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萃悠悠转醒,置身于一间四面漆黑的房间。双手被锁在身后,双脚也被绳索牢牢捆住,稍微动弹一下,浑身便传来桎梏带来的疼痛。
眼底是化不开的浓黑,没有窗户,看不见一丝光亮,连空气都带着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手腕被金属镣铐磨得发烫,稍稍用力,冰冷的铁环便死死嵌进皮肉里,钻心的痛感顺着骨节蔓延上来。
他脑海里回忆起羽杣说的话。
“越多,筹码越重。STY基地,顾意渊,ZERO。能牵扯上的,我都不会放过。你一个人,牵扯好几方势力,这买卖,很难得。”
之后便是一片空白。
他把头轻轻的抵在自己的膝盖上。
喉咙干得发疼,浑身力气几乎被抽干。他试着微微扭动脚踝,捆住双脚的绳索勒得很紧,完全挣不开,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黑暗里听不见别的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人说话,死寂沉沉,仿佛这偌大的房间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故萃屏住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转动眼珠,竭力想看清周遭的环境,可四下一片漆黑,什么轮廓都分辨不出。只有手腕镣铐碰撞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清脆的金属响动,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后背抵在冰凉坚硬的墙壁上,刺骨的冷意透过薄薄衣料渗进来。故萃敛了敛心神,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过度用力只会让伤口被磨得更重。他安静地靠在墙上,感官全部打开,仔细捕捉黑暗之中任何一丝细微动静,等待接下来将要到来的一切。
死寂持续了很久。
时间在完全无光的密室里失去了概念,分不清究竟过去了几个时辰。手腕上镣铐磨出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腥味淡淡的,混在潮湿腐朽的空气里。故萃保持着半蜷缩靠着墙壁的姿势,浑身僵硬,四肢因为长时间被束缚,一阵阵发麻。
心底漫上来一阵无力,却没有慌乱。多年执行任务刻在骨子里的警觉还没有消散,他没有闭眼休息,听觉高度绷紧,捕捉着门外走廊里极遥远的动静。
终于,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磕在硬质地面,由远及近,一下一下敲在寂静之中。
故萃的脊背瞬间绷紧。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
“咔哒。”门锁转动的声响刺破死寂。
一道狭长冷白的光线顺着门缝劈砍进来,猛地刺入黑暗。故萃下意识眯起眼,眼睑重重垂下,避开这猝不及防的光亮。
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羽杣站在门框处,身后的灯光落在他身后,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他手里拎着一瓶水,缓步走了进来,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重新关上,只留头顶一盏昏暗的小灯亮起,勉强照亮这间囚室。
羽杣见他已经醒了露出近乎戏谑的笑容:“哟?醒了啊?”他慢悠悠的走近,走到离故萃两米的位置,坐下来,手肘放在膝盖上,屈起手指搁在自己的脸侧,吧手里的水放在故萃前面。
故萃根本没搭理他别开视线。
“脾气挺大啊,像是被宠坏的小公主。”
原本不想搭理他的故萃的脸,听到这句比喻一下子黑了。
他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冷盯住羽杣,唇瓣干裂,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冷硬:“你胡说什么。”
被束缚在身后的手腕微微绷紧,金属镣铐相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他浑身狼狈,手腕磨出暗红的擦伤,衣料沾着尘土,哪里半分称得上被娇养的模样。
羽杣看见他终于有了反应,眼底的戏谑更重,微微倾过身子,笑意漫在眉眼间:“怎么,不爱听?”
“难道我说错了?STY基地把你护得那样周全,派你出来执行任务,多少人在背后记挂你的安危。”他语气慢悠悠,字字都往故萃心上戳,“可不是像个被宠坏的人。”
故萃下颌绷得很紧,指节在镣铐束缚下死死攥起。他清楚对方是故意在激怒自己,妄图搅乱他的心绪,可这句调侃依旧让他心底翻起一阵郁气。
他没有再接话,只是偏过头,重新避开对方的视线,不愿意再给羽杣更多可以玩味的反应。
羽杣见他没回答脸上的笑意更浓,“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故萃仍然没正眼瞧他。
“你不是说我们拿不到ZERO的通讯编号吗?我们是没拿到,人倒是自己找上门联系我们了,惊不惊喜?”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重重砸进死寂的囚室。
故萃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刻意冷下去的心绪骤然一乱。他终于缓缓转过头,漆黑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直直锁在羽杣身上。
ZERO主动找上他们。
这是他完全没有料想到的情况。
ZERO的目标是杀掉自己,怎么可能会找上他们?找上他们的只会是ZERO的人。
ZERO知道他被抓后,恨不得联手杀了自己。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顾意渊。
“他对你说了什么?”
