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期的最后一天,訾眠没有睡。
白色空间不需要睡觉,但身体会累。他的后背靠在墙上,手里的书翻到了最后一页又翻回第一页,来来回回,书页的边角已经被他摸出了毛边。对面三四米远的位置,段尘侧躺在长椅上,呼吸平稳,右臂搁在身侧,袖子滑到肘弯,银色纹路在柔光下安静地蛰伏。
訾眠的视线从书页上飘过去,又收回来。
段尘翻了个身。右臂的袖子滑上去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那道最亮的纹路。訾眠的拇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和按在那个位置时一样的力度。
他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白色空间的灯光暗了一瞬。
所有人同时警觉。凌稞从地上弹起来,郁町合上了她一直在摆弄的什么东西,钟工睁开半闭的眼睛,段尘的长椅发出一声轻响,他已经坐起来了。
灯光又暗了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只持续了两秒。再亮起来的时候,白色空间不见了。
訾眠睁开眼。
天花板是深红色的,雕着缠枝莲纹,吊着一盏六角宫灯,灯面上画着双喜。红光从宫灯里透出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昏黄。
他躺在一张雕花木床上,被子是缎面的,绣着龙凤呈祥,枕头两端各缀了一颗红玛瑙。空气里有檀香和桂花的味道,甜得发腻,甜得让人想呕。
他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长衫。黑缎底,暗纹,盘扣从领口一路系到腰间,胸前绣了一朵小小的团花。袖口收紧,露出半截手腕。左手中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戒面刻着一个"许"字。
不是他的衣服。
訾眠没有慌。他先检查了自己的身体:四肢灵活,没有束缚,心镜「鉴」还在意识深处安静地待着。然后他检查了房间:雕花木床,红木衣柜,梳妆台,一扇雕花窗,窗户上贴着大红剪纸,剪的是一对鸳鸯。门是关着的,门框上挂着一串铜钱结,叮叮当当,即使没有风也在响。
梳妆台上放着一张红色卡片。
訾眠走过去拿起来。卡片是硬卡纸的,烫金字,像请帖:
【角色:新郎·许怀安】
【身份:许家独子,留洋归来,今日大婚】
【注意:你已进入角色。请完成婚礼全部流程,不得脱离角色行为逻辑。OOC将触发驱逐。】
许怀安。
訾眠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像在品一块陌生的糖。然后他闭上眼,试着去感受这个角色。
一阵眩晕。
不是他主动用「鉴」读取的记忆,而是角色本身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入。画面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年轻人坐在书房里翻看家谱,手指在某一行字上停了很久;一个女人站在庭院里背对着他,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一双手,自己的手,把一个小瓷瓶藏进了长衫的内袋。
訾眠睁开眼。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左胸内侧。隔着缎面和衬里,他摸到了一个硬硬的小东西。圆柱形,比拇指粗一点,冰凉,很轻。
瓷瓶。
角色记忆最后闪过的那个画面,不是回忆,是预演。许怀安把毒药藏在了长衫内袋里。
訾眠把瓷瓶取出来,对着灯光看。瓶口封着蜡,蜡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瓶身没有任何标签,但他的角色记忆告诉他,这是鹤顶红,无色无味,混在酒里喝下去,半炷香内毙命。
他要把这瓶毒药放进新娘的合卺酒里。
这是许怀安的计划,不是他的。
但规则说"不得脱离角色行为逻辑",如果他不按角色逻辑行事,OOC触发驱逐。
訾眠把瓷瓶放回了内袋。
他站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镜中的自己穿着新郎的长衫,面容冷静,眼神没有一丝新郎该有的喜色。他忽然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他必须"演完"婚礼流程,那合卺酒那一环,他必须把毒药放进去。但放进去,新娘就会死。
明面规则说完成婚礼就能脱出,但新娘死了还算完成婚礼吗?
还是说,这场婚礼的"完成"本就包含新娘之死?
