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脚步声响起,金发青年自秋色浓稠的街道踏入稀薄的小巷。上方无数根电线杂乱交缠,再上,彩条塑布斑驳,遮天蔽日,只泻下几点光,流萤般,一下一下扑进他的蓝眸。
行至巷中段,他停步转身,屈指在延出的水泥窗台上敲了敲。窸窸窣窣几秒后,窗口亮起,传出一道慵懒的少年音:“今天没糖。”
糖是代指杀人委托。
秋似酒顿觉意外,还是第一次听壹说没委托。出现了什么情况吗?
果然,壹再次开口:“不过呢,有巧克力。”
巧克力代指消息,通常价值一枚月币。
秋似酒拿出一枚月币推到窗口处,两根近乎皮包骨的手指将币扒了进去,丢出一块巧克力,道:“有人要杀你。”
这并不稀奇,秋似酒语气平淡:“谁?”
壹懒洋洋地说:“一枚月币一句话。”
看来不是一般人,秋似酒微垂了垂眼,从西装内口袋拿出所有月币,叠在一起放上窗台,发出轻轻的银铃声。他拿起一枚敲了敲窗,说:“六句话,够吗?”
壹探手拿过月币,不置可否:“合乌市王牌特工,代号‘镜’,今天接杀你的任务,时限九天。”
特工?什么时候安全局找不到证据抓人,就派特工直接杀人了?秋似酒拿起一枚月币摁在窗台:“原因?”
“按理说,有人罩你,安全局不会找上你,但你倒霉,杀错了人,”壹扒拉着月币道,“听你那位靠山说,你上次杀的人中,有某位的——私生子。”
“一个特工而已,耽误不了我接委托。”
秋似酒依旧神情淡淡,拿起一枚月币,随手一抛,“叮”在窗口,光似乎也颤颤。他又拿起一枚把玩着。
窗口里响起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随后“咔咔咔咔”声不绝,壹边嚼边说:“你要是……能在他手上……活下来,我再……卖给你糖。”
秋似酒闻言敛眉,摆动的手指停住,月币在指背上不稳轻晃,接着“叮”地一声,掉落在窗台。他重重地点在月币上,推动,摩擦出的声响干涩燥人。
“……说说这个人。”
壹吃完最后一口,将两枚月币随手一勾,才道:“你早点来合乌就用不着我介绍了。当年他可是黑市的‘风流人物’,只要有情报,来者不忌……喔,忌不干净。”
他顿了顿,遗憾道:“可惜,三年前他突然‘金盆洗手'了……”
“突然?”
“嗯……好像和我师兄拾四有关,但他在自家地下室自尽了,也很突然,真相不得而知。”
壹拧开了什么东西,继续道:“到现在呢,黑市里和镜有染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安全局的人,估计没人知道他的强化能力、年纪、相貌,甚至性别……”
壹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笑:“除了我。”
秋似酒适时递上一枚月币。
“其他的不清楚,但我肯定他是男人,”壹咕噜咕噜喝了几口,咂吧咂吧嘴,回味道:“那滋味……”
壹哼哼地痴笑了几声:“他说我长得很好看……”
“倒是没说错。”
秋似酒眼中流出轻微的笑意,他自然见过壹的真容,一个过瘦又过美的少年模样,雪花脸冬枝身子,只有一双眼睛肉乎乎的,像枝头挂着的熟透的柿子。
壹长吁了一声,把月币慢慢挪了进去,道:
“跟你合作了这么久,够我了解你了,等你见到他,你也会被他迷住的。”
“只有这些?”秋似酒声无起伏,作为杀手不需要情爱。
壹沉默了一秒,呵笑道:“你不信?”
“重要吗?”
话音一落,窗内静了下来,几秒后,一张照片被推了出来,壹道,声音里带着炫耀的意味:“我拍的。”
秋似酒看去,眼神霎时凝住了,下意识轻轻倒吸了一口气,然后忘记呼吸,像一个人偶,只有胸腔里的机械音“咔嗒咔嗒”,急促再急促。
“倒是没说错……”秋似酒如此想,惊讶得微张了嘴。
照片上,带着全脸面具的白衣人,背着圆润月亮的光,身姿若风吹的芦苇,旋向镜头。灯火阑珊,黄昏陆离,染了他一身透而薄的偏蓝的紫,像电影截图——
关乎爱情。
面具上镶了一块弯月状的镜子,秋似酒缓缓吸气又缓缓呼气,氧充足后的脑子生出一个念头:他想走进照片里,成为镜子里的人。
“这下信了吧,”壹的噪音含着十足的神气,道,“月币拿来。”
秋似酒回过神,即刻将一枚月币送到窗口,壹接了,迟疑了一会儿道:“嗯……其实呢,你长了一张镜喜欢的脸,说不定他会放过你。”
……只是放过吗?他的手不自觉握成拳,问道:“还有吗?”
