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了三十六个小时。
森林里的第二天,阳光比第一天更暗了,不知道是天气变了还是树冠在生长。地面的腐叶上开始出现露水,踩上去比昨天更滑。空气中的甜味也更浓了,弥漫在森林的每一个角落,像一层看不见的蜜糖薄膜。
段尘的猎物小队在空地附近扎了营。
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棵倒下的巨树作为靠背,在树干后面的凹陷处铺了一层干草。六个人轮流休息,保持两个人醒着放哨。
陈涉在分析旁观者的行为模式。
"旁观者的寄生有条件,"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图表,"第一,目标精神状态不稳定;第二,目标附近有旁观者的意识痕迹;第三,目标对旁观者构造的幻象没有抵抗意识。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才会寄生成功。"
"那我们只要保持精神稳定就行了?"何苗问。
"理论上是这样。但'保持精神稳定'在副本里几乎不可能,尤其是猎人在追你的情况下。恐惧会打开裂缝,旁观者就在裂缝旁边等着。"
段尘坐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讨论,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腕朝上。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排列,但他在集中注意力的时候,能感觉到纹路在微微震动。
他在等。
等猎首传话的结果,等訾眠的反应。
三十六个小时了。如果訾眠收到了消息,他应该已经分析出了"镜像需要双方"的含义。但分析出来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在所有人面前"背叛"自己的阵营,站到对面去,这不是一个纯理性的决定。它需要一种超越积分和规则的东西,一种让訾眠愿意放弃"最优解"去选"另一条路"的东西。
段尘不知道訾眠会不会选那条路。
他只知道,如果訾眠选了,那他必须在訾眠站出来的那一刻接住他。
第四十个小时。
訾眠带着猎人小队穿越了大半个森林。
他放弃了去水源的路线,改为沿着旁观者痕迹最密集的路径行进。这个选择让猎人阵营里的几个人不满,尤其是皮夹克男人,他叫刘焰,心镜是「灼」,能在小范围内产生高温,性格和心镜一样火爆。
"我们在森林里走了快两天了,连一个猎物都没看到,"刘焰走在队伍后面,语气越来越不耐烦,"你到底在找什么?"
"在找真正该打的东西。"訾眠说。
"什么意思?"
"你注意到没有,我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没有闻到甜味了。"
刘焰愣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确实,空气中那种让人头晕的甜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冷的、像薄荷的气味。
"旁观者在移动,"訾眠说,"它们从我们这边撤走了,向某个方向集中。大量旁观者集中,只有一个原因:它们锁定了新的目标。"
"猎物阵营?"
"对。如果我们现在不赶过去,猎物阵营会被旁观者集中寄生。等旁观者控制了足够多的猎物玩家,它们就会用猎物的身体反过来攻击猎人。到那时候,阵营对抗就不再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游戏了,是所有玩家和旁观者之间的战争。"
刘焰沉默了。
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看到了林远的下场。那个瘦小的男孩虽然被訾眠拉了回来,但精神状态一直不稳定,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发呆,瞳孔微微涣散,像旁观者的意识还在他脑子里留了种子。
"走。"刘焰说。
猎人小队加速前进。
第四十五个小时。
猎物小队遭遇了第一次大规模的旁观者冲击。
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至少二十个旁观者,从四面八方涌向空地。它们的形态比猎首更模糊,有的像人,有的像雾,有的只是空气中一团微微发光的颗粒。但它们的行为高度一致:靠近,渗透,寻找裂缝。
凌稞是第一个被冲击的。
他正在空地边缘放哨,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他猛地转头,什么都没有。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回声和杂音,像一通信号不好的电话。
"凌稞……回来……"
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很小的孩子,四五岁,说话还不利索,把"凌稞"叫成了"稞稞"。
