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盛薇拿笔在纸上沙沙书写,手机摁了个免提,放在一旁“你不来了?开什么玩笑?”
“抱歉。”
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空白的时间渐渐拉长。
最后,沙哑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抱歉。衣服我寄还给你。”
“停停停,我缺那仨瓜俩枣还是咋的。”盛薇火冒三丈,一用力,笔尖戳透了纸“我要的是人!是你!”
“我……”
盛薇牙齿咬得咯吱响“明天就是二十号了,你今天撂挑子?你故意整我是吧?”
“……”电话那边的声音沉默了一瞬“我认为,你还是不去比较好。”
“你谁啊你?你管我去不去啊!”盛薇一用力,手里的钢笔啪嚓折成了两半,她把笔拍在桌子上,语气强硬“滚吧你!”
她撂了电话,黑色的墨水洇着洁白的指节,顺着蜿蜒的纹路滴落在纸上。
小光的名字在前,夏寻的名字在后,中间是一个大大的问号。墨点落在问号上,就像架起了一座桥,渐渐融合了两者的边界。
盛薇盯了半晌,小声嘟囔了一句“凭什么?”,然后将那页撕了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里。
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一个又一个的名字在指尖滑过,就像置身于车水马龙的城市中央,一张张朦胧的人脸从她面前掠过,她无从分辨,对着每一张脸都叫不上名字。
“症状。”盛薇抓着手机的手颓然垂下,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好像又加重了。”
是不是应该给谢医生打个电话?果然,治疗还是应该继续吧。
盛薇紧咬住下嘴唇,有种不甘心的感觉,迟迟没有动作。
还在犹豫,铃声急促敲响。
盛薇勾起嘴角,当看到屏幕上闪烁的那个名字时,笑容凝住了。
短短一瞬而已,她随即轻声笑了一下,将手机贴到耳边,如常喊道“谢医生。”
“嗯,我就是确认一下,这个周末你还过来吗?或者是跟之前一样,取消?”
“不,不取消,我过来。”
“嗯,好。那么,下周末呢?”
“我想,之后都不会取消了。”盛薇说“治疗还是继续吧。”
“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不介意的话,可以和我说说吗?”
“……”盛薇走到窗前,俯瞰后院盛开的繁花,尽量使自己语气平静“我又搞砸了。”
“是关于,你新认识的那位朋友?”
“我大概,不适合和人相处。”盛薇垂眼,无法遮掩的黯然“真奇怪,他和小光,笑起来的时候很像。”
“人的心,往往不可捉摸。”声音带着叹息“不同的两颗心,无法融合是必然的结果。”
“看来,只是错觉。”
“原初之人是圆球形,后来被神劈成两半。”谢谬说“被劈开后,每一半人至死都在寻找着自己真正的另一半,渴望合二为一。为此,不得不拥抱很多错误的人。”
“蛮有意思的说法。万一永远也找不到呢?”
谢谬在电话那边短促的笑了一声,没有回答她,反而问道“如果已经找到了,却不能在一起。你会怎么做?”
“我想想。”盛薇歪着头倚在窗边“如果会损害他人,那我会放弃。”
“即使永远是残缺的一半,也没关系?”
“嗯。”盛薇将视线投向无际的天空,眯起眼睛“那应该就是神的旨意了。”
“这样啊。”
盛薇问“谢医生,你呢?”
“他人如何,我不在乎。”谢谬说“神?在我的世界并不存在。”
盛薇愣了一下,真不像平日里温和的谢医生。
是在开玩笑吗?可是语气好像很认真。
空气突然安静了,盛薇缓缓思考着如何接话。
“吓到了吗?”谢谬微微咳了一声,声音复又温柔“开玩笑的,怎么样,心情有好了一点吗?”
盛薇松一口气“别逗我了,谢医生。我们周末回见。”
“回见。”
盛薇挂断了电话,从远处吹来一阵狂风,原先还晴朗的天空转眼间被黑云覆盖。
暴风雨,电闪雷鸣,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临近午夜,她一闭上眼,却很快陷入了梦境。
又是那个梦。
一开始总是在奔跑,喉咙间灌满了血腥气的风,一步不敢停,朝着永无止境的密林尽头。
身后的人不慌不忙,不急于给她致命一击,在享受着狩猎的乐趣。
耳边充斥着砰砰砰的心跳声,她的整个世界都在喧嚣。体力快到极限了。
她想,我为什么非逃不可?
手中明明有一把手枪,上了膛,满发的子弹。
她硬生生刹住了脚步,回身,对着迷雾举起了手枪。
山林间白雾茫茫,只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靠近。
“不逃了?”
雾中的轮廓若隐若现,声音并不真切。
“杀了你。”盛薇扣紧扳机,咬牙切齿“至少!要杀了你。”
“有意思。”他笑。
盛薇听见拆卸弹匣,和子弹落地的声音。
“我赌最后一发子弹。”他说“运气好的话,你感觉不到痛苦。”
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越来越近的身影,毫不犹豫的按下扳机。
砰、砰、砰,三下。
打中了?
