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本四结束后,休息期是九十六个小时。
訾眠和段尘住在相邻的房间,门对门,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两米的走廊。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是同一空间,也不是真正分开。
段尘在走廊里遇到过他三次。
第一次是刚进休息区的时候,两人从各自的房间出来,在走廊中央停了两秒。訾眠的目光从段尘脸上扫过,落在他的右手上。小指比昨天又透明了一些,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訾眠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在计算什么数据。段尘等了三秒,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午后,段尘从食堂回来,手里拿着一杯水。訾眠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他,似乎在看窗外的什么。段尘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訾眠没有回头,但段尘感觉到空气里的温度变了。不是升高,是某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像水面下的暗流。段尘继续走了。
第三次是傍晚,段尘站在自己房间门口,低头看手腕上的纹路。数字跳到了28%,比进入副本五之前涨了五个百分点。他正看着,余光里出现了一双脚。訾眠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瓶水。
“你的水洒了。”訾眠说。
段尘低头,发现自己手里的杯子确实在漏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漏的,可能漏了很久。他抬起头,訾眠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你房间的灯。”訾眠说,“昨晚十二点四十三分灭了。今天早上六点十二分又亮。”
段尘知道他没有开过灯。
“你睡得不好。”
不是问句,是陈述。段尘没有回答。他把漏水的杯子放到门口的架子上,转身进了房间,关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醒着。”
他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在走廊里几乎听不见。
休息期的最后十二个小时,段尘没有再在走廊里遇到过訾眠。但他知道訾眠在观察他。这种观察不是注视,不是跟踪,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记录他的每一次心跳。
频率差了半拍。段尘能感觉到。
不是时间上的延迟,是理解上的。訾眠在学着后退,但他的后退里还带着计算,像一个正在调试参数的人工智能,还不知道什么样的输出才是正确的。而段尘不想要一个正在学习正确答案的AI,他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但真实的人做不到那么精准的退让。
段尘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右手小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截快要燃尽的蜡烛。他试着动了动那根手指,感觉像在动一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碎裂度28%。
他闭上眼睛。休息期还剩十一个小时。
副本五的入口是一面镜子。
不是突然出现的,是一直在那里的,像一面被遗忘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段尘和訾眠站在镜子前,其他人陆续到齐。何苗来得最晚,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没睡好。凌稞站在角落里,眼神时不时地往某个方向飘。季让在检查装备,白翎靠在墙上,表情比平时更安静。
“准备好了吗?”季让问。
没有人回答。镜子开始泛起涟漪,镜面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一圈地荡开。段尘感觉到手腕上的纹路发热,然后镜面消失了,露出后面的通道。
一条向下延伸的白色阶梯。
众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段尘走在中间,訾眠在他身后两个位置。他们之间的距离刚好是两个人,既不近,也不远。段尘没有回头,但他的后颈能感觉到訾眠的视线。
阶梯很长,往下走了大约五分钟。然后空间骤然打开。
“我的天”何苗说。
没有人接话,因为所有人都在看。
博物馆。
这是段尘见过的最大的室内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尽头,像一片倒悬的夜空,但夜空是冷的,而这里的空气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白色的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出所有人的身影,像一面被分割的镜子。
展厅排列成环形,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像某种古老的迷宫结构。每个展厅的入口处都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不同的字。段尘能看到最近的几个展厅分别写着:童年、战争、疾病、死亡。
但这不是最诡异的地方。
最诡异的是展厅里的展品。
不是画框,不是雕塑,不是任何段尘认识的东西。是罐子。透明的玻璃罐子,一个一个地摆在展台上,罐子里漂浮着某种液体,淡蓝色的,像福尔马林但比福尔马林更清澈。
而液体里漂浮着的,是画面。
段尘走近一个展台,看到了罐子里的画面。一个女人在做饭,灶台上冒着蒸汽,她的手在切菜,动作很快。画面没有声音,像一部无声电影,但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女人手上的皱纹,眼角的细纹,围裙上沾着的一点面粉。段尘能闻到那股面粉的气味,混着某种他说不出的东西。
“这是什么?”何苗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记忆标本。
每一个罐子里都是一段记忆,被提取出来,封存在这里。
“欢迎来到我的博物馆。”
声音从展厅中央传来,温和的,像一个尽职尽责的讲解员。众人循声望去,看到一个老人坐在展厅中央的轮椅上。