凌稞的手开始抖了。
段尘看到了他的异常。
"凌稞,那不是真的。"段尘走过来,伸手搭在凌稞的肩上。
"我知道,"凌稞的声音在抖,"但那个声音……太像了……我女儿以前就是这么叫我的……稞稞……她四岁的时候……"
他的眼眶红了。
段尘的手在凌稞的肩上用力按了一下。
"看着我。"
凌稞抬头看他。
段尘的眼神很稳,不是安抚的稳,是那种"我在这里"的稳。他不需要凌稞冷静下来,他只需要凌稞知道有人在。
凌稞深吸一口气,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红淡了。
"我没事。"他说。
但旁观者没有停。
二十几个模糊的人形从四面八方向空地逼近,速度不快,但方向非常明确。它们不攻击段尘,段尘的纹路在持续发光,银白色的光从他袖口下渗出来,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气场,旁观者无法进入那个气场。
它们攻击其他人。
何苗被两个旁观者同时冲击,一个用她母亲的声音,一个用秀秀的声音。何苗捂住了耳朵,但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
陈涉在试图分析旁观者的攻击模式,但分析需要理性,而旁观者专攻非理性。一个旁观者在他面前构造了一个幻象:他站在大学的讲台上,面对满堂的学生,但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舌头是僵的,嘴是木的,所有人在看他,所有人在笑。那是陈涉最深的恐惧,被看见的无能。
方岩和孟怀谷也在被冲击。方岩的幻象是她曾经扛不动的钢梁,孟怀谷的幻象是他教了三十年书却最终被学生遗忘的教室。
六个人,四个在抵抗旁观者的冲击,段尘的气场只能覆盖自己身边一到两米的范围,无法同时保护所有人。
"段尘!"凌稞喊了一声,"你能放大「锚」的范围吗?"
段尘没有回答,因为他正在做。
他站在空地中央,双脚踩在泥土上,双臂微张,银色纹路从手臂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颈侧,从颈侧蔓延到锁骨。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光,亮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像一张通电的蛛网。
「锚」在扩展。
不是锚空间,是锚人。他在试图把气场范围从一两米扩大到覆盖整个空地,锚住空地上所有人的意识,不让旁观者找到裂缝。
代价是碎裂度。
段尘的身体在颤抖,从手臂到肩膀到躯干,像被电流穿过。他的右手小指,那截已经半透明的指尖,在变得更大,更透明,从指尖延伸到了第一个指节。
20%在增加。
但他在撑。
旁观者的冲击在「锚」的扩展下渐渐减弱。那些模糊的人形在接近空地边缘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偏移方向,像水流遇到石头。段尘的气场已经覆盖了大半个空地,六个人都在范围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北面来的,很多人,移动速度很快。
猎人。
訾眠是第一个冲出树线的。
他看到了空地上的场景:段尘站在中央,银色纹路覆盖了从手臂到锁骨的全部区域,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旁观者从四面逼近,被他的气场挡在外面。其他五个人在他身边,有的蹲着,有的站着,全部面色苍白。
訾眠没有犹豫。
他走进了空地。
"谁?"刘焰从后面跟上来,看到了猎物阵营的人,手上的温度开始升高,"猎物?"
"停。"訾眠说,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刀切。
刘焰愣了。
訾眠走到空地中央,走到段尘面前。
两个人对视。
这是他们在这个副本里第一次见面。不同的阵营,不同的颜色,訾眠胸口是暗红色的"猎",段尘胸口是深蓝色的"猎"。但他们之间的距离和以前一样,不到两米,在这个距离里,訾眠能看到段尘手臂上每一道银色纹路的光,段尘能看到訾眠口袋里攥着的拳头。
"旁观者不分敌我。"訾眠说。
"镜像需要双方。"段尘回。
两句暗号对上了。
段尘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松弛,像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然后訾眠转身,面对所有人。
猎人阵营和猎物阵营,十二个人,分站在空地的两侧。他们看着訾眠,有人警惕,有人困惑,有人敌意。
"我是猎人阵营的,"訾眠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每个人听清,"从现在开始,我不猎杀任何人。"
空地安静了两秒。
"你疯了?"刘焰的手上的温度在升高,「灼」的心镜在待命,"你是猎人,猎人不杀猎物,你当什么猎人?"
