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还在空气里缓缓浮沉，三方人马就这样僵持在废墟之中。叛逃者已经失去反抗的力气，瘫倒在地，可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半分也没有缓和下来。
夏雨陌一手还维持着异能戒备，目光来回扫过故萃、商镥奕，还有不远处收刀而立的顾意渊。方才并肩牵制敌人的默契仿佛只是错觉，转瞬之间对立的姿态便又摆得清清楚楚。
“他们是谁？”夏雨陌侧过头，低声向故萃发问，指尖暗暗握紧了武器，全身的神经依旧紧绷。这场任务横生变数，凭空多出两个人，他完全摸不透对方究竟是什么来路。
商镥奕往前踏出半步，周身气息骤然冷了几分，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模样。
顾意渊将短刀归位，淡淡抬手拦住了想要上前挑衅的商镥奕，目光落在对面的故萃身上。方才的交易还悬在半空，任务结束，也该兑现约定。
“事情了结，按照说好的来。”顾意渊的声音穿透还未散尽的烟尘，直直传到故萃耳中。
瘫在地面的叛逃者奄奄一息，意识尚且清醒，望着对峙的几个人，眼底藏着一丝苟延残喘的算计。
故萃身上落满灰尘，胳膊还沾着楼顶碎石摩擦留下的擦伤，皮肉火辣辣地疼。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沉沉望向顾意渊。方才危急时刻的合作仅仅只是一场交易，并不代表双方可以放下敌意。
“约定我记得。”故萃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在场所有人听见，“你保证不伤害夏雨陌，这件事你做到了。”
站在一旁的夏雨陌眉头皱得更紧，一句交易，一句保证，零碎的信息在脑海里串联起来。他转头看向故萃，眼神里面写满不解：“故萃，你们私下做了什么约定？”
故萃一时无言，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总不能直白告诉夏雨陌，刚刚在楼顶，自己和敌方的王牌做了一场危险博弈。一旦说出，夏雨陌一定会质疑他的判断，甚至怀疑他会不会倒向对面。
顾意渊看出了故萃的为难，并没有继续逼迫，视线扫过地上动弹不得的叛逃者。这场闹剧到这里，目标人物已经拿下，剩下最大的分歧，便是这件战利品该归谁。
商镥奕不耐烦地嗤了一声，打破短暂的安静：“喂，既然交易说完了，那是不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他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响，方才被强行压制住的打斗**，此刻全部涌了上来。
“商镥奕。”顾意渊出声制止，语气听不出喜怒，“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为什么不能动手？”商镥奕很不服气，“机会就在眼前，好不容易碰上，不打一场难道就这样空手回去？”
夏雨陌见状，立刻往前挪了一步，不动声色站到了故萃身侧，隐隐形成守护的姿态。不管这群人是什么来头，看样子和故萃是旧识，却绝对算不上朋友。
躺在地上的叛逃者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争吧，尽管争。”他咳出一口血，目光来回扫视所有人，“你们费尽心思抓捕我，以为拿到我，就能得到想要的情报？实话告诉你们，重要资料早就被我转移出去，就算抓住我，也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在场所有人神色都是一变。
故萃瞳孔微缩，心底骤然沉下去。这次任务，就是为了从这名叛逃者口中拿到机密情报，如果情报早已转移，那这一场拼死搏斗几乎全部白费，任务依旧等同于失败。
夏雨陌脸色也沉了下来，指尖微微收紧：“你说什么？”
叛逃者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信不信由你们。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商镥奕脸上的嚣张瞬间消散，神色难看，万万没想到拼死截住的目标，居然是一个没有价值的空壳。
顾意渊神色依旧冷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是握着刀柄的手指，悄然收紧。
废墟之中，风卷起满地灰尘掠过残破的墙体，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故萃的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任务失败这四个字，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上一次任务失败，是因为和商镥奕打斗武器受损，而这一次，就算拼死困住目标，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两次挫败叠加在一起，一股无力感缓缓漫上四肢百骸。
他微微垂了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挫败。
夏雨陌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悄悄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无声给予安慰。
顾意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微沉。
