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潼晾完衣服后，又简单收拾了一通屋子，柯至煊看他忙前忙后，忍不住开口:“你家大人呢？”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我家，这是我小姨家，她在外面上班，几乎不回来。”
方潼看出了柯至煊的欲言又止，开口补充道:“我妈早就和我爸离婚了，我归我爸，后来他酗酒掉河里去世了，他那边的亲戚都不要我，我才被我小姨接过来的。”
方潼说得云淡风轻，柯至煊却是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眼角红彤彤的，方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没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柯至煊有点丢了，本来想安慰对方，却反倒被安慰了。
他伸出手，抱住方潼，方潼个子本就小，人又瘦巴巴，柯至煊搂着他就像搂了只小鸡仔，还是营养不良的那种，心中更添一分酸涩。
“以后我会陪着你的。”
方潼愣住了。
以后?这个词太大了，大到方潼不敢想象，也害怕想象，他不知道柯至煊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能把如此沉重的话脱口而出。
他记得，在他爸妈离婚的那天，他爸也对他说“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诸如此类的话，一开始确实有好好照顾他，可当他开始酗酒，谩骂和巴掌铺天盖地朝他袭来，这段亲情在方潼这单方面宣布破裂，从那天起，他就再也不相信承诺。
不过，柯至煊似乎真的和别人不太一样，或许，他可以试着去相信他。
方潼也伸出手，紧紧地回抱住他。
希望你能信守承诺，方潼在心里默默祈祷。
从那天开始，柯至煊每天都来方潼家，上午陪他和徐卓易玩，中午吃完饭，把徐卓易哄睡着，他又骑车，带着方潼满世界乱转。城里城外，大街小巷，每个角落都有他们的身影，方潼也很享受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小小的车后座，承载了他十几年里从未有过的轻松快乐……
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打破了方潼的回忆，一辆电动车几乎是贴着二人疾驰而过，柯至煊身子一晃，车身向路边倒去，他反应快些，放下两双长腿撑住地面，然而，刚刚还沉浸在往事之中的方潼情况就没那么好了，一个骨碌，朝柏油公路旁的泥巴地滚了过去。
“哎哟——”
方潼在草地上结结实实滚了两圈，脸上的眼镜直接被甩地飞了出去。
“咔嚓——”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方潼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用手掌捂着眼睛，趴在地上四处摸索。
柯至煊把自行车丢在草地上，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方潼面前，试图把他扶起来，在他刚碰到方潼的一瞬间，一双冰凉的手猛地把他推开。
“你别碰我！”方潼声音嘶哑，带了点鼻音。
看不清方潼的眼睛，但透过指缝，他还是察觉到了对方眼尾的那一抹红。
方潼身体微微颤抖，头发和衣服都有些乱，野草沾在他的身上，将他此时的无助和恐慌放到最大。
柯至煊没有再说话，在一块碎石边，捡起了他的眼镜，放在方潼正摸索着的手旁。
一滴泪透过指缝，直直落在柯至煊的手背上，他被烫得缩了回去。
方潼好不容易找到了眼镜，架在鼻梁上，发现镜片碎得不成样子，已经完全看不清了。
他摘下眼镜，起身，把头压得低低的，什么都看不清，眼前一片模糊，他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随便挑了个方向就埋头开始走。
柯至煊已经完全顾不上车子了，他知道方潼近视特别严重，现在天快黑了，方潼一个路都看不清的人走路头都不抬，刚刚还险些出车祸，在这样一个危险的地段自是不能放任他不管。
柯至煊赶紧跟上去，想抓住他的胳膊带着他走，但又想起他刚刚的那句话，最终只是轻轻牵起他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在城乡结合部，周围很多居民都吃完晚饭，在路边散步。方潼虽然低着头，但依然能察觉到周围时不时有人朝他们投来目光，他觉得衣服像是被一把火点燃了，烧得他浑身上下都灼痛难忍，恨不得跳进一旁的野湖里，彻彻底底躲起来。
他停下步子，后面的人反应不过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方潼语气平静地可怕，在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柯至煊回想起来仍会胆寒。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犹如一根根带着倒刺的针，生生扎入柯至煊的心脏，又生生拔出来，直至血肉模糊。
“以后我们还是不要再来往了，对你我都好。”
凉意传遍四肢百骸，大夏天，柯至煊出了一身冷汗，如坠冰窟。
“对不起……”柯至煊看着方潼倔强的后脑勺，心里抽疼。
方潼没有理会，又继续往前走，柯至煊的手依然没松开，但方潼硬生生把衣服从他手中拽开，从始至终没有回头。
柯至煊从他的身后默默走到靠近马路的那一侧，把他护在身旁。
回到工地，方潼摸索着回到宿舍，柯至煊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蹲在方潼门口，喂了一晚上的蚊子。
第二天天都没亮，方潼就收拾好了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一打开门，就看见门口蜷缩了个人。
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谁，方潼把行李箱抬高，越过面前的柯至煊，放在地面上，自己还没来得及跨过去，柯至煊就醒了。方潼撇过脸，躲避柯至煊的视线。
“昨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没受伤吧?眼镜我会赔你的。”柯至煊语气极度轻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不用，你已经给过我一副了，就当是我还给你了。”方潼冰冷地回应。
柯至煊想了想，确实有这么回事，可是总不能真就不赔吧?