羽杣看着他瞬间猜到来人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漾开玩味的笑意。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视线与蜷缩在墙角的故萃平齐。
“反应倒是很快。这么快就猜到是顾意渊。”
“我们并没有碰面。”羽杣特意补上一句,“只是通过加密通讯频道取得联系。”
昏暗灯光落在故萃的半边脸上,他唇瓣干裂,手腕镣铐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想到顾意渊隔着通讯器,已经和敌方搭上联系,心口便沉甸甸往下坠。
羽杣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地面,目光沉沉地打量着故萃。
“通讯里谈得很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刻意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敲进故萃心里,“顾意渊的条件很简单,他要把你完好无损带走。”
故萃没说话。
他并不是很希望顾意渊真那样做,早知道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还拿什么弧形刀来上任务。
羽杣撑着下巴看着故萃,很无辜的问他:“STY和ZERO不是无人不知的敌对阵营吗?你为什么和敌对阵营的人混熟了呢?”
故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STY与ZERO本就是势同水火的敌对阵营,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实。他和顾意渊之间牵扯纠缠,本身就是一桩不能摆在明面上的纠葛。
羽杣这句问话,看似随口一问,实则句句都在戳他的软肋。
“不关你的事。”故萃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冷硬,他不愿意在羽杣面前剖析自己和顾意渊之间的关系。
镣铐箍着手腕,伤口被金属磨得阵阵刺痛,他微微往后缩了缩身体,后背紧紧贴住冰冷的墙壁,刻意拉开自己和羽杣之间的距离。
羽杣见状低低笑出声,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冷淡而收敛,反而继续不紧不慢地往下说。
“确实与我无关。”他语气轻飘飘的,话语却句句藏着挑拨,“只是我很好奇,一边是你所属的STY基地,一边是敌对阵营里对你格外上心的顾意渊。你们老大知道这事儿吗?知道你跟敌对阵营的人混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紧绷,“用不着你来过问,更轮不到你去搬弄是非。”
羽杣嗤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带着审视,不肯轻易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我不过随口问问而已,何必这么激动。”他语气漫不经心,挑拨的意味却丝毫不加掩饰,“难道STY那边对此毫不知情?吉魏他们就一点都不知道,你和敌对阵营ZERO的顾意渊牵扯很深?”
故萃抬眼看向他,眼底那层紧绷的冷意没有褪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辩驳的笃定。
“他们知道。”
简简单单三个字落下,羽杣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玩味神色,有片刻的凝滞。
他本以为抓住了一处可以大肆做文章的软肋,打算拿阵营立场、同僚猜忌狠狠戳刺故萃,却没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复。
囚室里安静一瞬,昏暗的光线下,故萃后背抵着冰冷墙壁,镣铐箍住的手腕隐隐作痛,可神色没有半分躲闪。
“吉魏和祁钰全都清楚我和顾意渊之间的纠葛。”故萃语气淡淡,不打算过多解释其中复杂的来龙去脉,“该明白的,他们心里都明白,不需要你再来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羽杣顿了顿,随即低低笑出声,之前那套挑拨的说辞落空,他也不恼,只是饶有兴致地重新打量着墙角的人。
好久没遇到这么有趣的人了,真够硬气的。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他慢悠悠开口,“STY基地的领导层,居然能够容忍自己手下的人,和敌对阵营的人纠缠牵扯。”
“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故萃垂下眼睫,避开他探究的视线。
他不想和羽杣争辩自己基地内部的处事方式,再多辩解,都只是对牛弹琴。
羽杣指尖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思索片刻,又继续开口。
“我前面联系你们基地的时候听你们老大说……让我别动你,我惹不起你,又是怎么一回事?你还有别的底牌?”
故萃:“?”
问号几乎快要写在脸上。
啥玩意儿?
惹不起我?
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那么牛逼?
他心底满是疑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所有的本事、异能、底牌,从头到尾捋了一圈,完全找不到对应的线索。自己不过是基地里一名普通外勤狙击手,论实力远比不上吉魏,也比不上很多基地里的老手,怎么会从敌人的口中,听见吉魏说出“别乱动故萃,你惹不起他”这种话。
镣铐依旧沉沉锁着手腕,金属摩擦带来的刺痛还真实地存在,可此刻故萃几乎都快要忘记手上的疼痛。他抬眼,眉头微微蹙起,直直看向面前的羽杣。
“你说什么。”故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吉魏跟你说的?什么时候?”