“还有最后一条消息,也说不定对你有用。”
秋似酒松开手去拿月币,却怔住,台面上一枚不剩。
壹似乎清楚,窗口映出他朦胧的半张脸,光把他的唇打得过薄,像两片胭脂纸,抿出一个笑来:
“这句送你了。”
2
秋似酒早早地来到了贰月湖公园,带着见面礼——一瓶亲手调的鸡尾酒“镜紫”,等着镜来。
镜来了,一步一步走下台阶,一身休闲的白衣,松松地露出锁骨,面具上的镜子烁着几线光,朝着他,若神明施下的眼波。
相比月亮无害的白,他的白,白得惊心动魄,杀气腾腾,他快要死在他的刀下,但他不会死。当镜把匕首藏在身后时,秋似酒便知道今晚镜不会杀他。壹又说对了,镜喜欢他的脸。
所以,他对镜开了个小玩笑,拿走了他的簪子当回礼。
虽然逃得狼狈,伤口很疼,可他止不住地笑,如果那瓶镜紫没有碎在垃圾筒里便更好了。
秋似酒抬头,望着硕大的月亮,喃喃道:“再调一瓶吧。”
3
“他是谁?”
秋似酒放大照片,现出一张勉强能看出五官的脸。他把手机递给壹,壹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
“镜的队友嘛,代号‘瞳’。”
这是陆冬烬在酒吧给他拍的照片,巧合吗?还是……他就是镜?
4
即便见过了夏青瞳,他也只当他是阿烬。
5
直到——
他枕在阿烬的肩,起起伏伏间想起了壹送他的那句话:“那天,我坐在镜身上,迷迷糊糊看见他后背……”
汗流下去了,像一条小溪淌过沙漠,干涸之处,他看见 阿烬的后背……也有一颗殷红、形状似弯月的痣。
随后,一条条小溪从他眼中发源,流向红月湖。
阿烬问他:“是太疼了吗?”
是,好疼,明明他看不见那颗痣了,可还是好疼。所以他求他的阿烬:“漂亮的孩子总会有很多爱,分我一点好不好?”
别杀他好不好?
6
阿烬站在窗边看雨,看了一会儿,把手伸出窗外,手心向上晃了晃,转头看他,瓷雕的人似的,最精细的刀功刻出一道笑,笑屑落了他满怀。
他说:“阿酒,雨停了,我们去散步吧。”
“好。”
这一刻,秋似酒想,被阿烬杀死也没什么不可以。就这样像一丝秋雨湿在他手心,像一片冬雪逝在他唇边。
7
他学做了一枚簪子,也重新调了一瓶“镜紫”,如果他活了下来,就一起送给阿烬吧。
8
他知道阿烬没有在加班,而是和夏青瞳……在一起。他也知道,明天,阿烬不会再心软了。
他该怎么办?
“逃吗?”
琼苍擦杯子的手顿了顿,“我倒希望你逃,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只要你活着,就永远比不过瞳。”
“瞳……夏青瞳……”秋似酒咬着牙,呼吸沉沉地说出这个名字。
“喝什么?”
“……随便吧。”
琼苍问:“你知道总部为什么要给镜九天的时间来杀你吗?”
不等秋似酒说话,琼苍自顾自地答:“因为这是补偿,让他心甘情愿地执行任务。”
琼苍将酒杯放在秋似酒面前,道:
“秋似酒,因为镜喜欢你,你才能活到现在,要知足。”
听罢,秋似酒眼中涩意汹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怎么是水?”
琼苍微笑道:“水免费。”
秋似酒不禁苦笑:“……谢谢。”
“不谢,祝你死亡愉快。”
9
“阿镜,下一次生日,可以再为我调一杯镜酒吗?”
阿镜睡得很熟,没有回答。
阿镜醒时,带走了浅紫色盒子和那台相机,留下了喝了一口的镜紫——像是留给他的。
阿镜的背影之外,薄暮冥冥秋似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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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酒中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