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猫狗日记[番外]

段尘是被一只爪子踩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只四斤半的黑猫精准地踩在了胸口正中央,小肉垫不偏不倚地按在他心口的位置,力道不重,但趾甲微微收着,像在做某种试探。

他睁开眼,看见一双金色的瞳孔正盯着他,表情严肃,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合格的窝。

芋圆歪了歪头,尾巴尖慢悠悠地卷了一下,然后整只猫往下塌,肚皮贴上段尘的胸口,发出一声细长的"喵"。

旁边传来一声极低的笑。

段尘偏过头,看见訾眠侧躺在他左手边,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正沿着芋圆的脊背慢慢地摸。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訾眠的手指和芋圆的背脊都照得发亮。

"它又踩我。"

"它在选位置。"訾眠说,语气像在解释实验数据,"你心跳那个点最稳,它喜欢。"

"你怎么知道它喜欢?"

"它每天早上都踩同一个位置。"

段尘看了一眼胸口那团黑色的毛球。芋圆已经打起了呼噜,小身体一起一伏的,震得他心口发麻。

"那是因为你每天早上都把门开着让它进来。"

訾眠没否认,手指从芋圆背上滑过去,碰了一下段尘睡衣领口露出来的锁骨。那个触碰很轻,像是不经意的,但段尘知道不是。訾眠的"不经意"从来都是算好的。

他伸手抓住那只手,按在自己锁骨上,不让它跑。

訾眠看了他一眼。

"你的手凉。"段尘说。

"嗯。"

"放这里暖一下。"

訾眠没动,手就搁在那里。掌心覆着段尘的锁骨,指尖碰到颈侧的皮肤,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银色纹路,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窝。镜界的印记已经淡了很多,但不会完全消失,像愈合的瓷器裂纹,偶尔换季时会隐隐发痒。

訾眠的拇指在那道纹路上按了一下。

段尘吸了口气。

"又痒?"

"不痒。"

"你的呼吸频率变了。"

"你是不是什么都要精确到小数点?"

"不需要监测,"訾眠说,"听得到。"

段尘瞪了他一眼,但没把他的手推开。

这时候卧室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爪子声,紧接着一团棕黄色的毛球冲了进来,尾巴摇得像装了马达,直接跳上床,一屁股坐在了段尘的腿上。

"麦芽!"段尘的腿被坐实了,闷哼了一声。

是那只金毛混血的幼犬,三个月大,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但已经学会了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表达热情。它冲着段尘的脸舔过去,尾巴抽在訾眠的小臂上,啪啪响。

訾眠把小臂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地擦掉口水。

"你选的狗。"

"你选的猫。"

"我的猫不会把口水糊人一脸。"

"你的猫每天早上五点五十三分踩我胸口。"

訾眠顿了一下:"它比你准时。"

段尘看着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嘴上永远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连猫每天几点踩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翻了个身,把芋圆从胸口上小心地捧下来放在枕头上,然后整个人朝訾眠那边滚过去,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你身上暖和。"段尘闷声说。

訾眠没说话,手臂收拢,把段尘圈进怀里。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沿着脊柱慢慢地摸下去,经过那几道比较深的银色纹路时指尖稍微用力,像在确认它们没有变化。

段尘的腿缠上訾眠的小腿,整个人像一只大型犬一样赖在他身上。

訾眠的手从他的后背移到后颈,指尖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慢慢地揉。

段尘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呼吸扫在訾眠的颈侧,热的。

"心跳快了。"訾眠说。

"你就不能装没发现吗。"

"装不了,"訾眠的掌心按着他的后背,"太明显了。"

段尘抬起头,鼻尖几乎碰到訾眠的下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很近,近到段尘能看见訾眠眼睫毛上那一点晨光。

他没动,訾眠也没动。

然后訾眠的手指在他的后颈收紧了一点,微微用力,像在拉一根线。

段尘被那个力道带着,往前倾了一寸。

訾眠吻了他。

很轻,嘴唇碰嘴唇,只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段尘的耳朵尖红了。

他愣了两秒,伸手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缩回訾眠的颈窝里,耳朵烫得像烧着了。

訾眠的胸口微微震了一下,很短,像是一声压在喉咙底下的闷笑。

"你笑什么。"段尘闷声说。

"没笑。"