"猎人杀猎物,猎物躲猎人,这是规则说的。但规则没说旁观者会寄生我们。"訾眠的目光扫过猎人阵营的每一个人,"林远,你在第一天差点被旁观者吞噬。刘焰,你的攻击性越强,旁观者越容易找到裂缝。钟工,你一直很冷静,但你冷静的底层是恐惧,你怕失控。白翎,你的心镜代价是时间感知紊乱,你分不清一秒和一小时的时候,就是旁观者进来的时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但每个人都被他说中了。
林远在发抖。刘焰的表情变了。钟工的呼吸浅了一瞬。白翎的眼神闪了一下,快到几乎看不出来的闪,但訾眠看到了。
"旁观者不分敌我,"訾眠重复了一遍,"只要我们有裂缝,它们就会钻进来。而裂缝的来源是对立。猎人和猎物互相恐惧,互相敌视,这就是最大的裂缝。"
"所以呢?"刘焰问,"你要我们和猎物合作?凭什么?积分呢?额外奖励呢?"
"积分和奖励在意识被旁观者吞噬之后还有意义吗?"訾眠看着他,"你拿到最高积分,但你不再是你自己了。"
刘焰沉默了。
段尘站在訾眠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话。訾眠站到他这边的那一刻,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创造一个所有人都能感到安全的空间。
他蹲下来,双手按在泥土上。
「锚」全面激活。
银白色纹路从他按在地面上的双手开始向外蔓延,不是沿着皮肤蔓延,是沿着地面蔓延,像水银流淌,像根系生长。光从他的手指间渗入泥土,在地面下形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网的中心是他,网的边缘在扩张。
一米,两米,三米,五米,十米。
光网覆盖了整个空地。
所有站在空地上的人,无论是猎人还是猎物,都感到了同一种东西:安静。
不是声音的安静,是意识的安静。那些一直在外面游荡的旁观者,在光网覆盖空地的一瞬间被隔绝了。它们的幻象消失了,它们的声音消失了,连空气中那种淡淡的甜味都消失了。
像走进了一个隔音的房间。
段尘的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以上,几道银色细线从颈侧延伸到下颌,在嘴角附近画出一个弯曲的弧。他的右手小指已经透明到了第二个指节,整根小指像一段正在融化的冰。
但他没有停。
"这个空间里,旁观者进不来,"段尘的声音比平时沉,像在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们可以在这里谈。"
空地中央,十二个人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
猎人一边:訾眠、白翎、钟工、刘焰、林远,还有一个始终沉默的中年人。
猎物一边:段尘、凌稞、何苗、陈涉、方岩、孟怀谷。
两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彼此打量。
訾眠先开口了。
"规则说阵营不可更换,猎人和猎物的身份不能变。但规则没说猎人和猎物不能合作。72小时的时限内,如果没有人杀任何人,双方都获得基础积分。加上镜像通关的额外奖励,总分比任何一方单独获胜都高。"
"你怎么知道镜像通关有额外奖励?"刘焰问。
"前三个副本都有。"
刘焰看向钟工,钟工微微点头。
"但问题是,"陈涉推了推眼镜,"怎么保证双方都不会偷袭?这是一个囚徒困境,合作收益最大,但背叛的诱惑也最大。如果一方假装合作,在最后一刻反水,另一方就全完了。"
"所以我站在这里。"訾眠说。
他走到圈的中央,站在猎人阵营和猎物阵营之间。
"我是猎人,但我不会杀任何猎物。如果猎人阵营里有人想偷袭,他先要过我这关。"
刘焰看着他。
"你在拿自己的积分冒险。"
"我在拿自己的安全冒险。"訾眠说,"如果我背叛你们,你们随时可以动手。我的「鉴」是信息型心镜,不是战斗型,我挡不住任何一个人的攻击。"
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开,十指张开,没有攥拳。
一个完全开放、没有任何攻击性的姿势。
段尘看着他。
訾眠站在两群人中间,手摊开着,像一个信号:我选择了这边,你们可以不信我,但你们可以看到我手里没有武器。