白发,白胡须,脸上布满皱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书,像某个大学教授在做讲座。他的眼睛是灰色的,看不出情绪,但当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时候,段尘感觉到了一阵寒意。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空洞。
“我是这里的馆长。”老人说,“你们可以叫我林博士。”
“你是什么人?”季让问。
林博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但段尘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跟着动。
“我是这里的一部分。”林博士说,“就像你们是外面世界的一部分一样。欢迎来到我的记忆。”
他的记忆。这个博物馆是林博士的记忆。段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的罐子,突然意识到这些不是普通的展品。每一个罐子里都是林博士的一段记忆,被他提取出来,陈列在这里。
“规则很简单。”林博士的声音继续响着,“触碰标本可以观看。观看之后,你的一部分记忆会被替换。找到出口钥匙,你们就能离开。”
“钥匙在哪里?”凌稞问。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段尘看了他一眼。
“在展厅尽头。”林博士说,“但路不总是一样的。”
他的话音刚落,地面开始震动。
展厅位移。
段尘的第一个反应是抓住身边的展台。地面像活过来一样,板块在移动,展台在滑动,罐子里的液体剧烈晃动。何苗撞上了一个展台,差点摔倒,被季让一把抓住。白翎已经靠在了墙边,表情冷静。
“往边上走!”季让喊道。
众人开始移动,但地面移动的速度比他们快。訾眠已经移动到了段尘附近,两人之间的距离从两米缩短到了一米。但下一秒,一块地面裂开了。
段尘的脚踩空了。
不是普通的裂缝,是整块地面向下塌陷,露出下面的黑暗。段尘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重力拉扯着他,手腕上的纹路剧烈发热。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力度很大,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段尘被猛地拉了回来,整个人摔在地面上,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抬起头,看到訾眠跪在他身边,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撑着地面。
“起来。”訾眠说。
只有这两个字。段尘抓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脚下的地面已经重新合拢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訾眠松开了手。
动作很快,快得像在完成一个需要立刻中止的任务。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段尘的手臂。
“擦伤了。”
段尘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有一道红痕,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浅浅的,不深。但当他抬起手臂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银色纹路在接触点微微发亮。
刚才訾眠抓过的地方。段尘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訾眠已经转身走了,走向其他人,没有解释,没有多看。
凌稞站在不远处,正盯着墙壁看。段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墙壁上有一道影子,形状模糊,像一个人形。但影子的动作和凌稞不一样。凌稞没有动,但影子动了。
“凌稞?”段尘叫他。
凌稞转过头,表情如常。
“没事。”他说,“在看展品。”
地面停止了移动。展厅布局重组了,原来的环形结构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形状,通道像蛛网一样蔓延,不知道通向哪里。
“你们被分开了。”林博士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没关系,出口只有一个。”
段尘和訾眠被分到了同一区域但不同的展厅。
段尘走进了童年厅。
通道很长,两侧的墙上挂满了罐子,每一个罐子里都是一段记忆。段尘路过一个罐子,里面是一个孩子在哭,眼泪从脸颊滑落,落在地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委屈,真实的,透彻的,像从他的心里涌出来的。
再往前走,是一个笑着的孩子,抱着一个玩具熊。笑容很灿烂,但段尘看到了笑容背后的东西。那个孩子在害怕。害怕什么?段尘不知道,他只是看到了那个孩子眼底深处的阴影。
这就是林博士的童年。破碎的,矛盾的,甜蜜和恐惧交织在一起的。
段尘加快了脚步。他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
然后他看到了“遗憾厅”。
铜牌挂在一个圆形的展厅入口处,字迹比其他展厅更深,像被特意强调过。段尘走进去,看到了更多的罐子。但这里的罐子和之前不一样,里面的画面更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照片,细节在褪色。
但画面褪色不代表情绪褪色。
这里的情绪更浓烈。段尘能感觉到。罐子里的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强烈的情感,遗憾,后悔,悲伤,愤怒。像一个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的海洋,所有的感受都漂浮在液体里,等着被人触碰。
他在展厅角落看到了一个特殊的罐子。
特殊在于它的位置。不是摆在展台上,而是放在一个石台上,像某种被供奉的东西。罐子比其他的都大,里面的液体不是淡蓝色的,是透明的,像水一样清澈。
而画面更模糊。段尘靠近了一些,勉强能辨认出里面的形状。是一个人,站在某个地方,面对着什么。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他的目光落在了罐体上。
刻着一个字。
“锚”。
段尘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这个罐子吸引,像某种本能,某种他还不知道的直觉。这个罐子里的记忆和“锚”有关。而锚,是他在副本四里失去的东西。
他伸出手,在罐子上方悬停了一秒。
“建议你不要碰。”
何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段尘转过头,看到何苗站在展厅入口,脸色比之前更白了。
“我刚才碰了一个。”何苗说,声音发抖,“看到了一段别人的童年,很陌生,我想不起来是谁的。但是我少了一顿早餐的味道。”
“少了一顿饭?”
