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不知道那些学生,有好多都没回来么?”

顾苏时见你呆立原地,往下走了几级台阶,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若有似无围拢过来,像覆盖地上一切的大雪,一色寂静。

有那么几秒,你什么都没思考。

这空白的感觉静谧而安全。

可没维持多久,就被外面突然响起的滋滋电钻声打断,伴随梆梆的锤头声,吵得你头疼欲裂。

“怎么了?”顾苏时见你脸色突然惨白,抬手想暂停游戏,却被你拉住衣袖。

你直直盯着他:“小毛病,没什么问题。”

顾苏时不置可否,轻声提醒:“我是你的监管者。”

你呼出的气都不平稳,死死攥住他的袖子:“真没事。”

顾苏时没接话,目光从你仿若燃起两簇火焰的眼瞳滑过,落在深色衣服上你的手指,手背青筋凸起。随即他意识到什么,反手握住你的手腕往楼上走,进到阅览室,嘈杂的装修声几不可闻。

你拉开椅子坐下,按揉着太阳穴,有节奏地调整着呼吸。

顾苏时从茶水间接了杯水来,搁在你手边,一并放了粒薄荷糖,说:“新的杯子。歇会儿。”

说完取来厚厚一沓旧报纸,在你对面坐下,快速翻阅着。

“谢谢你。”你抱着杯子,一时没动作。

“不必。”

瓶盖已经事先拧松了,水温适宜,你喝了小半杯,嘴里含着薄荷糖,低头看里面晃漾不止的水面,倒影也随之晃动不息,看不清面容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你缓过来后,也开始翻看文学社的诗集,重点检索刘兆年、袁梅生的作品,不时在小本本上记下出现频率很高的词语、意象和典故,还有诗歌创作的年月日。

你粗略过了一遍诗集,整理好信息,把笔记调转了个方向,轻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说:“刘兆年写的基本都是情诗,要么求爱要么失恋,只有两首风格和以往不同,阴郁黑暗,和袁梅生的几首在手法和风格上类似,另外,还有三个人的风格和袁、刘二人的相近,都提到了羔羊、宴饮之类的词,我统计了下,每隔半年就会出现,最早可以追溯到……三年前。”

说完,你头皮有些发紧。

李悟鸣不是第一个受害者,她意外发现了某种乱象,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之前,朝那个偶然发现的洞穴深处探索,结果再没有回头路。

在她之前,在她之后,陆续有人发现了这个隐秘、危险的洞穴,有人无视,而有人泥足深陷。

顾苏时扫了眼杂而不乱的笔记,居然跟上了你的思路,略略回忆后说:“这三个也都是往届荣誉生,他们几个属于某个隐秘的圈子,通过特定的词语来交流。”

他的指尖点了几组词语,淡声续道:“刘兆年的最后一首诗第一次出现了‘群魔’和‘俄瑞斯忒斯[1]’,和其他人传递的东西冲突了。”

“所以,这首不是给袁梅生他们看的。”你接过话来,视线和他的不期而遇,思路卡壳一瞬,“他在和某个人揭露文学社的……罪行?如果校内发生的连续失踪事件和这几个优秀学生有关,那么‘羔羊’这个象征纯洁无害的弱势群体的词,是不是可以被解读为指代目标,而宴席代表行动的信号?还有,之前我设想过李悟鸣和汪镇心的异常是因为章鸿亮,毕竟她们俩是在实习后出现了极度焦虑和封闭的症状。”

“嗯,不无可能。”顾苏时垂眸看着你的笔记,“刘兆年最后一首诗的题目是‘记城隍庙夜游’。”

这首诗用典用得中西合璧,多读几遍,你心里发毛,觉得刘兆年在隐晦地记录一件很恐怖的事。

你按了按圆珠笔:“有什么说法么?”

顾苏时翻出某份报纸,屈指叩了叩某处:“如果这天城隍庙有大型活动,报纸肯定会刊登,但那天没有相关话题,所以,这里应该是城隍庙在民俗上的释义——城隍断冤案、还公道、庇护一城百姓。或许,刘兆年在这个时候拿到了罪证,但出于某些原因,这份证据没有引起重视。”

“嘶,这个日期,有点微妙啊。”你翻了翻本子,猛地抬头,“汪镇心在这首诗写成后的一周跳楼了。”

顾苏时点头,挑出一份报纸给你。

你在紧密的豆腐块中找到了一块中规中矩的,配了张栏杆外摆放整齐的运动鞋的黑白照片,鞋尖对准了黑漆漆的楼外。报道记叙了上广大学某高材生为情所困、在凌晨的宿舍楼顶纵身一跃,家人悲痛万分,文末呼吁大众和家人保持沟通交流,避免悲剧的再次发生。

“这误导人的手笔,和今天的报纸如出一辙。”你按着太阳穴长出一口气,“过几个礼拜,甚至都撑不到月底,很多人再谈起刘兆年,只会联想到他生前骚//过一个女生,致使女孩跳了楼,一年后被跳楼女生的恋人复仇而死,没人会在意他究竟为什么死。”

八卦向来为人津津乐道。

顾苏时:“汪、宋、刘三人的纠葛也是同样的处理方式,转移视线来掩盖事实。”

你再次翻阅诗集,总觉得漏了个环节,一条能把这些人联系起来的绳子。

“但刘兆年确实对汪镇心‘死缠烂打’过,为什么?是因为他知道汪镇心是那群人的下个目标?”你喃喃自语似的问。

顾苏时敛眉沉思片刻,缓缓说:“俄瑞斯忒斯的故事中,他的父亲阿伽门农为了战争胜利向阿耳忒弥斯献祭了自己的女儿,后被妻子伙同情//夫杀害,奥雷斯特成年后为父报仇,杀了亲生母亲,遭到了复仇女神的放逐。俄瑞斯忒斯认为自己的母亲犯下双重罪行,自己为父报仇是正当行为;复仇女神则认为妻子与丈夫不存在血缘关系,而杀害生母罪不可数。阿波罗认为父亲比母亲重要,丈夫才是婚姻的主人,所以俄瑞斯忒斯应判无罪。”

你听得头大,忍不住问:“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后来呢?”