白翎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比昨天更复杂了,不只是观察和分析,还有一层很薄的、像是被打扰了的平静。
刘焰看了看訾眠,又看了看段尘。
段尘还蹲在地上,双手按着泥土,银色纹路覆盖了从手臂到颈侧的全部区域,小指已经透明了一半。他在用「锚」维持整个空地的安全区,代价是自己的身体。
"他在拿命撑这个安全区,"刘焰低声说,"如果他倒下了,安全区就没了。"
"所以我撑不了太久。"段尘说。
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我现在的碎裂度是20%加上这几天的消耗,估计已经到25%了。如果我一直维持「锚」,最多还能撑三到四个小时。三到四个小时之后,安全区消失,旁观者重新涌入。"
"三到四个小时,够干什么?"方岩问。
"够商量出一个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方案。"段尘说。
訾眠看着他。
段尘的目光在訾眠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但訾眠注意到了他的呼吸频率变了,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在拼命撑着。
三到四个小时,是从他身体的极限推算出来的,不是保守估计。他的小指在继续透明化,速度比他说的更快。
訾眠的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一下。按原计划。
但他没有按原计划行事。
他走过去,蹲在段尘身边,右手食指按在了段尘后颈那道最长的纹路上。
段尘的身体一震。
纹路在訾眠的指腹下跳了两下,然后慢慢稳定下来。两个频率重叠,共振,段尘手臂上那些过度明亮的银色纹路开始柔和,从刺眼的银白色变成温润的月白色。
碎裂的速度慢了。
不是停止,是减缓。訾眠的频率给段尘的「锚」提供了一个外部校准,让「锚」不再以最大功率全速运转,而是找到了一个更省能的节奏。
"你在做什么?"白翎问。
"校准。"訾眠说。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白翎。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段尘后颈的纹路上,食指按在那条银线上,感受着两个频率交汇的振动。
段尘闭了一下眼。
他没有说谢谢。他不需要说。
"三到四个小时变成五到六个小时了,"他修正了之前的估计,"够用。"
谈判开始。
谈判用了四个小时。
最终的方案是:双方不在安全区内攻击彼此,合作清除森林中的旁观者。清除旁观者的方法是段尘用「锚」创造安全区,把旁观者隔绝在外,然后猎人阵营的战斗型心镜(刘焰的「灼」和白翎的「霜」)配合猎物阵营的辅助型心镜(陈涉的逻辑分析和凌稞的感知能力)逐步压缩旁观者的活动范围。
72小时时限内,如果没有人死亡,所有玩家获得基础积分加镜像通关奖励。旁观者被清除后,副本自动通关。
方案不是所有人都满意的。刘焰想要更多积分,但他看到了林远差点被吞噬的样子,也知道旁观者不是他能烧掉的东西。钟工全程沉默,但没有反对。白翎提出了几个优化建议,每一条都精准到了细节,像她提前做过推演。
段尘一直蹲在地上,维持「锚」。訾眠一直蹲在他旁边,食指按在他后颈的纹路上,维持共振。
他们没有参与讨论,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讨论的基础。没有安全区,没有信任,没有谈判。
四个小时后,方案敲定。
段尘松开了按在地面上的手,银色纹路暗了下去。他的小指已经透明到了手掌边缘,像一段被橡皮擦掉的字迹。他慢慢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訾眠的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
只是扶了一下,一秒不到就松开了。
"可以吗?"訾眠问,声音很低。
段尘点了一下头。
他们看着彼此。段尘的眼神是稳的,但訾眠看到了他下颌线上紧绷的肌肉。他在忍。