麦芽见两个人都不理自己,呜咽了两声,转而扑向訾眠的手臂。訾眠用另一只手按住它的脑袋,不动声色地把它拨到床尾。

芋圆从枕头上抬起头,金色瞳孔扫了一眼那只蠢狗,然后优雅地翻了个身,把肚皮露给段尘,意思是你可以摸,但别摸太久。

段尘伸手摸了两把芋圆的肚皮,又缩回来搂住訾眠的腰。

"今天周六。"

"嗯。"

"不用出门。"

"嗯。"

"你可以继续睡。"

訾眠低头看了他一眼。段尘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只发红的耳朵尖。

"睡吧。"訾眠说。

段尘闭上眼,又把脸往訾眠的颈窝里蹭了蹭。

訾眠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整个人裹住。

阳光从窗帘缝里慢慢变亮。芋圆蜷在枕头上打呼噜,麦芽趴在床尾咬自己的尾巴。两个人挤在一起,呼吸逐渐趋于同一个频率。

大约九点钟,段尘被咖啡的味道叫醒。

准确地说,是被訾眠塞到他鼻子底下的那杯咖啡叫醒的。美式,不加糖,杯壁上还带着热气。

"起来吃饭。"

段尘眯着眼坐起来,看见訾眠已经穿好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裤和白T恤,头发还没整理,额前有一撮翘着。他一手端着咖啡,一手正在翻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

"你几点起的?"

"七点。"

"你睡了吗?"

"睡了四个小时。"

"够吗?"

"你问过很多次了。"訾眠把咖啡递给他,"够了。"

段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苦味让他清醒了一点。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手小指,那个关节还是微微有些僵硬,阴天的时候会更明显。康复科的医生说这是后遗症,不会完全恢复,但也不会恶化。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掀开被子下床。

他刚站起来,訾眠就走了过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稳了一下。

"我能走。"

"嗯。"訾眠的手没收,指尖在他腰侧那道银色纹路上停了一秒,然后顺着纹路的方向轻轻划了一下。

段尘的腰缩了一下。

訾眠若无其事地收了手,转身走出卧室。

段尘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人分明是故意的。

客厅里,麦芽正在追自己的尾巴转圈,转了七八圈之后一头撞上了茶几腿,发出一声闷响。芋圆蹲在书架顶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蠢狗,眼神里写满了不屑。

"你把芋圆放那么高干什么?"

"它自己跳上去的。"

"它下不来怎么办?"

"它昨天跳下来了。"

段尘靠在厨房门框上,端着咖啡看这一幕。芋圆正用爪子拨弄书架上的一个相框,那里面是一张照片:段尘站在大学的银杏树下,旁边是訾眠,两个人没有看镜头,訾眠的手搭在段尘的肩膀上,段尘的耳朵是红的。

那是重逢后第二个月拍的。段尘不记得拍照时的具体情境,但他的身体记得訾眠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的重量。

"过来。"訾眠说。

段尘走过去。走到訾眠面前的时候,訾眠伸手把他的衣领正了正,手指碰到锁骨上的纹路,停了一下,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纹路的弧度慢慢摸到了颈侧。

段尘的呼吸停了半拍。

訾眠的手指在他的颈侧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捏了一下他的耳垂。

"领子歪了。"

"你早上整理衣服的优先级是领子?"

"你的领子歪了会影响我。"

"影响你什么?"

訾眠没回答。他捏着段尘耳垂的手还没松开,拇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才放手,转身走进厨房,开始煎蛋。

段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耳朵上被捏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这个人就是这样。永远不说"我想看你好看"或者"你领子歪了我看着难受",他只会说"领子歪了"和"过来",然后把一切整理好,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那些微不足道的小事里,永远藏着一点不该有的温度。

但段尘知道那不是小事。訾眠整理他的领子,和訾眠按住他后颈的纹路,和訾眠把外套搭在他肩上,是同一件事。

"你煎蛋放盐了吗?"段尘跟进厨房,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没有。你的口味。"

"你不喜欢淡的?"

"你的口味就是我的口味。"

段尘拿着咖啡杯愣了一下。訾眠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离谱。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觉得这是事实,不需要特殊语气。

段尘放下杯子,走过去,挤到訾眠身旁,肩膀靠着他的肩膀,歪着头看他煎蛋。

"你呢?你吃什么?"

"麦片。"

"你每天早上都吃麦片?"

"嗯。"

"不腻吗?"

