，冷气却开得极足，甚至有些刺骨。
姜楚敏只是路过饰品店的透明橱窗，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太久，甚至连脚步都没有放缓。只是在经过那条银色的碎钻十字架项链时，目光极其随意、极轻地扫了一眼，随即自然地平视前方，准备直接走过去。
仅仅这一瞬的变化，连半秒都不到，却被站在两步之外的苏亦捕捉得干干净净。
“想买就买。”苏亦的声音平静，语气甚至不带什么疑问。
姜楚敏刚要开口说不用，苏亦的手已经越过他，直接掏出手机，对着柜台二维码扫了一下。机器发出“滴”的一声脆响，苏亦没有片刻犹豫，伸手从店员手里接过袋子，一句话废话没有，侧头示意他往商场人少的走廊尽头走。
“真的不用……”姜楚敏下意识说了一句。
“买都买了。”苏亦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修长的手指拉开纸袋，捏出了那条细长的银链。
走到走廊尽头立式空调出风口旁边的一块死角，苏亦站定。
苏亦没说话，只是用冰凉的手指捏住细链两端。链条本身的金属冷感和苏亦手指的冷气交织在一起，贴着姜楚敏温热的脖颈，让人忍不住想颤栗。
为了找到那个极其微小的锁扣，苏亦微微弯腰，身体不可避免地凑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苏亦的呼吸平稳地拂过姜楚敏后颈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苏亦的动作极其专注，他捏起链条的两端，手指灵巧地在那个小圈里穿梭。这个过程里，苏亦的手指时不时轻轻划过姜楚敏颈侧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但又因为极度专注，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力度。
终于，锁扣挂上了。
“咔哒”一声轻微的闭合声后，项链已经系在了脖子上。
但苏亦没有收手。
因为项链刚才挂在后颈时，前面的十字架坠子歪了。为了把它拨正，苏亦的双手自然而然地顺着姜楚敏的肩膀绕到了前方，两个人的姿势变成了苏亦几乎将姜楚敏半圈在怀里。
苏亦的手轻轻的蹭过姜楚敏的锁骨。
那根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顺着凸起的骨骼线条，极其缓慢地、仿佛不经意地擦了过去。那触碰非常轻，但动作又极其细腻。
姜楚敏身体一僵。
那一瞬，整个人像被定住一样，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停顿了，原本直视前方的视线瞬间垂下。锁骨那片被苏亦指尖擦过的皮肤仿佛过电一般，立刻泛起一阵微麻。姜楚敏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后颈的汗毛也全部竖了起来。商场冷气如此之重，他脸颊却开始发烫，身体僵硬得连指尖都不敢动弹。
苏亦的指尖感受到了那块骨骼因为突如其来的紧绷而微微凸起，也清晰地察觉到了姜楚敏那一瞬间的僵直。但苏亦没有后退，也没有出声调侃。他只是极其从容地、如同安抚一般，将那只手的手指完全舒展开，沿着锁骨的线条，以更加缓慢、更加克制的姿态，轻轻抚过那一整段脆弱的骨头。
然后，他的指腹稳稳地停在项链的正中央，捏住那颗微微冰凉的十字架坠子，轻轻转动了半圈，确定它完美地贴合在锁骨的正中间后，才顺畅地移开。
苏亦面上没什么表情，听到姜楚敏因为温差而轻轻吸气的瞬间，他其实紧绷了呼吸——他怕自己冰凉的手冻到他，更怕自己弄疼他，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拍。但他什么也没表现，只是垂着眼，极力稳住拿捏链条的手感。
当冰冷的手指擦过那一截温热的锁骨，察觉到姜楚敏猛地僵住时，苏亦的动作反而更加沉稳了，面上依然冷峻，但他自己知道，那片被蹭过的皮肤所传来的温烫触感，几乎让他忘了怎么呼吸。他用了全部的克制，才指尖平稳地拨正十字架，干净利落地收回手，只丢下一句淡淡的“行了”，转身时，藏在口袋里的手才微微泛白。
整个过程，苏亦的手仿佛只是在调整一条项链，但那种极其精准、极具分寸感的触碰，却让姜楚敏僵硬得连衣服下摆都被攥出了褶皱。
“好了。”
苏亦收回手，退后半步，给两人之间重新留出空隙。他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审视了一下那条银链垂在锁骨上的样子，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波澜，只淡淡地说：“挺好看。”
姜楚敏这才敢重新呼吸，但耳朵根已经红透了。他低着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锁骨上那枚冰凉的十字架，又碰了碰被苏亦指腹擦过的皮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亦没有给他尴尬的时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语气依然冷淡却自然：“走吧。”
“呃好。”姜楚敏的声音有些发哑。
他应了一声，目光却不自觉地锁住前方那道背影。苏亦走得不快，步伐看起来依然不急不缓，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却一直有些僵硬地捏着衣角，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插进口袋。姜楚敏还注意到，苏亦的呼吸节奏有些乱了，虽然极力在保持平稳，但肩膀的起伏却比平时要略微明显一些。
他垂下眼帘，指尖轻轻碰了碰锁骨上那枚冰凉的十字架。心里那阵止不住的颤栗和燥热，似乎也顺带传染给了前面那个人。他抿了抿唇，没有戳穿，只是抬脚跟了上去，在苏亦身边放慢了脚步，与那略微加速的心跳声渐渐对齐。
两人走出冷气直吹的走廊，热浪扑面而来。苏亦没回头，脚步沉稳地走向饮品店，扫码下单，很快递过来一杯冒着冷气的冰柠檬茶，杯壁上挂满细密的水珠。
姜楚敏伸手去接。指尖交接的一瞬，苏亦的手指依然冰凉，触碰到姜楚敏温热的指腹。苏亦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他没缩手，只是在松手时，极轻地蹭过姜楚敏的手背。
“走吧。”苏亦转身往门口走。
姜楚敏咬着吸管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扑不灭锁骨那块被冷指尖擦过的地方残留的滚烫热度。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十字架，又看向前方那道略微放慢、正等着他并肩的背影，终于松开攥了一路的拳头。
他快步走到苏亦身边，趁低头喝冰水的间隙，极轻地说：“谢谢。”
苏亦步伐未变，但侧脸的线条明显柔和了几分。他没有回话，只是将手里那杯冰水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靠近姜楚敏的那只手，自然而然地垂在身侧。晚风混着夏夜的燥热吹过，两人并肩走出了商场大门，那条银色的十字架安静地贴在锁骨上，在这无声的默契里，完美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