安全区在段尘松手后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像退潮一样慢慢缩减。旁观者从森林边缘重新向空地逼近,但速度不快,像在试探。
"行动组出发,"訾眠站起来,"段尘留在中心,维持最小范围的安全锚点。其他人按方案推进。"
他分配了任务,声音很稳,节奏很快,像在布置一个他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作战计划。
但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他站在段尘面前分配任务的时候,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挡在了段尘和所有人之间。
那个位置,刚好把段尘和猎人阵营隔开了一层。
行动在第五十八个小时开始。
清除旁观者的过程比预想的更危险。旁观者不是固定不动的NPC,它们会移动,会适应,会在意识到玩家的策略后改变攻击方式。刘焰的「灼」可以烧掉低完整度的旁观者,但猎首那种高完整度的意识残影几乎免疫物理攻击。白翎的「霜」可以冻结旁观者一秒,但一秒不够消灭它们,只能让队友撤离。
最大的威胁出现在第六十五个小时。
一个猎人阵营的玩家被旁观者寄生了。
不是林远,是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他在一次推进中和队伍脱节了大约三十秒,三十秒之内,一个旁观者找到了他的裂缝。他的裂缝是孤独,那种在人群中却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的孤独。
当其他人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
他的眼球上蒙着灰白色的薄膜,表情空洞,身体僵硬地站在一棵树旁,像一具被遗忘的标本。但他的嘴角在微微抽动,像是在试图笑,又笑不出来。
刘焰冲上去想烧掉他身上的旁观者,但訾眠拦住了他。
"不能烧。你烧的是他的身体,不是旁观者。旁观者寄生在意识里,你烧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也会一起被毁。"
"那怎么办?"刘焰急了。
訾眠看了段尘一眼。
段尘走过来。
他站在被寄生的人面前,伸出右手,掌心贴上了那个人的额头。
「锚」激活。
不是锚空间,是锚人。他锚住那个人的意识核心,把旁观者的寄生层从外向内一层一层地剥离。旁观者在抵抗,像一条蛇在蜕皮,每蜕一层就露出一层新的寄生痕迹。段尘的纹路在剧烈发光,手臂到颈侧全部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剥离用了两分钟。
那个人的眼球上的灰白薄膜慢慢淡了,瞳孔重新聚焦。他茫然地看着段尘,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段尘松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身体在晃。碎裂度又增加了。
"谢谢你……"那个人的声音很轻,像被揉碎的纸。
段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安全区的中心,坐下来,把双手按在泥土上,重新维持「锚」。
訾眠跟在他后面,蹲下来,食指按在他后颈的纹路上。
两个频率重叠。
但段尘的频率比之前更不稳定了,像一条被石头打乱的河流,漩涡和暗流交替出现。訾眠花了几秒钟才找到他的节奏,把自己的心跳调整到位。
段尘闭了一下眼。
"还剩七个小时。"他说。
"够用。"訾眠说。
他蹲在段尘身边,右手按在他的后颈上,目光扫视着周围的森林。旁观者在安全区外围徘徊,像一群等待时机的狼。刘焰和白翎在边缘巡逻,凌稞和陈涉在分析旁观者的行为规律。
一切都在按照方案进行。
但在第七十个小时,出事了。
第七十个小时。
刘焰发现了问题。
"旁观者在从东面集中,"他从巡逻位置跑回来,脸上全是汗,"数量比之前多了至少一倍。它们在往安全区逼近,而且速度在加快。"
"它们在加速?"陈涉皱眉,"之前一直是匀速移动的,为什么会突然加速?"