"不腻。"

段尘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我明天给你做别的。"

訾眠的手顿了一下,铲子在锅里停了半秒。

"你会做饭?"

"搜救犬训导员的基本功,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学的。"

"做给狗吃的。"

"做给人吃的。"段尘侧头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下,"做给你吃的。"

訾眠没说话,但他把段尘的煎蛋翻了个面,动作比刚才轻了一点。

段尘挨着他的肩膀不肯挪开,脸偏向他那一侧,鼻尖蹭着他耳后的皮肤。訾眠的体温从衣服底下透过来,干燥的、稳定的,像一面墙。

"你挤到我了。"訾眠说。

"不要盐。"

"你的口味。"

"那也不要。"段尘的手从旁边伸过去,拽住了訾眠的衣袖,"就这样待一会儿。"

訾眠没有挣开。他单手翻着煎蛋,另一只手伸到身侧,覆上了段尘拽着他衣袖的那只手,拇指按在段尘的虎口纹路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段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麦芽循着煎蛋的味道冲进厨房,趴在段尘的腿上,尾巴抽打着橱柜门。芋圆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架上跳下来了,蹲在厨房门口,用一种"我闻到了但我不会承认我想吃"的姿态舔了舔爪子。

"它们也想吃。"段尘说。

"猫不能吃人的食物。"

"一点点?"

"不行。"

"狗呢?"

訾眠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段尘腿上的麦芽,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煮一块鸡胸肉给它。"

段尘笑了:"你的底线退让得真快。"

"没有退让。鸡胸肉是合理饮食。"

"那你为什么不喂芋圆?"

"芋圆不需要讨好。"

段尘从冰箱里拿出一块鸡胸肉,放进小锅里煮。麦芽蹲在他的脚边,尾巴摇得整个身体都在抖。芋圆蹲在门口,装作不在意,但耳朵朝着煮肉的方向转了一下。

段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麦芽,又看了一眼门口的芋圆。

"你觉得它们开心吗?"

訾眠看了他一眼。

"有地方住,有东西吃,有人摸,"訾眠说,"开心。"

段尘把煮好的鸡胸肉撕成小块,分成两份,一份放进狗碗里,一份放进猫碗里。麦芽埋头苦吃,三秒清空。芋圆优雅地走过去,嗅了嗅,叼起一块,嚼了嚼,然后又叼起一块。

"看,它也吃。"段尘说。

"它只是不想让狗觉得自己特殊。"

段尘笑着把碗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餐桌上的两个盘子、两杯咖啡、一小碟麦片。

"我们像不像一家三口?"

"不像。"

"哪里不像?"

"你说三口。"訾眠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加上我,是四口。"

段尘看着餐桌发了一下呆。

锅里的水还冒着热气。麦芽在舔碗底。芋圆在舔爪子。訾眠在往麦片里倒牛奶。

他走过去,在餐桌前坐下。

阳光照在餐桌上,照在那些盘子碗筷上,照在訾眠的侧脸上。

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也会一样。

吃完早饭,段尘去阳台浇花。

阳台不大,但段尘硬是塞了七八盆绿植进去。薄荷、罗勒、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多肉,还有一棵柠檬树苗,是他上周从花市淘回来的,叶子还只有几片。

他蹲在柠檬树苗前面,用手指碰了碰那几片嫩叶,确认土壤的湿度。

訾眠从客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新泡的茶,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他。

"你每天都要摸那棵树?"

"我在看它长没长。"

"你上周也这么说的。"

"上周它确实没长。"

"这周呢?"

段尘仔细看了看,然后很认真地说:"长了一片叶子。"

訾眠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在段尘旁边,把茶杯放在地上。然后他伸手,把段尘脸上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碎叶子摘下来,指尖顺带碰了一下段尘的脸颊。

段尘偏头看他。

訾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极快地在他嘴角碰了一下。

段尘愣住了。

"有面包屑。"訾眠说。

"……我刚吃的是煎蛋,哪来的面包屑。"

訾眠站起来,拿起茶杯走了。

段尘蹲在柠檬树苗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耳朵又红了。

芋圆从阳台的猫爬架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段尘肩膀上,尾巴扫过他的脸。段尘侧头看它,芋圆用鼻子蹭了蹭他的耳朵,然后跳到柠檬树苗旁边,嗅了嗅土。

"别刨。"段尘把芋圆抱开。

芋圆不情愿地叫了一声,窝进段尘的怀里,爪子按在他的胸口上。

麦芽从客厅冲出来,看见段尘怀里抱着猫,立刻不干了,呜咽着往段尘腿上扑。段尘被一猫一狗夹击,差点坐到地上。

"訾眠,帮一下。"

訾眠走过来,把芋圆从段尘怀里捞出来,单手托着。芋圆在他怀里待了三秒,然后用爪子推了一下他的下巴,跳到地上,优雅地走回猫爬架。

"它只让你抱三秒。"段尘说。

"它知道我不是你。"

"那你还去捞它?"