他拉过一旁的行李箱拖杆就往停车场走，方潼连忙跟上，犯倔似的拉住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回去。”方潼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度数太高了，我不放心，” 柯至煊又想起方潼昨天对他说的话，自嘲地勾了勾唇，“最后一次了，我以后不会再打扰你了，好吗？”
方潼没再说话，松开手。
柯至煊看他似乎是妥协了，拉着他的箱子朝前走，方潼默默跟在他身后。
柯至煊把车开到一个早餐店，下车，拉开方潼那侧的车门，给他解开安全带。
“来吃点早餐吧。”
“不用，你送我回家就行。”
“这么久没回去了，屋子里应该没有东西吧?”
“……”
方潼下车，挑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柯至煊端着一屉小笼包，又拿了两碗豆腐脑，与方潼面对面坐着。
小笼包是刚出炉的，散发着腾腾热气，雾气隔断了二人，方潼这才稍稍把头抬起来了一些。
小小的举动看得柯至煊愈发酸涩，他忍住鼻头的那阵酸意，开口道:“等会在我车里休息一会吧，眼镜店开门了咱们就去配一副。”
“不必了。”
这两天里柯至煊接受过方潼无数次的拒绝，心态已经变好了不少，他就跟没听到似的，开口道:“你放心，等会我就在外头，我不看你，行了吧？”
心事被戳中，方潼也不想在早餐店里再次发作，只是默默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喝起豆腐脑。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柯至煊在车外抽完了好几根烟，眼镜店终于开门了，他闭着眼睛，敲了敲方潼那侧的车窗。
“下来吧。”
店长也是很惊讶，他那边才刚拉开卷帘门，就有一黑一白两个帅小伙一前一后走了过来。
“老板，配镜。”柯至煊朝着老板露出个和善的微笑。
“好，好呀！”老板第一次见长得这么帅的小伙，跟明星似的，说话都开始结巴。
“先来测个视力吧，是哪位要配呀？”
柯至煊指了指一旁的方潼，方潼跟着老板走进一旁的小房间，开始测起视力。
柯至煊留在店里，看着玻璃柜里各种各样的眼镜框，挑了一个和方潼原本的那个较为相似的一个框子，又挑了几个他个人认为比较适合方潼的，就坐在柜台前玩起手机。
老板很快把方潼带了出来，她指了指一旁的柜台，让方潼挑个镜框，又跟在一旁介绍。
柯至煊一把抓起刚刚挑出来的几个框，放在方潼面前。
“试试吧。”
方潼随手抓起一个就往脸上戴，老板在一旁连连夸赞。
“哎呀，小伙子，你长得真好，戴什么都好看，那个小伙子的眼光也好，挑出来的都非常适合你。”
方潼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开口道:“谢谢。”
“诶，不客气不客气。”
老板笑嘻嘻的，帮方潼挑了副最合适的，等机器做出来了，柯至煊在一旁扫码付款，老板把眼镜递到方潼手里，方潼戴上眼镜，眼前一片清明。
他这才抬起头，紧绷的颈椎瞬间放松。
老板看着他，用不大不小的音量说道:“刚刚我就想问你了，你这眼皮在哪割的？真好看，我也想去做一个。”
声音传到柯至煊的耳朵里，他有点慌神，紧张地看向一旁的方潼。
老板又接着说:“这么漂亮的眼睛，当然要抬起头让所有人都看到啦！”
方潼自动忽略第一个问题，轻声说了句谢谢。
柯至煊把车开到小区楼下，替方潼把行李拿下来，又要往里走，方潼拦住了他。
“你的东西还没收拾吧？你回工地吧，我自己就可以了，”方潼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还有，谢谢你。”
柯至煊的脚步一顿，还是把思考了一路的话说了出口:“那个老板说得没错，你还记得吗，我们一次聊天，我就夸过你的眼睛呢，我真的很喜欢它们，所以，你也要好好爱它们，好吗？”
他的眼神干净清澈，不像在说谎，方潼心里的枷锁似乎轻了一些。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阵熟悉的茉莉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