羽杣看见他这一副完全不知情的反应,眼中也闪过几分诧异。
原本他还以为,这是故萃手握的一张重要底牌,对方理应心里一清二楚。没想到看样子,当事人自己竟然全然被蒙在鼓里。
羽杣看他这样子心里暗自评价出一个字:傻。
“就在之前我尝试联络STY基地交涉的时候。”羽杣慢悠悠说道,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故萃脸上所有流露出来的情绪,“我还没有把条件说完,你们那位老大吉魏,特意特意叮嘱我,不要对你下死手。原话大致就是,叫我别乱动你,我惹不起你。”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玩味。
“我一直以为,这是你藏得很深的后手。现在看来,连你本人都对此一无所知?”
故萃脑子乱糟糟的。
这对吗?
是计谋?故意放出的烟雾弹,用来迷惑羽杣,保护身陷敌手的自己?
还是说,有什么隐藏的秘密,吉魏一直瞒着他,连祁钰都未必知情。
无数猜想在脑海里盘旋盘旋,可没有一条能说得通。
“我不清楚这件事。”故萃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我从不知道他会跟你讲这些。”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身上,究竟藏着什么能让吉魏说出“惹不起”的东西。自己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异能,也没有手握什么足以牵制整个局面的筹码。
羽杣看着他困惑不解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有意思。”他低声喃喃,“底牌本人毫不知情,底牌的上司,却在外面对敌人放出警告。看来你的身上,藏着连你自己都不曾知晓的秘密。”
昏暗囚室之中,光线明暗交错。
故萃后背抵着冰冷墙壁,心里一团迷雾重重散开。被俘之后接踵而来的麻烦一桩接着一桩,顾意渊隔着通讯器的谈判,阵营之间的拉扯,如今又凭空冒出来这么一桩完全超出预料的事。
吉魏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保护,还是另有隐情?他完全摸不透。
“那通讯里,他还说了别的什么?”故萃盯着羽杣,追问。
羽杣轻轻摇了摇头。
“我现在确实认同了心里的想法。”
故萃忍不住问出:“什么想法。”
羽杣看着他略微嫌弃的说:“傻得没边,要不是你的价值很高,不然我可能现在就把你从上西天了,蠢货。”
故萃的眉骨轻轻一蹙,心底翻涌的疑惑被这一句嘲讽硬生生打断。
他没有动怒,只是静静望着羽杣。镣铐下的手腕微微收紧,伤口被金属磨得阵阵抽痛,可他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只是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
“我的价值,由不得你来评判。”故萃的声音不高,清晰地落在这间狭小囚室里。
羽杣低低笑起来,往前又走近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蜷缩在墙角的人。
“你看,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有多重要。”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吉魏特意叮嘱我不能伤你,顾意渊又不惜动用大量资源,守在通讯频道里等着和我交易换你回去。两方阵营的人都愿意为你让步,你说,你的价值算不算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故萃手腕上渗血的镣铐痕迹以及抓他之前中弹的肩膀。
“偏偏你本人,还一头雾水,傻乎乎追问我通讯里的细节。”羽杣轻轻嗤了一声,“不是蠢是什么。”
故萃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不是不懂自己是筹码,只是无法接受这样的定义。他是狙击手,是STY出外勤的队员,不是一件可以被人拿来讨价还价、随意交易的物件。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故萃缓缓开口,“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选择,就把自己当成一件货品。”
羽杣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骨气倒是很硬,从把你抓过来开始你就不怎么肯服软,硬气好像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他轻声评价,“可惜,现在你落在我手里。能不能保住你自己,不由你的骨气说了算。”
他弯腰,指尖距离故萃的脸颊只剩寸许,却没有碰到,悬在半空。
“一边是STY的老大警告我别动你,一边是ZERO的顾意渊等着拿资源赎你。我倒想看看,这两个人,谁会先一步打破僵局。”
故萃微微偏头,避开他悬在面前的手,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打算拿我做什么。”
羽杣直起身,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笑意藏在眼底。
“暂时什么都不做。”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闲谈,“我等着。等顾意渊给我答复,也等着STY那边能拿出多少换你平安。”
“我说一句实在的,这场游戏,少了你就不好玩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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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