"你被夹住了。"訾眠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然后他伸手拉住了段尘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段尘还没站稳,就被訾眠顺势拉进怀里,两个人的胸口撞在一起。

訾眠的手臂环住他的腰,收了一下。

"站稳了?"

段尘抬头看他。很近,近到能看见訾眠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的光。

"站稳了。"

訾眠松开他,蹲下来检查柠檬树苗。段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还快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訾眠的手刚才按过的那个位置还在发烫。

"你为什么种柠檬?"訾眠蹲在地上问。

"可以泡水喝。"

"你不喝柠檬水。"

"你喝。"

訾眠抬头看了他一眼。

段尘没看他,低着头在拨弄树苗的叶子,耳朵尖微微发红。

"你最近喝水太少了,"段尘说,"光喝咖啡不行。泡点柠檬水,至少能骗自己喝了两杯。"

訾眠站起来,伸手碰了碰那片新长出来的叶子,很嫩,碰一下就晃。

"好。"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段尘。两个人站得很近,阳台上空间不大,柠檬树苗的叶子就在訾眠的手肘旁边。

訾眠看了段尘两秒,然后抬起手,掌心按在段尘的后脑勺上,把他拉过来。

段尘的额头撞上了訾眠的肩膀。

不是撞,是訾眠按着他撞的。

訾眠的下巴搁在段尘的头顶上,手臂环着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那道纹路上慢慢地按。

"你在发抖。"訾眠说。

段尘没回答。他攥着訾眠腰侧的衣角,手指攥得很紧。

他不是在发抖。他是在忍着不把脸埋得更深。

芋圆在猫爬架上看着他们,尾巴卷了一下。麦芽在他们脚边转了两个圈,最后趴在段尘的鞋子上,不走了。

下午,段尘去了康复科。

这是每周三次的固定行程。訾眠本来想开车送他,但段尘说走路过去就行,二十分钟,刚好当锻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訾眠叫住了他。

段尘回头,看见訾眠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

"怎么了?"

訾眠走过来,伸手整理了一下段尘的衣领,然后低头,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碰了一下就跑。

段尘愣住了。

旁边有遛弯的老太太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走了。

"你……"段尘的声音有点哑,"大白天的。"

"嗯。"訾眠退后一步,"路上小心。"

他转身往回走了,背影和平时一样,步伐稳定,脊背笔直,看不出任何异常。

段尘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嘴角翘了一下。

訾眠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区拐角,然后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告诉我。"

段尘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訾眠把手机放下,坐在沙发上,开始批改学生的论文。

芋圆跳上他的腿,蜷成一个球,呼噜呼噜地打起了盹。麦芽趴在他脚边,嘴里叼着一只咬得面目全非的毛绒骨头。

客厅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猫的呼噜声。

批改到第三份的时候,訾眠的笔停了。

论文的标题是《论犯罪心理学中"信任机制"的重建路径》,学生写了一大堆理论,引用了七八篇文献,但核心论点模糊不清。訾眠在空白处写了批语,写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笔尖顿住了。

他想写:"信任不是机制,是选择。"

但他停了一下,还是把这句话写了上去。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失去过一段关于"信任"的记忆。那段记忆已经回来了大半,但有些细节仍然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他记得自己说过那三个字。

他记得是在深夜说的,在段尘刚想起什么、眼眶还湿着的时候。

但他不记得说那三个字时的语气了。

那个空白让他皱了一下眉。

芋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金色瞳孔看着他,然后伸出爪子,按在了他拿着笔的那只手上。

不是抓,是按。力度很轻,但很准确,正好按在他手背上那条最细的银色纹路上。

訾眠低头看着那只爪子,愣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手摸了摸芋圆的头,把批语写完,继续批改下一篇。

手机响了。段尘的消息:"到了。"

訾眠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康复科的治疗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他可以在那之前把论文改完,然后去接他。

段尘从康复科出来的时候,看见訾眠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

阳光穿过树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訾眠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水。他看见段尘出来,把水递过去。

"怎么样?"