“雅典娜投下关键的无罪一票。”顾苏时又分出一份报纸到你手边,是早李悟鸣半年失踪的一个女生的寻人启事,中文系大四,“19世纪有学者认为,这则神话反映了母权制转变为父权制——这点和案件的关联有待考证。目前可以推断,这是有组织有规划的长期犯//罪,校方和警//方不可能没有察觉,不排除有人参与其中,为这个犯罪团伙提供便利,而刘兆年被当做叛//徒处理了。”

你心头重重一跳,缓了缓才开口:“时隔一年才被处理,看来刘兆年隐藏得很好,那他很有可能用意想不到的方式来藏证据。”

“藏匿的地点也要保证被发现时能够引起官方关注。”

你单手支下巴,垂眼思忖:那会怎么藏呢?

“这些是刊登了寻人启事的报告,和诗歌创作的时间吻合。”顾苏时话音顿了顿,“但不能作为直接证据。”

闻言你不觉得打击,反而笑了下:“起码证实我们的假设没有错。”

经过这一番讨论和查证,你的自//杀进度条飙到了70。

你快把它当副本探索度看了。

顾苏时望着你淡淡的笑容,脸上隐约浮出笑的影子。

你们最后查漏补缺了下,收拾好桌面,推回椅子,下楼和老大爷打了个招呼,离开图书馆往校务处去。

工作人员看了眼刑//警证件,没多问什么,直接调出你们需要的学生档案,垒起来山一样高。

“这些就是全部了,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管理员推了推眼镜,

你看看档案山,又瞅瞅顾苏时,很想问可不可以动用BOSS特权给这段快进一下。

顾苏时掐了掐眉心。

你认清现实,伸向最顶上的一封档案,面前跳出了两个成人宽的淡蓝色半透明窗口,分门别类总结了汪镇心、刘兆年、袁梅生等若干人的生平、籍贯、经历,顺利毕业的也写上了去向和联系方式。

“如果我说……”你望向半空,眼睛明亮,引得顾苏时偏头看你,“我还想要失踪学生的档案,有没有好心人愿意再开个后门啊?”

档案室里的堆积着纸张陈旧的气味,微尘在正午热烈的光线中悠游沉浮。

顾苏时似乎极轻地笑了下。

你转头瞪他时,发现他侧脸沉静,仿佛刚才的轻笑是你的小小误会。

半分钟后,你眼前又多了两个大窗口,是上广大学五年内失踪、退学、休学的学生名单,上面一部分恢复学籍后毕了业,但也有一部分永远不会再回来,无人知晓她们去了哪里,留下的痕迹似乎在时间长河中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每年消失一两个学生,看起来是偶发**件,但整理排列下来,数量就很触目惊心了。

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名字闯入视线,你点了点这份文件,刚转头还没张嘴,顾苏时就点了点头,说:“是李悟鸣之前失踪的女生。”

这个女生名叫丁长卿,学籍状态与大多数失踪者档案不一样,红章敲定的“死亡注销”,学籍已被封存。

右上角的黑白色女生微微笑着看向镜头,眼神澄澈柔软,仿若结香树。

而她的生平经历的最后一条记载了她曾去上广知名律所实习了半年。

介绍人:何靖宇。

你拧起眉。

办公室的座机忽然响了起来,没响几声,门就被推开,管理用匆匆朝你们颔首致意,接起了电话:“啊,何老师,什么事啊?……”

你和顾苏时各自拿起档案假模假样看起来,耳朵悄悄竖着,光明正大偷听。

话筒质量太好,没能让你们偷听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等管理员挂断电话,你抬手拦下了她,微微笑问:“我们想打听一个叫何靖宇的人。”

“哦,何老师啊,中文系的老教授。”

你:“冒昧问一下,是刚才打电话来的吗?”

“是的,他们打算等考试结束后办个讲座,何老师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空余的场地。”管理员的视线在你们之间游荡了两三个来回,眉心的肉耸起,“两位警//官是想问什么?”

你:“就随便聊聊,不用紧张,你和何靖宇老师接触多么?对他印象怎么样?”

管理员不知为何将目光投向了顾苏时,似乎你们之间,他才是真正掌握话语权的那个。

你皱眉。

顾苏时小幅度调整了下姿势,肩膀略略向你靠拢,看上去就从话事人丝滑变为寡言的庇护者,淡声说:“了解一下情况。”

“呃……我跟他没什么往来,他嘛就读书人那样,文质彬彬的,对谁都笑眯眯的,很负责任,听说很多学生都喜欢他。”

你:“是因为他不严格、给分高么?”

管理员想了想,摇头说:“这不清楚。”

如果随便抓一个NPC就能问出有用信息的话,结束游戏后你打算去买两张彩/票。

“不过,何老师给好几个学生介绍过实习工作,都是我批的。”

这管理员说话大喘气,听得你一口气堵在喉口,心情七上八下的。

“何老师介绍的工作都蛮不错的,活少钱多。”

你和顾苏时默默对视了一眼。

管理员并未发觉,搜肠刮肚拣了些捕风捉影的事来证明何靖宇是个“好人”。

你好像吞进了大口没熟透的柿子肉,字字干涩:“你不知道那些学生,有好多都没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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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焚骨
连载中空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