“不是一顿。”何苗说,“是我昨天吃的什么,想不起来了。但昨天我吃了东西,我确定我记得我吃了东西,但我就是想不起来吃了什么。就像那一段记忆被挖掉了一块。”
段尘收回手。
“就是这样。”何苗苦笑,“每次触碰都会替换一段记忆。你不知道会替换什么,也不知道会被替换成什么。”
段尘低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他没有碰,但他记住了这个罐子的位置。
锚。这个字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展厅深处,段尘没有找到訾眠。
他们被分到了同一区域,但走了不同的通道。段尘穿过童年厅,进入遗憾厅,经过一个又一个的展台,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但他知道訾眠在附近。
频率。他感觉到了。微弱但稳定,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连接着他们两个人。訾眠的心跳,訾眠的呼吸,訾眠此刻的情绪波动。
比休息期近了一些。从差半拍变成了差三分之一拍。
但段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继续走,穿过遗憾厅,进入了一个新的展厅。铜牌上写着“战争”。但这个展厅里没有真正的战争,只有记忆里的战争。罐子里的画面是各种冲突的片段,有人与人之间的,也有更抽象的东西。
他在展厅中央停下,闭上眼睛。
频率在靠近。訾眠在移动,朝着他的方向。
段尘开始走,朝着那个方向。
十五分钟后,他们在战争厅和死亡厅的交界处相遇了。
訾眠站在通道口,背对着他。段尘在通道的另一边,看到了他的背影。白色的外套,银色的纹路在袖口隐约发光。
他们没有说话。
段尘走上前,在訾眠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下。訾眠没有转身,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童年厅有什么?”訾眠问。
“没有钥匙。”段尘说,“只有遗憾。”
訾眠转过头,目光扫过段尘的脸,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的目光向下,落在段尘的手臂上。纹路还在发光,比之前亮了一些。
“你的碎裂度涨了。”
不是问句。段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28%,确实比进入副本前涨了一个百分点。可能是在遗憾厅的时候,那些情绪太浓烈了。
“我在遗憾厅找到一个罐子。”段尘说,“上面刻着锚。”
訾眠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段尘感觉到了频率的波动。快了半拍。
“在哪个位置?”
“遗憾厅角落。”
“我去。”
訾眠转身就走。段尘没有跟上去,他知道訾眠不需要他跟。而且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林博士。
那个坐在展厅中央的老人。段尘有一种感觉,林博士知道的东西比他说的多得多。但他刚才一直在展厅边缘活动,没有靠近过中央展厅。
现在,是时候去看看了。
他到达中央展厅的时候,林博士还在那里。
还是坐在轮椅上,还是拿着那本书,像一个永恒的雕塑。段尘走近,看到那本书的封面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有。
“找到了吗?”林博士问。他没有抬头。
“找到什么?”
“锚。”
段尘停顿了一下。
“你知道那个罐子?”
林博士终于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看向段尘。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像两口枯井。
“我知道所有罐子。”他说,“它们都是我的。”
“你的记忆。”
“我的记忆。”林博士重复了一遍,像在咀嚼这几个字,“也是我的牢笼。”
段尘没有说话。他在等。
“你想问什么?”林博士问。
“出口钥匙。”
“不在这里。”林博士说,“你们得自己找到。”
“我知道。但怎么找到?”
林博士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多了某种东西,段尘说不清是什么。
“拿走,和归还,是不一样的。”林博士说。
“什么意思?”
“我的记忆博物馆有自己的规则。”林博士说,“拿走东西需要代价,归还东西也需要代价。但两者的代价不一样。”
段尘等着他说下去。
“你想要钥匙,就要拿走一样东西。”林博士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但拿走不是正确的路。归还才是。”
“归还什么?”
林博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的书,像段尘不存在一样。
段尘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他转身离开,在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了。
“你为什么要困在这里?”