"还是那样。"段尘接过水喝了一口,"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小指的灵活度多了两度。"

訾眠伸手拿过他的右手,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指。阳光照在上面,指节弯曲的角度还是和左手不太一样。

訾眠的拇指在小指的关节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段尘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目光在段尘掌心那道银色纹路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在纹路的最深处吻了一下。

段尘的手指猛地蜷起来。

"你干嘛?"

"检查。"訾眠面不改色地放开他的手,"走吧。"

段尘看着他,耳朵烫得厉害。这个人永远能用最正经的语气做最不正经的事。

他们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段尘的步速比正常人慢一点,因为右腿膝盖的纹路有时候会发僵,走久了会酸。訾眠从来不催他,总是自然地放慢步速,两个人并排走在梧桐树的荫凉里。

走到一半的时候,訾眠的手动了。

他从裤兜里把手抽出来,自然地握住了段尘的手。

不是牵手,是握住。手指卡进段尘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訾眠的拇指按在段尘虎口那道银色纹路上。

段尘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

訾眠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段尘的手比他宽一点,指节上有旧伤和茧,小指微微弯曲。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银色纹路在接触的地方同时泛了一下微光,然后熄灭。

"你手心有汗。"段尘说。

"嗯。"

"热?"

"嗯。"

"那松手吧。"

訾眠的手指收了一下,握得更紧了。

段尘没再说话。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在梧桐树下慢慢地走。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们一眼,又移开目光。下午的阳光和树荫交替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段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段尘看着小区门口的那棵银杏树。银杏叶还是绿的,要到秋天才会变黄。他看着那棵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他站在那棵树下,旁边是訾眠,訾眠的手搭在他肩上,他在笑。

是那张照片的记忆。

然后另一个画面涌上来,更模糊,更远。他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藏蓝色的外套,站在一棵什么树下面,朝他挥手。那个男人的脸看不清,但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节上有茧。

段尘的心跳停了一拍。

"段尘?"

訾眠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段尘眨了眨眼,眼眶有些热。

"我想起我爸爸了。"他说,"一点点。"

訾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收紧了。

"什么样的?"

"很模糊,"段尘的声音有点哑,"站在树底下,朝我挥手。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他的手,我记得那双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交握着訾眠的那只手,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也会这样挥手,"段尘说,"五指张开,用力地摇。"

訾眠没有说"会慢慢想起来的",也没有说"别急"。

他松开段尘的手,转而搂住了他的肩,把人带进自己怀里。

段尘的脸撞在訾眠的胸口上,闻到了白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咖啡的苦香。

訾眠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掌心贴着脊柱,一下一下地轻拍。

他们就那样站在银杏树旁边,訾眠搂着段尘,段尘的额头抵在訾眠的锁骨上。

路过的行人没有多看。

过了很久,段尘吸了一下鼻子。

"走吧,"他说,"它们该饿了。"

訾眠松开他,但手掌从后背滑到腰侧,没有完全放开,就那样搭着,和他一起走完了剩下的路。

晚上,段尘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空旷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风。风里有咖啡的味道,有鸡胸肉煮开的香味,有猫打呼噜的震颤。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藏蓝色的外套,站在风里,朝他挥手。五指张开,用力地摇。

这一次,段尘看清了他的脸。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方下巴,浓眉毛,嘴角有笑纹。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皱纹,是那种常年眯着眼看远处的人才有的纹路。

不是审讯室里的脸,不是法庭上的脸,不是任何副本里的脸。

是一张父亲的脸。

段尘站在原地,喉咙发紧。

"爸。"

男人朝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然后他转过身,朝远处的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长。

不是不舍,是确认。确认他站在那里,确认他站得住,确认他身边有人。

然后男人走了。

段尘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

卧室很暗,窗帘外面透进来一点路灯光。他转过头,看见訾眠正侧躺着面对他,眼睛是睁开的。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段尘的声音哑着,"我梦到我爸了。"

訾眠没说话,但他的手动了。他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段尘的眼角,沾了一点湿。

"你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段尘闭上眼,声音很轻,"他的脸。我全记起来了。"