訾眠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是他进入第二个思考层级的信号,第一个层级是分析,第二个层级是找反例。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窄,两侧挂着红绸和灯笼,灯笼上的"囍"字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走廊尽头是一扇月洞门,门框上垂着珠帘,珠子是红玛瑙的,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
訾眠穿过月洞门,进入了一个庭院。
庭院很大,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红绸,放着茶具和果盘。四周的回廊上挂着更多灯笼,每一盏都画着双喜。庭院的南面是正堂,门敞开着,里面能看到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和红烛,墙上挂着巨幅的"囍"字。
一切都在说同一件事:今天有人要结婚。
庭院里已经有人了。
凌稞站在回廊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对襟短褂,脚踩布鞋,活像一个民国的小学徒。他看到訾眠出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訾眠,你这身……"他憋了半天,"挺像新郎的。"
訾眠没理他,扫了一眼他的胸前。凌稞的短褂上没有身份卡,但他的角色信息应该是内置的。凌稞见訾眠看他,主动说了:"我是许家的远房亲戚,来喝喜酒的。叫许……许什么来着,许德胜。"
"你连自己角色叫什么都记不住?"钟工的声音从正堂里传来。
钟工穿着一身深灰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块怀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活像一个管事的人。他走出来,脸上还是那副不信任任何人的表情。
"管家?"訾眠看了他一眼。
"许府管家,钟伯。"钟工说,语气不咸不淡,"角色记忆刚灌进来的时候头疼了一阵。你们呢?"
"我的角色叫许怀安。"訾眠说,"新郎。"
"新郎?"凌稞瞪大了眼,"你?"
訾眠没有解释。他环顾四周,数了数人数。
凌稞、钟工,还有他,三个人。段尘、郁町和其他人还没出来。
"段尘呢?"訾眠问。
话音刚落,正堂右侧的侧门开了,段尘走了出来。
他的装扮和訾眠风格相近,也是长衫,但颜色浅一些,灰白色,胸前绣了一枝瘦梅。他站在门槛内侧,逆着灯笼的光,看不清表情,但訾眠注意到他的站姿和平时不一样。
段尘习惯站得很稳,两脚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搜救犬训导员的底盘。但现在他的重心偏高了,右肩比左肩高了一点,下颌微抬,像是随时准备出拳。
那是他角色的站姿。
訾眠看到了段尘的手。段尘的右手攥着拳,指节发白,不是用力攥的那种白,是在压制什么。银色纹路从小臂延伸到手腕,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比休息期的时候更亮了。
段尘的角色意识在躁动。
"伴郎。"段尘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个调,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新郎的伴郎,叫许怀远,许怀安的堂弟。"
他说"许怀安"三个字的时候看了訾眠一眼。
訾眠微微点头。
两个人隔着半个庭院对视了一秒。訾眠的眼神在说:你角色的状态怎么样?段尘的眼神在说:在控制,但很吃力。
然后段尘松开了拳头,走到訾眠身边,站定。他的重心慢慢落回去了,右肩也平了,但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和訾眠一样的动作。
訾眠注意到了,没有说。
郁町从回廊另一端走过来。她穿了一身桃红色的旗袍,头发挽了个低髻,插着一支银簪。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也不太一样,小碎步,低着头,像是被这个角色的行为模式约束着。但她一抬头,眼神还是她自己的,清亮,带着一点紧张。
"伴娘,"她说,"新娘的伴娘,叫秀……"
她停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像是在从角色记忆里提取信息。
"秀什么来着……秀禾?不对,秀……"
"秀秀。"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不是他们认识的人,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五六岁,圆脸,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盖头还没盖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的妆画得很浓,红唇白面,像戏台上的人。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同时存在两种表情:一种是新娘的羞怯和期待,属于角色的;另一种是极度的恐惧,属于玩家自己的。两种表情交替闪烁,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
"我叫何苗,"她说,声音也在抖,"我的角色是……新娘。"
她顿了一下,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补了一句:"但这个新娘不对。她不是正常的人,她是一个……她的意识在推我,她一直在叫我帮忙,她一直在叫……"
"谁在叫?"段尘问。
何苗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名字:
"秀秀。"
正堂。
所有人围坐在圆桌旁。许府的管家钟伯站在一旁倒茶,动作熟练得不像演的。角色记忆在影响行为,越是顺从角色逻辑,记忆就越流畅,思维就越清晰;越是抗拒,角色的意识就越会趁机反扑。
何苗坐在角落,双手捧着茶杯,指尖发白。她的盖头搁在膝上,红得刺眼。
"我听到她的声音,从昨天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一直听到,"何苗说,"她很害怕。她说她不想死,她说那个新郎要杀她,她说求求你们帮帮她。"
凌稞差点把茶喷出来:"新郎要杀新娘?訾眠,你……"
"角色要杀,不是我。"訾眠的语气很平,像在澄清一个事实,"许怀安计划在合卺酒里下毒。毒药在我的长衫内袋里。"
所有人都安静了。
段尘转头看着他。訾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段尘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两下,不是一下。两下意味着他在第二个思考层级,他在找反例。
"你不能把毒药倒掉?"凌稞问。
"规则说不能OOC,"钟工说,"新郎要下毒,你不下,就是OOC,触发驱逐。"
"驱逐是什么?"
