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拥抱的意义

“啥?”盛薇拿笔在纸上沙沙书写,手机摁了个免提,放在一旁“你不来了?开什么玩笑?”

“抱歉。”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空白的时间渐渐拉长。

最后,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抱歉。衣服我寄还给你。”

“停停停,我缺那仨瓜俩枣还是咋的。”盛薇火冒三丈,一用力,笔尖戳透了纸“我要的是人!是你!”

“我……”

盛薇牙齿咬得咯吱响“明天就是二十号了,你今天撂挑子?你故意整我是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我认为,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你谁啊你?你管我去不去啊!”盛薇一用力,手里的钢笔啪嚓折成了两半,她把笔拍在桌子上,语气强硬“滚吧你!”

她撂了电话,黑色的墨水洇着洁白的指节,顺着蜿蜒的纹路滴落在纸上。

小光的名字在前,夏寻的名字在后,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墨点落在问号上,就像架起了一座桥,渐渐融合了两者的边界。

盛薇盯了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然后将那页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指尖滑过,就像置身于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央,一张张朦胧的人脸从她面前掠过,她无从分辨,对着每一张脸都叫不上名字。

“症状。”盛薇抓着手机的手颓然垂下,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好像又加重了。”

是不是应该给谢医生打个电话?果然,治疗还是应该继续吧。

盛薇紧咬住下嘴唇,有种不甘心的感觉,迟迟没有动作。

还在犹豫,铃声急促敲响。

盛薇勾起嘴角,当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时,笑容凝住了。

短短一瞬而已,她随即轻声笑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如常喊道“谢医生。”

“嗯,我就是确认一下,这个周末你还过来吗?或者是跟之前一样,取消?”

“不,不取消,我过来。”

“嗯,好。那么,下周末呢?”

“我想,之后都不会取消了。”盛薇说“治疗还是继续吧。”

“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盛薇走到窗前,俯瞰后院盛开的繁花,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我又搞砸了。”

“是关于,你新认识的那位朋友?”

“我大概,不适合和人相处。”盛薇垂眼,无法遮掩的黯然“真奇怪,他和小光,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人的心,往往不可捉摸。”声音带着叹息“不同的两颗心,无法融合是必然的结果。”

“看来,只是错觉。”

“原初之人是圆球形,后来被神劈成两半。”谢谬说“被劈开后,每一半人至死都在寻找着自己真正的另一半,渴望合二为一。为此,不得不拥抱很多错误的人。”

“蛮有意思的说法。万一永远也找不到呢?”

谢谬在电话那边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如果已经找到了,却不能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我想想。”盛薇歪着头倚在窗边“如果会损害他人,那我会放弃。”

“即使永远是残缺的一半,也没关系?”

“嗯。”盛薇将视线投向无际的天空,眯起眼睛“那应该就是神的旨意了。”

“这样啊。”

盛薇问“谢医生,你呢?”

“他人如何,我不在乎。”谢谬说“神?在我的世界并不存在。”

盛薇愣了一下,真不像平日里温和的谢医生。

是在开玩笑吗?可是语气好像很认真。

空气突然安静了,盛薇缓缓思考着如何接话。

“吓到了吗?”谢谬微微咳了一声,声音复又温柔“开玩笑的,怎么样,心情有好了一点吗?”

盛薇松一口气“别逗我了,谢医生。我们周末回见。”

“回见。”

盛薇挂断了电话,从远处吹来一阵狂风,原先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被黑云覆盖。

暴风雨,电闪雷鸣,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临近午夜,她一闭上眼,却很快陷入了梦境。

又是那个梦。

一开始总是在奔跑,喉咙间灌满了血腥气的风,一步不敢停,朝着永无止境的密林尽头。

身后的人不慌不忙,不急于给她致命一击,在享受着狩猎的乐趣。

耳边充斥着砰砰砰的心跳声,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喧嚣。体力快到极限了。

她想,我为什么非逃不可?

手中明明有一把手枪,上了膛,满发的子弹。

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回身,对着迷雾举起了手枪。

山林间白雾茫茫,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靠近。

“不逃了?”

雾中的轮廓若隐若现,声音并不真切。

“杀了你。”盛薇扣紧扳机,咬牙切齿“至少!要杀了你。”

“有意思。”他笑。

盛薇听见拆卸弹匣,和子弹落地的声音。

“我赌最后一发子弹。”他说“运气好的话,你感觉不到痛苦。”

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毫不犹豫的按下扳机。

砰、砰、砰,三下。

打中了?