訾眠的手指从他的眼角滑到太阳穴,然后到耳后,最后停在后颈那道最长的纹路上。他按住,不轻不重。

段尘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訾眠没说安慰的话。他只是按着段尘后颈的纹路,一下一下,像在替什么东西归位。

然后他靠过来,嘴唇贴在段尘的额头上。

不是吻,是抵着。像在用体温确认什么。

段尘闭上眼,感觉到訾眠的嘴唇从额头移到了眉心,然后是鼻梁,然后是嘴角。

每一个触碰都极轻,像在描摹一张失而复得的脸。

段尘的手指攥紧了訾眠的衣襟。

"谢谢你。"段尘说。

訾眠的嘴唇停在他的嘴角,停了两秒。

"不用。"

然后他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慢慢的、很认真的,像在说一句他不习惯用嘴巴说的话。

段尘的手从訾眠的衣襟移到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把他拉得更近一点。

两个人在黑暗里拥抱着,额头顶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訾眠的手按在段尘的后颈上,段尘的手扣着訾眠的后脑勺。

过了很久,訾眠松开他,把下巴搁在段尘的头顶上,手臂收紧了。

"我以前觉得,忘记一个人最可怕的是想不起他的脸。"段尘的声音闷闷的,从訾眠的胸口传出来,"后来我发现不是。最可怕的是,你记得你忘了,但不知道自己忘了谁。"

訾眠的手指在他的后颈按了一下。

"现在想起来了。"段尘偏过头,在黑暗里看着訾眠的轮廓,"他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訾眠低头,又吻了一下他的眉心。

"我在这里。"

段尘闭上眼,把脸埋进訾眠的胸口。

訾眠的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五指张开,慢慢地收拢,像在握住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芋圆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了床,蜷在两个人的枕头中间,呼噜声一下一下的。麦芽趴在床尾,鼻子拱了拱段尘的脚,然后安心地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段尘比芋圆还早醒了一分钟。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帘外面慢慢变亮的天,脚趾在地上蹭了蹭。麦芽从床尾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啪嗒啪嗒地拍着床单。芋圆还在枕头上蜷着,呼噜声一下一下的。

訾眠在他旁边,呼吸很浅。

段尘转过头,看了他很久。

訾眠的睡脸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醒着的时候像一把收着的刀,所有的锋利都藏在鞘里,但不怒自威。睡着的时候刀鞘打开了,露出一些柔软的东西:微微张着的嘴唇、散在额前的头发、搁在被子外面那只手上的细纹。

段尘伸手,碰了碰訾眠的手背。

那只手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他的。

段尘笑了。

他低下头,在訾眠的手背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手背上那条最细的银色纹路,停了一秒。

訾眠睁开了眼。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早。"段尘说。

"早。"

"芋圆还没来踩我。"

"你比它快了。"

"它是不是偷懒了?"

"你每天被踩还嫌不够?"

段尘没回答,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訾眠的手指很长,他的手比较宽,握在一起刚好填满。掌心贴着掌心,体温从接触的地方渗过去,不冷不热。

窗外有鸟叫。很普通的麻雀,叽叽喳喳的。

"我去做早饭。"段尘松开手,站起来。

"你会做什么?"

"煎蛋、煮粥、热牛奶。"

"你昨天还说自己会做饭。"

"我这不是在学吗。"

訾眠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起床,跟了过去。

段尘站在灶台前翻冰箱的时候,訾眠从后面走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段尘的手一顿。

"你干嘛?"

"抱你。"

"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你没有躲。"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分析。"

訾眠没说话,下巴在段尘的肩膀上蹭了一下,然后收紧手臂,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段尘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放弃了挣扎,就那样被訾眠从背后抱着,慢慢地翻冰箱。

麦芽跟进了厨房,看见两个人的姿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也扑了上去,抱住了段尘的腿。芋圆跳上厨房的窗台,蹲在那里看风景,尾巴偶尔扫一下窗帘,表情写满了"我不认识这两个人"。

段尘在厨房里翻翻找找,拿鸡蛋,拿牛奶,翻出了一袋小米。訾眠从背后抱着他,手臂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上,偶尔伸手帮他够高处的碗。

段尘开始煮粥。訾眠还是没松手,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

"你这样我怎么翻面?"