没人知道。
訾眠站起来,走到正堂门口,看向庭院。灯笼还在晃,红绸还在飘,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正常的婚礼准备。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檀香味越来越浓了,浓到发苦,像是有人在香炉里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
"我需要看规则板。"訾眠说。
他说的是副本入口处应该有的那块规则板。每个副本进入时都会有,写明基本通关条件和限制。
"在正堂后面的偏厅里,"郁町说,"我刚才看到过。"
偏厅比正堂小很多,只摆了一张方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没有装饰,只有一块半透明的屏幕嵌在正中央,像一块悬浮的镜面。
屏幕上的字是竖排的,毛笔字体,和外面的装修风格统一:
【第3副本:沉默的婚礼】
【难度:黑★★★☆☆】
【类型:映照型(角色扮演)】
【核心规则:完成婚礼全部流程(拜堂、合卺、送入洞房),不得OOC】
【OOC判定:脱离角色行为逻辑、与角色身份不符的言行、暴露玩家意识】
【OOC后果:驱逐】
最后两个字是红色的。
"驱逐到底是什么?"凌稞又问了一遍。
话音未落,偏厅外传来一声尖叫。
所有人冲出去。
庭院里,一个人影趴在回廊的石砖上,身体在抽搐。是一个他们没见过的年轻人,穿着仆人的短褐,脸上是新人的慌张。他的角色卡掉在一旁:
【角色:仆人·赵远】
赵远是和他们一起进入这个副本的玩家,但在不同的房间醒来。他比他们更早出来,在回廊上晃了一圈,然后做了一件蠢事。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这什么破副本,老子不演了。"
OOC。
驱逐的效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猛烈。赵远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影子在扭曲,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皮肤下面往外撕。他的嘴唇在动,但发出的不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嘶哑的仆人的声音,在重复同一句话: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奴才知错……"
然后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比喻。赵远的眼球上像蒙了一层灰白的薄膜,瞳孔扩散,里面看不到任何属于"人"的光。他慢慢站起来,动作僵硬,像一个提线木偶被重新操纵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均匀,机械,没有任何犹豫。
"赵远?"凌稞喊了一声。
那个人没有回头。他走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开始切菜。动作流畅,利落,像一个做了二十年的厨子。
但他已经不是赵远了。
何苗捂住了嘴。
"驱逐不是把你赶出去,"訾眠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驱逐是让角色意识完全替代你。你的意识被压到最底层,角色的意识接管身体。你变成了NPC。"
"他还能回来吗?"郁町的声音有些发抖。
訾眠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确定。
段尘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切菜的人。菜刀起落,精准,快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那个人,曾经是赵远的那个人,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他不再是玩家,他是许府的仆人,他这辈子都在这个厨房里切菜、烧水、端盘子。
段尘退回来,脸色很沉。
"如果OOC就会变成那样,"钟工的声音很低,"那我们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但问题是,"訾眠回到圆桌前坐下,"新娘说新郎要杀她。如果我不下毒,我OOC。如果我下毒,新娘死。新娘死了,婚礼还算完成吗?"
"也许完成婚礼本身就包含新娘之死,"钟工说,"这是一场冥婚?"