不,他没有停下。

盛薇咬紧嘴唇,对着黑影的位置又补了两枪。

他没有停下。

雾中的人越来越清晰。

她全神贯注的目视前方,雾浸湿了额发,水珠滚落进了眼中,有些刺痛。

呼吸越来越急促,是因为在颤抖吗?枪都快握不住了。

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她极力冷静,等他从雾中钻出来,等看清他的脸那一刻。是她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失手!

时间以毫秒的转速行走,盛薇终于等到他从白雾中漫步而来,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片刻怔愣,惊愕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微笑的举起枪,与她针锋相对。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闹钟铃声响起,梦中断了。

盛薇从床上坐起来,心中憋着一股不明的怒气,却无处可发。

她拿起一旁的闹钟看了眼,七点二十。

宴会九点半开始,盛薇拿起手机拨号“喂?四眼仔,你住哪儿呢?”

“少啰嗦,穿正装,等我。”

盛薇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礼服,让家里司机开到四眼仔报的位置。

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老式小区,四眼仔穿着一身新的西服站在石阶上张望。

盛薇从车里下来,朝他招了招手“这里。”

四眼仔推了推眼镜,捂着脸娇羞的跑了过来。

盛薇眉毛抽了抽“你干嘛呢?”

“我早就看见你了,你这车停这里太显眼,周围人都在看我们……”四眼仔支支吾吾“赶紧走,走吧。”

盛薇剜了他一眼“我还没嫌你丢人呢!你这衣服是新的吗?”

“是,是啊。”四眼仔不安的扯了扯衣服下摆“我买来准备毕业答辩的,还没穿过。”

“随便了。”盛薇把他推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我们是要去哪儿啊?”四眼仔问。

“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情。”

“你之前不是说找其他人了吗?”四眼仔挺高兴的“真的给三百吗?”

“再给你加两百,你闭嘴吧,让我清静会儿。”盛薇面无表情的回答。

她侧头望向窗外,盯着飞速后退的树木沉思。

之前探听到的消息,这次的宴会是秘密邀请制。

那个持有玫瑰花园的神秘富豪,这次会戴一枚鸢尾胸针,这是全世界仅有一枚的宝石胸针。

听说这位富豪,有个特殊癖好,喜欢收集各类跟“厄运”相关的东西。

会半夜哭泣的小男孩画像,能看见幽灵的鸢尾胸针,被诅咒的钢琴……

还有成了大型凶杀现场的玫瑰花园。

盛薇投其所好,准备了一串骨链。据说,是用十七个惨死之人的骨头所制成的。

她没兴趣质疑别人的兴趣爱好,她只要达到目的。

她必须查明真相,才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盛薇皱着眉,望着窗外风景兀自出神,手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冷笑一声,直接挂了。

没过几秒,四眼仔的电话响起来,他偷偷看了盛薇一眼,才犹犹豫豫的接起来。

“是,是,我们在车上。”

“啊……我?还是你跟她说吧。”

四眼仔扭扭捏捏的把电话递过来“夏……二狗说,有话要讲。”

盛薇横了他一眼,四眼仔拿着手机的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一阵尴尬的气息飘过,就在四眼仔要收回手的那一刻,盛薇一把夺过手机。

“盛薇?你听我说。”

“临阵脱逃的人,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别再打电话过来了,你被开除了!”

盛薇狠狠挂断手机,扔给四眼仔,命令道“把他拉黑。”

“啊?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跟他一起滚蛋吗?”

四眼仔默默低下头把夏寻拉黑“老大,他怎么惹到你了?”

“是我的问题。”盛薇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道“我正在反思。”

擅自对一个人产生期待,对方做不到又独自失望。说到底,也只是把对方作为自我幻想的投射,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心生厌倦。

谢医生说,人与人的交往都戴着面具,谁想先揭下面具,谁就会受伤。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这么做,是因为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待的太久了,渴望想要看见一张真实的脸吗?

盛薇不确定。

“小姐,前面的路拦起来了。”司机报告道。

“怎么回事?”

“好像是警察封路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啧。”盛薇不耐烦的看了一眼时间“找条别的路走。”

“小姐,只有这一条路能开车。”司机擦了擦汗“其他的是小道。”

“偏偏这个时候。”盛薇打开车窗,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面确实拦起来了,站了一排警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去了吗?”四眼仔小心翼翼的问。

盛薇摇上车窗,笑了笑,对司机道“先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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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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