"我帮你翻。"

訾眠伸出手,越过段尘的肩膀,拿过铲子,把煎蛋翻了个面。

段尘看着他越过自己肩膀的那条手臂,线条流畅,皮肤上银色纹路若隐若现。

"你手臂上的纹路比昨天淡了。"段尘说。

"是吗。"

"嗯。"

"那你的呢?"

段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搭在锅边的手臂,银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

"也淡了。"

"会消掉的。"訾眠说。

段尘没说话。他偏过头,嘴唇碰了碰訾眠的下巴。

"消不掉也没关系。"

訾眠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点。

粥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段尘用勺子搅了搅,又把火调小了一点。他低头看着那锅粥,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

不是"没做过"的陌生,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做"的陌生。

在镜界里的时候,他从来不想"以后"。没有以后,只有下一秒。每一秒都在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可能意味着失去一段记忆、一道裂纹、一个人。

现在他站在厨房里煮粥,阳光照在窗台上,芋圆在舔爪子,麦芽在脚边打盹。

身后有人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扫在他的颈侧。

隔壁房间有人在等他。

不对,不是隔壁房间。就在身后。就在这里。

段尘搅着粥,眼睛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来相信,这是真的。

訾眠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下巴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一下,嘴唇碰了碰他的耳垂。

"我在。"

段尘吸了一下鼻子。

"我知道。"

"粥要糊了。"

"……你什么时候变成厨房计时器了。"

段尘赶紧去搅粥,耳垂上被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粥好了。"他端着两碗走进客厅。

訾眠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摊开的书,但眼睛看着段尘的方向。

段尘把粥放在他面前,又把煎蛋和牛奶摆好。

"你尝尝。"

訾眠喝了一口粥。

"怎么样?"

"淡了。"

"我忘放盐了?"

"没有。"訾眠又喝了一口,"就是这个味道。"

段尘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他坐下来,端起自己的那碗粥。

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偶尔夹一口煎蛋。麦芽趴在桌腿旁边,芋圆蹲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两碗粥冒出的热气上。

很普通的早饭。

但是段尘喝完一整碗。

訾眠也喝完了一整碗。

他放下碗,伸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段尘的手。

段尘抬头看他。

訾眠的表情还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样子,但他的拇指在段尘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很慢,像在感受什么。

"明天还煮粥吗?"訾眠问。

段尘看着他,笑了。

"煮。"

日子就这样过着。

周一到周五,訾眠去上课,段尘去康复科。訾眠出门之前会在玄关等段尘走过来,然后低头吻他一下,说"路上小心",好像这是某种出门仪式。段尘每次都想抱怨"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但每次都被吻得忘了词。

晚上一起做饭,有时候段尘做,有时候訾眠做,大部分时候是段尘做、訾眠从背后抱着他递调料。段尘抗议过很多次,说"你这样我拿不到盐",但抗议无效。

周六周日不出门。段尘在阳台上伺候他的柠檬树和那些绿植,訾眠在沙发上批改论文或者看书。芋圆轮流在两个人腿上睡觉,麦芽叼着毛绒骨头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偶尔段尘会在深夜醒来,发现訾眠还没睡。他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某个方向,眼神有点空。段尘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肩膀靠上去。

訾眠会慢慢把注意力收回来,手按在段尘的后颈上,把他拉过来吻一下额头,确认他还在。

偶尔訾眠会在段尘做理疗的时候坐在康复科外面的长椅上等,手里翻着一本犯罪心理学的期刊,但同一页翻了很久都没有翻过去。

偶尔段尘会在做饭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手里拿着铲子发呆,脑子里闪过一些碎片:一面碎裂的镜子、一道金色的光、一只从自己手腕上滑落的手。

他闭上眼,深呼吸。

然后他会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訾眠什么都不问,只是抱着他。

段尘把手覆上訾眠搂在他腰间的手臂,慢慢地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低头在手心落了一个吻。

那些碎片不会消失,但它们不再让他害怕了。

因为每次他睁开眼,都会看见訾眠站在他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握着他的手。

那个目光不是审视,不是担心,是确认。

像在说:我在这里。你回来就好。

日子就这样过着。

一天又一天。

像芋圆踩胸口一样准时,像麦芽摇尾巴一样热情,像两个人交握的手一样安静,像每一个早上门口那个吻一样理所当然。

不需要镜界来对齐心跳,不需要心镜来传递信号。

只是两个人,一只猫,一条狗,一间厨房,一扇窗户,一束光。

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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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猫狗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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