不,他没有停下。
盛薇咬紧嘴唇,对着黑影的位置又补了两枪。
他没有停下。
雾中的人越来越清晰。
她全神贯注的目视前方,雾浸湿了额发,水珠滚落进了眼中,有些刺痛。
呼吸越来越急促,是因为在颤抖吗?枪都快握不住了。
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
她极力冷静,等他从雾中钻出来,等看清他的脸那一刻。是她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失手!
时间以毫秒的转速行走,盛薇终于等到他从白雾中漫步而来,也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她片刻怔愣,惊愕的叫出了他的名字。
他微笑的举起枪,与她针锋相对。
两声枪响几乎同时响起。
闹钟铃声响起,梦中断了。
盛薇从床上坐起来,心中憋着一股不明的怒气,却无处可发。
她拿起一旁的闹钟看了眼,七点二十。
宴会九点半开始,盛薇拿起手机拨号“喂?四眼仔,你住哪儿呢?”
“少啰嗦,穿正装,等我。”
盛薇换上提前准备好的礼服,让家里司机开到四眼仔报的位置。
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老式小区,四眼仔穿着一身新的西服站在石阶上张望。
盛薇从车里下来,朝他招了招手“这里。”
四眼仔推了推眼镜,捂着脸娇羞的跑了过来。
盛薇眉毛抽了抽“你干嘛呢?”
“我早就看见你了,你这车停这里太显眼,周围人都在看我们……”四眼仔支支吾吾“赶紧走,走吧。”
盛薇剜了他一眼“我还没嫌你丢人呢!你这衣服是新的吗?”
“是,是啊。”四眼仔不安的扯了扯衣服下摆“我买来准备毕业答辩的,还没穿过。”
“随便了。”盛薇把他推进去,然后自己也坐进去,关上了车门。
“我们是要去哪儿啊?”四眼仔问。
“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事情。”
“你之前不是说找其他人了吗?”四眼仔挺高兴的“真的给三百吗?”
“再给你加两百,你闭嘴吧,让我清静会儿。”盛薇面无表情的回答。
她侧头望向窗外,盯着飞速后退的树木沉思。
之前探听到的消息,这次的宴会是秘密邀请制。
那个持有玫瑰花园的神秘富豪,这次会戴一枚鸢尾胸针,这是全世界仅有一枚的宝石胸针。
听说这位富豪,有个特殊癖好,喜欢收集各类跟“厄运”相关的东西。
会半夜哭泣的小男孩画像,能看见幽灵的鸢尾胸针,被诅咒的钢琴……
还有成了大型凶杀现场的玫瑰花园。
盛薇投其所好,准备了一串骨链。据说,是用十七个惨死之人的骨头所制成的。
她没兴趣质疑别人的兴趣爱好,她只要达到目的。
她必须查明真相,才能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盛薇皱着眉,望着窗外风景兀自出神,手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冷笑一声,直接挂了。
没过几秒,四眼仔的电话响起来,他偷偷看了盛薇一眼,才犹犹豫豫的接起来。
“是,是,我们在车上。”
“啊……我?还是你跟她说吧。”
四眼仔扭扭捏捏的把电话递过来“夏……二狗说,有话要讲。”
盛薇横了他一眼,四眼仔拿着手机的手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一阵尴尬的气息飘过,就在四眼仔要收回手的那一刻,盛薇一把夺过手机。
“盛薇?你听我说。”
“临阵脱逃的人,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别再打电话过来了,你被开除了!”
盛薇狠狠挂断手机,扔给四眼仔,命令道“把他拉黑。”
“啊?这样,不太好吧?”
“你想跟他一起滚蛋吗?”
四眼仔默默低下头把夏寻拉黑“老大,他怎么惹到你了?”
“是我的问题。”盛薇支着下巴望着窗外,道“我正在反思。”
擅自对一个人产生期待,对方做不到又独自失望。说到底,也只是把对方作为自我幻想的投射,当无法得到满足时便心生厌倦。
谢医生说,人与人的交往都戴着面具,谁想先揭下面具,谁就会受伤。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想这么做,是因为在模糊不清的世界里待的太久了,渴望想要看见一张真实的脸吗?
盛薇不确定。
“小姐,前面的路拦起来了。”司机报告道。
“怎么回事?”
“好像是警察封路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啧。”盛薇不耐烦的看了一眼时间“找条别的路走。”
“小姐,只有这一条路能开车。”司机擦了擦汗“其他的是小道。”
“偏偏这个时候。”盛薇打开车窗,往前面看了一眼。
前面确实拦起来了,站了一排警察,不知道在干什么。
“不去了吗?”四眼仔小心翼翼的问。
盛薇摇上车窗,笑了笑,对司机道“先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