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渊安静地听完那三个字，没有立刻开口。洞顶的水珠又落下来，叮咚一声，轻得几乎要融进黑暗里。他没有往前凑，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生怕贸然靠近，会惊起故萃刚刚松下来的那一点防备。
“我明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又温和，“在我们这种环境里，不敢，才是最正常的。”
他没有劝故萃立刻放下所有戒备，也没有说“不用害怕”这种轻飘飘的话。他们见过太多把软肋暴露之后换来的伤害，所以他懂这份小心翼翼，不是胆小，是长久以来，为了保护自己养成的本能。
故萃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腿布料。方才那句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愣。他很少承认这种胆怯，一直以来，他都习惯把自己塑造成无坚不摧的样子。可在这片安静的洞穴里，在顾意渊柔和的目光下，那层坚硬外壳裂开一道细缝，藏在里面的惶恐，悄悄漏了出来。
“大家都默认，我们不能有软肋。”故萃慢慢开口，声音轻缓，“任务、对抗，每一步都不能出错。一旦心里有牵挂，有可以被拿捏的地方，就等于把把柄递到对手手里。”
顾意渊轻轻点头。“规则是这样没错。但软肋和愿意展露片刻的脆弱，不是一回事。”
“有区别？”故萃抬眼，视线轻轻撞进顾意渊眼底，又飞快移开。
“软肋是被人攥住用来胁迫你的东西。脆弱只是你累了的时候，短暂卸下重担。”顾意渊缓缓解释，语气平淡，没有拔高，“你对外依旧可以保持警惕，依旧可以冷静作战。只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安全的地方，不必时时刻刻绷紧那根弦。这不会变成别人攻击你的把柄。”
故萃沉默下来，在心里慢慢琢磨这句话。他从前一直把二者混为一谈，以为只要自己流露出半分疲惫和迷茫，就代表有了弱点。可顾意渊说的，好像是另一种状态。不是毫无保留交出全部真心，只是在一个确定安全的片刻，不用硬撑。
“很难把握那个界限。”故萃低声说。“一旦习惯了有人分担，再想独自扛住的时候，说不定就撑不住了。”
这才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他怕贪恋上这份安稳和陪伴，一旦习惯，往后再孤身陷入险境，心里就多了牵挂，动作就会迟疑。在生死一线的任务里，迟疑，就意味着死亡。
顾意渊看着他，目光依旧柔和。“人不会因为短暂歇过一次，就失去独自战斗的能力。休息不是废掉自己的铠甲，只是给铠甲擦一擦灰。等到需要的时候，你照样可以把外壳重新穿好，披甲上阵。”
“可我不想冒这个险。”故萃的语气带着一丝固执。
“那就不冒险。”顾意渊顺着他的想法来，没有反驳，“选择权一直在你手上。什么时候想停下，什么时候想退回原来的状态，全都听你的。我不会逼你往前走，也不会因为你随时要后退，就怪你。”
这句话落下来，洞穴里又静了。
故萃抱着膝盖，把下巴抵回去。心底悬着的那一点忐忑，悄悄松了些许。他最怕的就是这份温柔带着条件，需要他交出同等的真心，需要他打破自己坚守多年的底线。可顾意渊没有要求他做出任何改变，所有进退的权利，都握在他自己手里。
洞外的夜风穿过岩石缝隙，吹进来一缕微凉的空气，故萃微微缩了缩肩膀。顾意渊看见了，掌心微动，一缕淡淡的暖意又悄然漫开，没有刺眼的火光，只是温热的气流，缓缓笼罩住两人周围一小片区域，驱散涌来的寒气。
“不用总想着以后的危险。”顾意渊轻声道，“至少现在，这里暂时安全。不用预判还没发生的危机，就好好享受这一刻的安静。”
故萃静静感受着身侧漫开的暖意，和之前烘手时的温度一样，温和，不会灼热伤人。他侧过头，悄悄看了顾意渊一眼。昏暗的洞穴中，对方的轮廓柔和，神情平静，没有急切，没有期待，就只是安安静静陪着他。
“我很少有这样的时候。”故萃小声说，“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思考任务，不用防备偷袭，就只是坐着。”
“我知道你很少有这种时候，你很倔，但……”他微微偏过头看着故萃，眼睛亮亮的说:“我觉得这样很好。”