"因为时间快到了,"白翎说,"72小时的时限只剩两个小时。如果时限到了还没有人被杀,副本自动判定平局,旁观者就失去了继续寄生的机会。它们在赶时间。"
所有人紧张了。
段尘在安全区中央站起来,银色纹路重新亮起来,覆盖了从手臂到颈侧的全部区域。他准备扩大「锚」的范围,但訾眠按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能再扩了,"訾眠说,"你的碎裂度已经到了危险线。"
"如果不扩,旁观者会冲进安全区。"
"我来挡。"
段尘看着他。
訾眠站起来,面对东面。他走向安全区的边缘,走到光网和森林的交界处。银色纹路在他身后消失,他走进了没有保护的区域。
旁观者涌了上来。
不是冲着安全区来的,是冲着訾眠来的。他离开了段尘的锚定范围,他的意识不再被保护,而他的精神状态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稳定。他只是比大多数人更擅长压制裂缝。
旁观者找到了裂缝。
不是对亲人的思念,不是对过去的恐惧。訾眠的裂缝是更深的、更原始的:他不信任任何人。这种不信任像一面墙,保护了他,但也隔绝了他。在墙的缝隙里,有一种他从来不承认的东西:孤独。
旁观者从孤独的缝隙里钻了进来。
訾眠感到一阵眩晕。
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灰白色的薄膜,和赵远、和林远、和那个中年人一样的薄膜。他的耳朵里开始听到声音,不是谁的声音,是一种更深的、像空白一样的声音,像一扇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
他没有回头。
他向前走了一步。
"訾眠!"段尘的声音从安全区传来。
訾眠站住了。
他感到旁观者在试图进入他的意识,从孤独的裂缝里挤进来。灰白色的薄膜在扩散,从视野边缘向中心蔓延。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鉴」读取了自己。
读取自己的意识,读取自己此刻的状态。他看到了自己的裂缝,看到了那条孤独的缝隙,看到了缝隙底下更深的地方。
在更深的地方,有一个坐标。
不是抽象的概念,是一个具体的、物理的坐标:段尘的后颈,那道最长的纹路,他的食指按上去时的触感。
那个坐标不属于孤独。那个坐标属于连接。
訾眠从自己的意识中退出来。
灰白色的薄膜在消退。
不是旁观者退了,是裂缝被堵住了。不是被墙堵住的,是被桥堵住的。他不需要墙来隔绝孤独,他需要一座桥来连接另一个人。那座桥已经在了,从副本3的台阶上就开始建了。
訾眠睁开眼。
旁观者在他周围徘徊了一秒,然后散开了。它们找不到入口了。那条曾经存在的裂缝,被一个新的坐标填满了。
他转身走回安全区。
段尘站在安全区的边缘等他,银色纹路在光线中一明一暗。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訾眠的眼神很复杂,不只是担忧,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訾眠走过去。
他在段尘面前站定,距离不到半米。
"我没事。"他说。
段尘没有说话。
他看着訾眠的眼睛,确认了里面没有灰白色的薄膜。然后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按在訾眠的左胸口上,隔着衣服,按在心脏的位置。
不是检查。是锚。
他在用「锚」锚住訾眠的意识,哪怕只有一秒,哪怕只是为了确认訾眠的频率还是訾眠的。
一秒。
訾眠的心跳在他的指腹下跳了一下,一下,又一下。稳的,快的,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节奏是訾眠的。
段尘松了手。
他没有说"别再出去了"或者"你差点被吞噬",他只是把手收回来,转身走回安全区中央。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碎裂度,是因为害怕。
刚才那一秒,他真的怕了。
第七十二个小时。
时限到了。
没有人死亡。猎人和猎物在安全区内共同度过了72小时,旁观者被隔绝在外,没有新的寄生发生。
副本通关了。
安全区的光网开始消散,银白色的光从边缘向中心退缩,像退潮的海水。段尘按在地面上的手松开了,银色纹路彻底暗下去,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呼吸粗重。
屏幕浮现:
【第4副本:猎人与猎物 — 通关】
【通关方式:镜像通关(双方合作,零击杀)】
【全员获得稀有心镜碎片奖励】
【段尘心镜「锚」等级提升:明→照】
【訾眠心镜「鉴」等级提升:明→照】
【注意:段尘身体碎裂度 8%,当前总碎裂度:28%】
28%。
段尘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指已经透明到了手掌边缘,几乎看不到指甲,像一段被擦去的铅笔画。手臂上的纹路暗了,但还在,密密麻麻地排列在皮肤上,像一张他从来没有选择过但一直背在身上的网。
森林在白光中开始消散。
在消散的最后一刻,猎首的声音从空气中传来,很轻,很远,像风带来的回声:
"你和我是一类人,訾眠。你读别人的意识,就像读一本书。而我,在旁观者里看了太多太多的故事。我们都在镜子的这一面,看着另一面的人活。"
訾眠站在消散的森林里,听着那个声音。
他没有回答。
白光吞没了一切。
修改后字数:8816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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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倒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