林博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段尘回过头。林博士还是坐在那里,低着头,但段尘看到了他嘴角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凝固的表情。
“我曾经也有一个锚。”林博士说,“后来它丢了。”
段尘想问他丢了什么,但他知道林博士不会回答。他继续往外走。
在展厅出口,他看到了凌稞。
凌稞站在一个角落里,面对着墙壁。段尘注意到他在看的东西。不是墙,是墙上的影子。
影子在动。凌稞没有动。
“凌稞?”
凌稞转过头。段尘看到了他的眼睛,瞳孔里有一种奇怪的光,像在反射什么东西,但又不是光。
“怎么了?”凌稞问。声音如常。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凌稞说,“看看而已。”
段尘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但凌稞的表情很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层完美的面具。
“你没事吧?”
凌稞笑了一下。“我很好。”
他走向中央展厅的方向。段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里,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28%。
频率在波动。訾眠在遗憾厅,已经找到了那个罐子。
段尘开始往回走。
当他到达遗憾厅的时候,訾眠站在那个石台前,面对着那个刻着“锚”字的罐子。
他没有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段尘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下。
“我看到了。”訾眠说。没有转身。
“画面模糊吗?”
“看不清。像隔着一层水。”
段尘走上前,站在訾眠旁边,看着那个罐子。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模糊画面,同样的“锚”字。
“林博士说,归还才是正确的路。”段尘说。
訾眠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锐利。
“他还说了什么?”
“拿走和归还的代价不一样。”
“什么样的代价?”
段尘摇头。“他没说。”
訾眠没有追问。他转回去,继续盯着那个罐子。段尘能看到他的侧脸,表情平静,但频率在波动。比之前快了四分之一拍。
“你在担心什么?”段尘问。
訾眠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想这个罐子里的东西,为什么会和我有关。”
“你有锚吗?”
这个问题让訾眠的肩膀僵了一下。段尘感觉到了。不是问句让他僵硬,是“锚”这个概念本身。
“没有。”訾眠说。
段尘看着他。他知道这是谎话。不是完全的谎言,但也不是真相。訾眠有锚,只是他自己不承认,或者已经失去了。
“林博士说他曾经也有一个锚,后来丢了。”段尘说。
訾眠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微,但在段尘的视线范围内。
“你的锚是什么?”段尘问。
訾眠沉默了很久。久到段尘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开口了。
“还在找。”
段尘没有追问。他知道这就是訾眠的极限了。他转回去,继续看着那个罐子。
透明的液体,模糊的画面,“锚”字在玻璃上微微反光。
副本五的第一天结束了。明天,他们会找到更多的线索。明天,他们会弄清楚这个博物馆的规则。明天,也许他们就能找到出口。
但段尘有一种感觉。
出口不在这个博物馆里。
出口在他们自己身上。
中央展厅的灯光暗了下来。不是完全熄灭,是变成了某种昏黄的色调,像黄昏,又像黎明。林博士的身影在光影中变得模糊,像一个快要消失的幻影。
其他人陆续离开了。季让带着何苗去了休息区,白翎跟在后面,凌稞不知道去了哪里。段尘和訾眠最后离开,在走出中央展厅之前,段尘回头看了一眼。
林博士还在那里,还是坐在轮椅上,还是拿着那本空白的书。他的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段尘听不清。
他走出去了。
訾眠在前面等他。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通道里,谁也没有说话。空间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某种低鸣。可能是风声,可能是某种机器的声音,也可能是整个博物馆在呼吸。
段尘看着訾眠的背影。白色的外套,银色的纹路,笔直的脊背。
他在想刚才林博士说的话。
拿走,和归还,是不一样的。
而“锚”这个字,像一根针一样扎在他心里。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罐子很重要。比任何其他罐子都重要。
他在副本四里失去了“锚”。他想知道这个博物馆里的“锚”能不能帮他找回来。
或者,他能不能把“锚”找回来。
但林博士说的是“归还”,不是“拿走”。
段尘的脚步慢了下来。訾眠在前面感觉到他停下了,转过头。
“怎么了?”