“那我们就多坐一会儿。”顾意渊淡淡笑了笑，笑意很轻，“不用找话题，不用硬想要说什么。不想说话，我们就安静待着。”
故萃“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他重新靠回岩壁，缓缓闭上眼。额角的伤口还有淡淡的钝痛，四肢依旧残留着奔波过后的酸胀，但心底沉甸甸的烦闷，已经散掉大半。耳边只有洞顶水滴规律的叮咚声，还有身旁稳定不散的暖意。
他没有彻底睡过去，意识半醒。但不再紧绷，不再随时准备起身迎战。紧绷了无数天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松弛。
顾意渊也不再开口，安静坐在一旁维持着那片温意。目光落在故萃的侧脸上，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一点点柔和下来，长长的睫毛安静垂着。他没有多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守着，不去打扰这份难得的平静。
时间一点点在洞穴里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故萃再次睁开眼。眼底褪去了先前浓重的疲惫，多了一点浅浅的松弛。
“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故萃开口，声音恢复了几分平稳，“队伍发现我们脱离，迟早会派人搜寻这片林子。”
顾意渊闻言一笑：“已经停了很久了。等你状态缓一缓，我们再动身回去。不急。”
故萃看向他：“你不催我？”
“没必要。”顾意渊说，“赶路不差这一小段时间。比起早点赶回基地，我更想让你缓过来。”
“ZERO那边商镥奕那家伙会告知，不会有太大的麻烦，我跟上级也熟，不成问题。倒是你。”点了点故萃的头：“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不怕死在外面吗？”
“咋的？你还想帮我收尸啊？”故萃皱起眉头，不服气的回怼。
什么啊……搞得好像大人教育小孩子似的。
故萃心里暗自反驳道。
“不是收尸。”顾意渊轻轻笑着说，可眼底没有一点点的笑意，满是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那你问什么？”
顾意渊摇摇头没说话。
故萃皱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说啊。”
顾意渊还是笑着问:“现在还累吗？”
“还有一点。”他老实回答，“体力恢复大半，只是伤口一动就扯着疼。”
顾意渊的目光落在他额头的伤口上，没有伸手去碰，只轻声开口：“那就再歇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们出发。”
“我们？”故萃偏过头看他。“你是STY最大的危险，还敢和我组队啊……”
组队……我可去你妈的组队！利益全是你的！！
“我有什么怕的？”顾意渊随口说道。
洞穴里的暖意依旧笼罩在两人周遭，温度柔和，不会燥热。洞顶水滴依旧规律坠落，叮咚，叮咚，把岩洞的寂静衬得愈发清晰。
故萃偏过头看他，心里还挂着刚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刚刚你还没说完，不是收尸，那是什么？”
顾意渊垂了垂眼，半晌才抬眸看向他，开口道:“趁机嘲讽。”
“我……”故萃脏话已经到了嘴边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谁稀罕你给我收尸啊，我才不需要。”
死流氓，不是喜欢我吗？不救我反而还嘲讽我。
傻逼。
顾意渊低低笑出声，胸腔轻微震动，声音压得很轻，在空旷的岩洞里散开。
“好，不嘲讽你。”
故萃斜睨他一眼，心里还憋着一点闷气，干脆转头望向洞壁凹凸不平的岩石，不去看他。心底暗自腹诽，这人明明方才还温和耐心，转眼就拿话逗他。
“别闹了。”故萃闷声开口，指尖无意识蹭过自己额角的伤口，结痂的地方一碰就带着轻微钝痛，“十分钟很快就到，准备好就走吧。”
顾意渊收敛了笑意，目光安静落在他身上，没有继续打趣。岩洞之中，那层异能带来的暖意依旧稳稳笼罩着两人，隔绝地底渗透上来的阴冷。洞顶水珠持续滴落，叮咚一声，隔几秒又是一声，节奏缓慢，像是这方小空间独有的计时声。