"不对,"段尘开口了,"何苗说秀秀一直在求救。如果婚礼的终点就是新娘之死,那秀秀应该是在等待死亡,而不是求救。她在求救,说明她不想死,说明死亡不是这个副本的'正常结局'。"
訾眠看了段尘一眼。
段尘的推理方向和他一样。
"有两种可能,"訾眠说,"第一种,完成婚礼就是通关,新娘之死是婚礼的一部分,我们只需要演完就行。第二种,这场婚礼有隐藏规则,正常结局是新娘被毒杀,但存在另一条路。"
"像第二个副本的镜像通关?"凌稞说。
"对。"訾眠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第三个思考层级,他在做假设推演,"如果存在镜像通关法,那它一定和'改写婚礼结局'有关。阻止谋杀,让新娘活下来。"
"但阻止谋杀意味着你必须OOC,"段尘说,"你不下毒,驱逐。"
"不一定。"訾眠说,"OOC的判定标准是'脱离角色行为逻辑'。如果我能找到一个理由,让许怀安在合卺酒环节临时改变主意,而不违反角色逻辑,那就不是OOC。"
"什么理由能让一个蓄谋杀妻的人临时改主意?"钟工皱眉。
訾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正堂的供桌前,看着上面的香炉和红烛。香炉里的烟弯弯曲曲地上升,在空气中画出不规则的弧线。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说,"关于许怀安为什么要杀新娘,关于秀秀到底是谁,关于这场婚礼真正的秘密。"
他转身看向何苗。
何苗坐在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嫁衣的裙摆铺了一地,红得像血。她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在微微颤抖。
"秀秀现在还在说话吗?"訾眠问。
何苗闭上眼,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眼眶红了。
"她说,她不叫秀秀,"何苗的声音很轻,"她说她叫……织。"
訾眠在许怀安的书房里找到了第一块拼图。
书房在正堂后面,要穿过一条窄窄的弄堂。弄堂两侧的墙上挂着许家的家训,毛笔字,写的是"忠孝节义"四个大字,但"义"字那一撇被人用指甲划了一道,留下一条浅浅的痕迹。
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排书架,一扇朝北的窗。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摞线装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写着《许氏家谱》。
訾眠翻开家谱,直接翻到许怀安那一页。
许怀安,许家独子,幼年丧母,由继母抚养长大。十六岁留洋,二十三岁归国,遵父命娶邻县陈家之女秀秀为妻。
家谱上还附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像是后来添上去的: "继母许周氏,命怀安娶陈氏,实为合命。"
合命。
訾眠的食指停在这两个字上。合命不是正常的婚俗用语,这是一个术数概念:两个人的八字相合,其中一人以命续命,另一人则命归黄泉。简单说,继母要许怀安娶秀秀,不是为了传宗接代,是为了用秀秀的命来续自己的命。
所以许怀安杀妻,不是他自愿的。他是被继母逼的。
訾眠把家谱合上,又翻看了一遍许怀安的记忆碎片。这次他更仔细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看到了:许怀安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眼神空洞。门外传来继母的声音:"怀安,明日便是吉日,你可不能让为娘失望。"许怀安没有回答,他把瓷瓶攥紧了,指节发白。
他还看到了:许怀安站在庭院里,远远看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在回廊下踢毽子。少女的笑声清脆,像檐下的风铃。许怀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角色的情绪太复杂了。许怀安不是冷血的杀手,他是在被迫做一件他自己也不想做的事。他爱上了要被他亲手杀死的人。
訾眠从书桌的暗格里找到了一封信。信是许怀安写的,但没有寄出去,信封上写着"秀秀亲启",墨迹已经干了很久,但折痕很深,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
信只有一行字:
"若有来世,换我饮那杯酒。"
訾眠把信放回暗格。
他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窗外是庭院,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给这个夜晚上妆。婚礼在明天,他还有一夜的时间。
但他需要的不是时间,是段尘。
他找到段尘的时候,段尘正在偏厅外的回廊上站着。
夜风吹过来,把灯笼吹得东倒西歪,红光在地面上画出不规则的影子。段尘靠在廊柱上,右臂垂在身侧,银色纹路在袖口下微微发光。他的呼吸比平时重,眉心拧着,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訾眠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和他一起站着。
两个人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角色意识很强,"段尘先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许怀远是个暴脾气,动不动就想摔东西打人。我一直在压他,但他越来越活跃了,尤其是有人的时候。他不喜欢人群。"
"那你就避开人群。"訾眠说。
"婚礼上怎么可能避开人群?"
"你是伴郎,伴郎的角色是跟在新郎身边。你跟着我就行,许怀远对许怀安有某种敬畏,我在你旁边的时候他应该会安静一些。"
段尘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许怀远敬畏许怀安?"
"角色记忆。许怀安是许家独子,许怀远是旁支,从小被教导要听堂兄的话。这种主从关系刻在角色的行为逻辑里,你只要站在我身边,许怀远的意识就会自动退让。"
段尘沉默了一会儿。
"你研究过我的角色。"他说,不是问句。
"我研究过所有人的角色。"訾眠说。
但段尘看着他的眼神在说:你只研究了我的。
訾眠没有接这个眼神。
"我需要你帮我,"訾眠说,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许怀安计划在合卺酒里下毒,但我不能真把毒药放进去,也不完全按角色的逻辑来,我需要找到一条路:让许怀安改主意,但不触发OOC。"
"怎么做?"