商镥奕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上前一步，抬脚就抵住叛逃者的肩膀，厉声喝道：“把资料在哪说出来！不要耍花样！”
叛逃者只是偏过头，闭上双眼，一副摆烂拒不开口的模样。
“别白费力气。”顾意渊开口，拦住想要继续逼问的商镥奕，“他既然敢说出这番话，就不会轻易吐露实情，严刑逼供在这里起不到作用。”
局面一瞬间陷入僵局。
目标抓到了，但是没有情报，各方的目的全部落空。
夏雨陌冷静思索片刻，开口说道：“按照我们组织的规则，此人需要带回基地进行审讯。”
话音刚落，商镥奕立刻反驳：“凭什么归你们？这片废墟，是我们先锁定的区域。”
“可是困住他的人是我们。”夏雨陌寸步不让。
两边立场对立，火药味再次升腾起来，冲突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
故萃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失落之中抽离出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溺挫败的时候，如果在这里发生混战，所有人都要耗在这片危险的废墟之中。
“先冷静。”故萃出声，声音不大，却奇异的让嘈杂的争执安静一瞬，“在这里开战没有任何好处，废墟结构已经受损，二次打斗很容易引发坍塌。”
顾意渊看向他，两人隔着飞扬的尘土遥遥对视，曾经抢夺装备的恩怨，刚刚达成的交易，此刻全部交织在目光之中。
“你打算如何处理。”顾意渊问道。
故萃抿了抿干涩的嘴唇，目光落在地上闭目的叛逃者身上“按照基地规则，目标任务是押回基地审讯的，所以他归我们组织的任务，应该我们带回去。”
残破墙体的缝隙吹过来阵阵冷风，卷起地上细小的砂石，打在人的皮肤上微微发疼。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落在故萃身上。
故萃垂眸看向瘫倒在地的叛逃者，男人双目紧闭，一副任人处置的姿态，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却出卖了他内心并没有表面这般平静。他绝对还藏着别的后手。
“人不能直接交给任何一方。”故萃缓缓开口，声音穿过萧瑟的风，清晰落进每个人耳里，“不管是带回我的基地，还是被你们带走，剩下的那一方都不会甘心，争执只会无休止地持续下去。”
商镥奕皱起眉头，满脸不认同：“那又该怎么办？难道直接放他走？”
“放走是绝无可能。”夏雨陌立刻否决，手始终按在腰间武器上，眼神警惕地望向对面两人，“此人掌握大量机密信息，一旦逃脱，会对多方组织造成巨大的威胁。”
局面再度陷入两难。
顾意渊安静站在原地，没有急于争辩，漆黑的眼眸沉沉打量着故萃。他看得出来，经历两次任务受挫之后，少年身上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挫败感，可就算这样，他依旧能够快速稳住心神，冷静权衡眼前的局面。
“我们可以暂时把他禁锢在这里。”故萃思索片刻，说出自己的想法，“废墟位置公开，短时间之内他无法挣脱束缚。双方各自回去上报上层，由两大组织进行交涉，再来决定这个人的归属。”
这个提议一出，现场又是一阵沉默。
商镥奕当即就想反对，张嘴正要反驳，却接收到顾意渊投过来的一道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喉咙。他心里万般不情愿，却依旧选择听从顾意渊的判断。
夏雨陌低头思忖。客观来讲，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够避免当场开战的办法。可风险同样摆在眼前，把叛逃者留在危机四伏的废墟，谁也无法保证，在两方人马离开的这段时间，会不会出现第三方势力渔翁得利。
“风险很大。”夏雨陌低声提醒故萃，“万一有别的队伍闻讯赶来，一切努力全部付诸东流。”
“我清楚。”故萃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但是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在这里动手，两败俱伤，刚好遂了他的心意。”
躺在地上的叛逃者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冷笑，划过他的唇角。
这点细微的变化，恰好落入顾意渊眼中。
他没有声张，脚步微微挪动，不动声色往叛逃者的方向靠近半步，恰好封死对方暗中催动异能的角度。
“这个方案，我们可以同意。”顾意渊缓缓开口，做出答复，“不过，禁锢手段，要由我来动手。”
“凭什么？”夏雨陌立刻戒备，“若是你暗中动手脚怎么办。”
“交易尚且作数，我没有毁约的必要。”顾意渊目光直直望向故萃，“我动手施加异能枷锁，可以封住他绝大部分力量，比普通绳索牢靠得多。你们大可以在一旁全程监视。”
故萃和夏雨陌对视一眼，短暂交换了一个眼神。权衡利弊之后，故萃轻轻颔首。
“可以。”
顾意渊于是俯身蹲下，指尖泛起一层幽冷暗沉的微光，微光顺着他的手掌流淌而出，一圈一圈缠绕在叛逃者的四肢。淡淡的黑色纹路如同锁链一般，紧紧附着在对方皮肤之上。叛逃者身体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面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原本还在暗中积蓄的力量瞬间被彻底抽空。
做完这一切，顾意渊站起身，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枷锁只能维持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之后，力量就会自动消散。”他淡淡说明限制，“你们的组织，还有我们的组织，必须要在时限之内派人抵达这里。”