段尘摇头,继续走。
“没什么。”他说,“在想事情。”
訾眠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前一后,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
不是近在咫尺,也不是远在天边。
刚好是他们现在的距离。
频率差了三分之一拍。在靠近,但还没到同频的时候。
段尘不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会来。但他知道,会来的。
在这个记忆博物馆里,在这个满是别人记忆的地方,他们两个人的频率,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不管是好还是坏。
不管是以什么样的方式。
副本五的第一天结束了。
但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
段尘躺在临时搭建的床铺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那是某种人工合成的材质,不是真正的石头,但足够坚固,足够让人在上面休息。
他没有睡着。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那些罐子里的画面。童年的笑声,死亡的瞬间,遗憾的叹息。每一段记忆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像某种被压缩的情绪炸弹,随时可能爆炸。
他想起了林博士说的话。
拿走,和归还,是不一样的。
这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里面藏着某种他还没有理解的东西。也许是规则的漏洞,也许是通关的关键,也许是某种他还没有意识到的陷阱。
他侧过身,看向床铺的另一端。
訾眠躺在那里,姿势和他一样,仰面朝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段尘能感觉到他的频率。
稳定。太平稳了。稳定得像某种刻意维持的状态,像一个正在演戏的人。
段尘知道訾眠没有睡着。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样,他也能感觉到訾眠的。两个频率之间有某种联系,不是同步,不是共鸣,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以某种看不见的方式连接着。
他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要找那个刻着“锚”字的罐子。明天,他们要想办法弄清楚林博士说的规则。明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今天,他只想这样躺着,听着旁边的呼吸声,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这就够了。
休息区外面的通道里,有脚步声。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段尘的感知比之前更敏锐了,他能感觉到那个脚步声的节奏。不是他,不是訾眠,是别人。
凌稞。
段尘睁开眼睛,但没有起来。他侧着耳朵,听着那个脚步声从休息区门口经过,然后消失在通道深处。
凌稞要去哪里?他在找什么?
段尘想跟上去,但他没有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凌稞的问题已经存在了,从副本一开始就有,但一直没有爆发。也许现在还不是时候,也许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才能判断该怎么做。
他闭上眼睛。
脚步声在几分钟后回来了。同样轻的节奏,同样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段尘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凌稞的频率变了。
不是简单的变化,是某种更深的波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触碰了,像是某扇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段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知道凌稞在副本里接触了那个影子。也许那个接触改变了他什么,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办法证明。
他只能等待。
第二天早上,段尘起得很早。
休息区里很安静,大多数人还在睡。訾眠已经不在他的床铺上了,段尘看到他站在休息区外面,背对着入口,正在看着什么。
段尘走过去,在他身后三步的地方停下。
“看什么?”他问。
訾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还停留在某个方向,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博物馆的结构在变化。”他说。
段尘走上前,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远处,展厅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某种海市蜃楼。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
“变化?”
“昨天不是这个位置。”訾眠说,“战争厅和童年厅换了位置。”
段尘皱起眉头。他没有注意到,但他也没有特别注意展厅的布局。但訾眠注意到了。他是那种会注意到每一个细节的人。
“你觉得是为什么?”
訾眠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我觉得不只是为了困住我们。”
段尘看着他。晨光从穹顶洒下来,照在訾眠的脸上,让他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银色的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光,比夜晚更淡,像某种正在愈合的痕迹。
“林博士说这个博物馆是他的意识。”段尘说,“如果是这样,那展厅的移动可能是他的某种……想法。”
訾眠转过头,看着他。
“你的意思是,这个博物馆是活的?”
“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段尘说,“但我觉得这里的每一面墙、每一个罐子,都带着某种……意图。”
訾眠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担心什么?”
这个问题让段尘停顿了一下。他在担心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凌稞的异常,可能是那个变成空壳的玩家,可能是訾眠昨晚看到的东西,也可能是他自己的记忆交换。
“不知道。”他说,“可能是所有事情。”
訾眠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也是。”
这不是一句安慰,也不是一句承诺。只是某种承认,某种两个人都意识到自己不知道答案的承认。但这种承认让段尘松了一口气。
因为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人。
他们在上午的时候回到了博物馆主体。
其他玩家陆续醒来,季让组织大家在中央展厅集合。林博士还是坐在那里,还是拿着那本空白的书,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今天的目标是什么?”季让问。
林博士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
“找到钥匙。”他说,“门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只等你们打开。”
“钥匙在哪里?”
“在展厅尽头。”林博士说,“但路不总是一样的。”
这句话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
段尘站在人群里,感觉到訾眠在他旁边。他们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不是物理距离,是某种更难以形容的东西。
他知道訾眠也在想那个刻着“锚”字的罐子。他知道訾眠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对劲。但他不确定訾眠是否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会告诉訾眠吗?
段尘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做,不管訾眠怎么想。
修改后字数:9055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