"我还不知道。但我需要你在婚礼上配合我,当我给出信号的时候,不管信号是什么,你按我说的做。不要问为什么,不要犹豫。"
段尘看着他。
夜风吹过来,灯笼的红光在訾眠的脸上晃了一下又晃走了,明暗交替。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布置一个普通的任务。但段尘注意到了他左手插在口袋里,口袋布料被攥出了褶皱。
和在天枢走廊里一样的姿势。他在藏手。
"什么信号?"段尘问。
"我会用你能识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訾眠的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一下。
段尘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明白了。
"你在天枢走廊里敲膝盖的时候,"段尘说,"一下是不确定,两下是在找反例,三下是在做假设推演。"
訾眠微微一愣。
他不知道段尘一直在观察他敲手指的规律。那不是有意识的传递,是他思考时的无意识习惯。但段尘记住了,不仅记住了,还归纳出了频率和含义。
"对,"訾眠说,"婚礼上我会用敲手指传递信息。一下是'按原计划',两下是'改变计划',三下是'立刻行动'。"
段尘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问题,"段尘说,"我如果OOC了怎么办?许怀远很躁,万一在婚礼上我压不住他……"
"你不会OOC。"訾眠说。
"你怎么知道?"
訾眠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食指按在了段尘右臂的袖口上。隔着缎面,他按住的是小臂上最长的那道银色纹路。
段尘的身体一僵。
纹路亮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比之前安静。
"因为你的身体有自己的锚。"訾眠说,收回了手,"当你快失控的时候,想一个锚点,什么东西都行,只要能让你回到自己。"
段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看着袖口上訾眠手指按过的位置。那个位置的布料微微发热,像是残留了某种不属于这个温度的热度。
"什么东西都行?"他问。
"什么都行。"訾眠说,转身往正堂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婚礼上,不管发生什么,站在我能看到你的地方。"
段尘看着他的背影。红灯笼的光打在訾眠的肩上,黑缎长衫在红光里泛出暗沉的华泽,像一个走在悬崖边上的人,从容,笃定,好像脚下的路是他自己铺的。
段尘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下。按原计划。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訾眠的暗号回应他。
但他觉得訾眠听到了。
夜深了。
訾眠回到许怀安的书房,没有睡觉。他把家谱重新翻了一遍,把许怀安的每一段记忆碎片都拆开来看,像拆解一个犯罪现场。
许怀安不是天生的凶手。他是一个被继母控制的年轻人,懦弱,孝顺到病态,即使知道自己在做错的事也无法反抗。他唯一一次"反抗"是写了那封没寄出的信。
如果他能找到一个理由,让许怀安在合卺酒前产生"反抗继母"的念头,且这个念头符合角色的行为逻辑,那就不是OOC。
角色的行为逻辑是什么?
懦弱、顺从、但深爱秀秀。
訾眠把这三条特征排列在脑海中,像整理证物。
懦弱:许怀安不会主动反抗继母。
顺从:许怀安会执行继母的命令。
深爱:许怀安不想秀秀死。
三条互相矛盾。一个懦弱顺从的人,如果深爱着对方,在必须亲手杀死对方的时刻,他会怎么做?
他会犹豫。
犹豫不违反逻辑。犹豫是人性的裂缝。只要让许怀安在那杯酒递出去之前犹豫足够长的时间,长到有人能做点什么。
段尘。
訾眠需要段尘在那几秒钟里做一件事。什么事他还不知道,但他知道段尘能做到。段尘的「锚」不只是锚空间,还能锚人,锚住一个人的意识不被角色吞噬。
如果他能在合卺酒的环节,让段尘锚住秀秀,不让秀秀喝下毒酒,而他在台上"犹豫"到足够长的时间,也许,婚礼的流程可以继续,而新娘不会死。
但这还不够。如果新娘不死,继母的计划就失败了,婚礼是否还能算"完成"?
他需要一个更根本的解决方案。
訾眠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了一张纸,是许家的家族关系图。他的目光在"许周氏"三个字上停了很久。
继母许周氏,才是这场谋杀的策划者。如果能让许周氏的计划暴露,那许怀安就不再需要执行命令,他可以以"揭发继母"的方式改写结局。
但许周氏在副本里是NPC,不是玩家扮演的。要揭发一个NPC,需要证据。
证据在哪里?
訾眠的目光落在家族关系图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名字被墨线划掉了,但还能辨认:许怀安生母·许林氏。
许林氏,许怀安的亲生母亲,已故。
"已故"两个字在副本里可能有另一层意思。
訾眠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三下。
三下。立刻行动。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庭院空荡荡的,灯笼还亮着,但红光已经不像白天那么刺眼了,反而透出一种陈旧的、腐朽的暗红,像干了很多年的血。
他需要去一个地方。
许家祖祠。
(第四章·完)
修改后字数:8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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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喜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