十二个小时。时间算不上充裕。
夏雨陌拿出通讯器，立刻开始联络基地，汇报本次任务全部经过，还有眼前棘手的现状。通讯器里面传来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废墟之中信号并不算稳定，断断续续。
商镥奕靠在断墙上，目光时不时瞟向故萃，心底打架的念头依旧没有熄灭，只是碍于顾意渊的态度，只能老老实实按兵不动。
叛逃者依旧躺在地上，安安静静，不再说话，仿佛已经彻底放弃抵抗。
一阵沉默过后，顾意渊的视线重新落回故萃身上。
“交易完成。”他开口，“这次我信守承诺。下次再相遇，便是敌人。”
简简单单一句话，划开两人之间那条清晰冰冷的界限。刚刚短暂并肩作战，不过特殊情况之下的权宜之计。抛开废墟里面这场合作，他们依旧是死对头。
故萃心口轻轻一沉。他望着面前身形挺拔的男人，脑海又一次闪过第一次任务，装备被夺走的那一幕。
“我明白。”故萃回答。
商镥奕嗤笑一声，不再多做停留，对着顾意渊抬了抬下巴，示意可以撤退。
顾意渊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转身，带着商镥奕，两个人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深处。
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看不见，紧绷的气氛，才算稍稍松弛下来。
周遭只剩下风吹碎石的响动，还有地上叛逃者沉重微弱的呼吸。
夏雨陌放下手里的通讯器，眉头依旧紧锁，转头看向身旁满身尘土的故萃。
“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那个人，究竟做了什么样的交易？”
终于，还是绕不开这个问题。
故萃垂下手，胳膊上的擦伤隐隐作痛，他叹了口气坐在地上，平静的说“他帮我抓人，我还他武器”
夏雨陌疑惑“啊？啥东西？”
故萃从口袋里哪出弧形刀。
夏雨陌一惊“卧槽！这怎么跟刚刚那家伙的一样？”
冰凉的金属刀身在昏沉的天光之下泛出一层冷幽幽的寒光，弧形的刀刃线条利落，和方才顾意渊手中那一把几乎如出一辙。
故萃指尖轻轻摩挲过刀柄粗糙的纹路，这是上一次任务被夺走之后，辗转回到自己手上的武器。这场交易简单直白，顾意渊出手协助牵制叛逃者，任务结束，他便把这把刀归还。
“就是这把。”故萃声音淡淡的，指尖松开，弧形刀稳稳落在掌心，“上次任务被他拿走的武器，我们约定好，他帮忙完成这次围剿，我把这个东西还给他。”
夏雨陌愣住了，目光在那把刀和顾意渊离去的方向之间来回转动，脸上写满难以置信。他完全没有料到，两个人之间竟然还有这样一层纠葛。
“所以……刚刚那一场配合，是你们提前谈好的条件？”夏雨陌压低声音，心里涌上几分后怕，“万一他中途反水，我们两个人都会陷入险境。”
故萃心里莫名出现了和顾意渊的第一次合作被骗的情况“……”
“他……应该不会反水吧？”
“那他怎么没拿走他的武器？”
“……”故萃没话说了。
夏雨陌皱了皱眉”故萃，有些人的武器有追踪功能，尤其是有特殊纹路的武器，哪怕很小也有追踪功能。”
故萃立马呆住了
………
夏雨陌没有追究，也知道他现在的情绪非常糟糕，总得静一静，他看着通讯器等通知。
通讯器的电流杂音渐渐平息，基地那边已经接收到消息，回复会尽快派遣支援队伍赶往废墟，只是路途遥远，最快也要七八个小时才能抵达。
荒芜的断壁之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被异能枷锁捆缚在地的叛逃者。晚风穿过破损的墙体，发出呜呜的呼啸，卷起满地尘土，将硝烟的气味吹散了几分。
叛逃者闭着眼，一动不动，仿佛已经陷入昏睡，可胸腔微弱起伏，证明他依旧清醒。
异能枷锁缠绕在他四肢，黑色纹路依旧在微微发烫，牢牢压制着他体内涌动的力量，可他言语之间，依旧满是嘲弄。
“你们以为把我留在这里，等待双方组织过来交涉，就万事大吉了？”叛逃者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十二个小时，足够发生很多事情。”
故萃眼神一凛：“你什么意思。”
叛逃者并不直接回答，只是把头偏向一边，闭起眼睛，任凭如何问话，都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摆出一副缄默到底的姿态。
无论夏雨陌如何厉声追问，对方始终置若罔闻。
“不要在他身上浪费精力。”故萃伸手轻轻拉住夏雨陌的胳膊，“他故意扰乱我们心态，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枷锁还有十几个小时的时效，支援在路上，我们只需要守在这里等待。”
废墟楼顶已经被方才的能量冲击损毁严重，高处不安全，两人退到一处相对完整的矮墙角落，轮流值守。
残阳一点点沉落荒原的尽头，灰红色的暮光铺满整片废墟。
故萃背靠着冰冷的墙体坐下，卸下肩上沉重的狙击枪，放在身侧。满身尘土，外套布料磨破好几处，手臂擦伤的地方渗出淡淡的血痕。
三次任务。
第一次，眼看就要拿到目标装备，被顾意渊横插一手夺走，任务判定失败。
第二次是失误。
这一次，拼尽全力捕获叛逃者，结果对方提前转移全部关键情报，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失败两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口，像一块冰冷的巨石。任务报告上面，又要写下刺眼的失败记录。
巨大的无力感缓缓漫遍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