“伤口如果持续扯着疼，等会儿赶路，我走前面开路，你跟在我身后。”顾意渊平静地安排，“路上的荆棘、碎石，我提前清理掉，尽量减少你大幅度动作。”
你是以为我有多金贵啊……
故萃闻言，眉头微松，嘴上依旧不肯示弱：“不用特意照顾我，这点伤影响不大。真遇上敌人，我照样能出手。”
“我知道。”顾意渊没有反驳他的逞强，只是淡淡道，“只是没必要额外消耗体力。保存实力，才是稳妥的做法。”
这话听起来是纯粹任务层面的考量，可故萃心里清楚，不全是。他沉默几秒，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短暂的安静漫开。故萃靠着岩壁，闭目养神。脑子里一边复盘着返程路线，一边又忍不住反复回想顾意渊方才那句玩笑。明明是戏弄的话，可他眼底深处藏着的情绪，又不像只是单纯开玩笑。
他心里乱糟糟的，干脆不去深究。
没过多久，顾意渊轻声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故萃缓缓睁开眼，眼底的倦意消散不少。他撑着岩壁想要起身，刚一动，手臂伤口就被拉扯，疼得他下意识顿住动作。
顾意渊见状，伸手，没有直接抓他的胳膊，只是虚扶在他身侧，留出足够距离，尊重他的边界：“慢一点。”
故萃借着这点支撑站起身，站稳之后立刻侧过身，拉开一点距离。岩洞的暖意随着顾意渊缓缓收回异能，一点点褪去，冰冷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走吧。”故萃率先朝着洞口迈步，脚步放得平稳。
顾意渊跟在侧后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洞口透进来的不是日光，是厚重云层压下来的灰蒙天光，潮湿腐朽的草木气息顺着缝隙飘进来。整片林子都沉在一片昏沉里，没有半缕阳光，空气闷冷。
故萃和顾意渊肩并肩一块儿向STY基地的方向走去。
“多久没回STY了？”顾意渊随口搭话。
“每次领任务的时候回去。”
“吃饭睡觉呢？”顾意渊再次发问。
“随便找个地方，不想吃东西，看到吃的就觉得很恶心。”
顾意渊插在口袋里手指一顿，神色也变了一阵子，随后他收起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问出为什么。
故萃平静的回答:“我不知道，前一阵子和祁钰吵了几句，见着面就觉得很别扭，道歉说不出口，想一个人静静。”
“如果一直这样勉强自己，消耗的是你。”他的声音不高，是简单温和的安慰，“不必急着和解，也不用逼自己马上处理。不想见，就暂时避开。”
故萃垂着眼，踢开脚边一块埋在腐叶里的石头，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有时候我会想，STY是一个很好的避风港，也有时候觉得人际关系这一方面很难，我和祁钰差不多同一个年龄，但在他们眼里祁钰可以充当我前辈，我能看出来，我不想做一个一直躲在队伍后面的人。”
顾意渊侧头看向他，没有打断。
“我总幻想，能脱离这些任务和人事纠葛，一个人在外漂游，不用定时回基地报到，不用和谁碰面争执。”故萃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渺茫，“也就想想而已，其实STY很好的。”
顾意渊停下脚步，伸手，手掌心亮出一团烈火，后面传来金属碰撞声，最后火焰熄灭顾意渊手心里出现了他自己的弧形刀。他递给故萃。刀身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微光。
“拿着。”
故萃抬眼看向他：“你说什么？。”
“上面留着我的异能印记。”顾意渊目光柔和，“如果哪天你真的动身离开，独自在外漂泊，带上这把刀。无论你去往什么地方，我都能循着印记找到你。”
林间阴冷的风掠过刀锋，寒意淡淡散开。
故萃望着那柄弧形短刀，指尖微微收紧，迟迟没有伸手接。
他再眼熟不过了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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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