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寻躲在巷子里接电话。
“臭小子,你疯了是不是?”
咆哮的吼声差点把耳膜震破,夏寻把手机移开了一点。
“你赶紧给我回来!这案子你别管了!”
“师父,这不可能。”夏寻跟他争论起来“这案子我接手了就会跟到底。我知道,接触嫌疑人这个举动是有些大胆,但你说过,办案需要灵活处理。基于我个人判断和对信息的掌握情况,我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我看你就是一条疯狗!”莫望气都捋不直了“你之前是瞎猫撞上死耗子,破了几个案子,就觉得自己能行了?这个案子不一样,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交给你是信任你,不是让你擅自做决定的!”
“抱歉,这一次我坚持自己的选择。”夏寻油盐不进。
“你也是,白越那臭小子也是!”莫望大吼“你们一个二个是不是要造反!”
夏寻挑眉“师兄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管好你自己吧!”
电话断线了,嘟嘟的回响在狭小黑暗的空间里和心跳声逐渐同步。
夏寻轻叹一声,靠在粗糙的墙壁上苦笑,他没有说的这样冠冕堂皇,他有一个不崇高的初衷,是他坚持至今的原因。
多少次游走在死亡的交界线,他一闭上眼,陆秋羽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就在眼前来回的晃,这个案子还没破,他还不能瞑目。
都走到这一步了,要怎么停止?
他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烟点上,在烟雾弥漫中放空思绪。
近些日子,盛薇带着他频繁出入各种酒色宴会场所,见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朋友”,夏寻在她身边充当小弟的角色,主要是起到一个谄媚的作用,偶尔挡一下酒。
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F栋501,速来。”
夏寻徒手掐灭了烟,面无表情的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冷冷的屏光映着缭绕的雾,他在雾中眉眼恍惚。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走廊外,一眼就看到了盛薇。
她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窗外有一棵古老的悬铃木,蓬松的树冠随风摇摇晃晃,明亮的窗被大片涌动的绿意淹没,她的侧脸倒影其中,似乎在安静而缓慢的融化。
夏寻说不清那种感觉。她多数时候张扬,霸道,盛气凌人。但在偶尔这样极短的一瞬间,会让夏寻觉得她身处于巨大世界里极小的缝隙之中,浑身上下充满了割裂的隐痛。
夏寻悄无声息的从后门溜了进去,在盛薇身边坐下。
他还没坐稳,盛薇“啪”的一下把什么东西拍在了他的桌面上。
宝石蓝封底的信函上,有一片金丝羽毛,夏寻打开扫了一眼“邀请函?”
“巨石山庄要举办宴会,这个月二十号,那位神秘富豪也会去。”盛薇低声道“你跟我去。”
“只是宴会?”
盛薇嘴角微微上翘“问到点子上了,说是宴会,其实是富婆们交流宠物的聚会。”
“宠物?”夏寻太阳穴突地一跳“不会是男宠吧!”
“你挺上道啊,小子。”
“不去。”
夏寻想,平时给你挡挡酒也就算了,现在还要当男宠,真是岂有此理。
“你不是说缺钱用吗?我给你三倍补贴,四倍,五倍?”盛薇满不在乎道“就是走个过场,又不是真的。”
夏寻嘴角抽了抽“报告老大,我是个老实人,卖力不卖身。”
“你拿什么乔呢!”盛薇嚷嚷道“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就没有体面一点的办法吗?”
“有什么不体面的,赚钱你嫌什么丢人,我钱给的不够吗?你开个价!”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你说啊!”
“我……”
他们争得有来有往,讲台上的老师总算忍无可忍,爆发了。
“两位同学!要吵出去吵,我这里是在上课!”老师怒吼道“你们不学习,其他同学还要学呢!”
盛薇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夏寻把她边拉走边躬身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这就走。”
一出来,盛薇狠狠甩开他。
“你说啊,什么问题?”
夏寻本来想说,这种聚会很危险,但他最后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
“没问题就是答应了哦。”盛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教育道“想挣钱就要豁得出去,本来这年头钱就不是那么好赚的,像我这种刁钻的老板,出了学校多的是。”
她的自我定位准确到令夏寻哑口无言,盛薇还说“你不想去,给四眼仔三百他都抢着来,可惜他太弱了,万一打起来我还得保护他。”
“那种地方你可别乱来。”夏寻提醒道“到时候惹了麻烦都没人帮我们收尸。”
“你以为就你聪明,别人都是蠢货。”盛薇抱着手臂不屑一顾“我只是说万一,万一你懂吗,特殊情况!不过,你有那种衣服吗?”
夏寻“我穿我自己的衣服。”
盛薇“开什么玩笑?那得多寒酸。丢脸的可是我!走,我给你买!”
盛薇开车带着满脸不情愿的夏寻到商场,看到是西装的那一刻夏寻的脸色总算没那么难看了,实实在在的松了一口气。
“只要最贵的。”盛薇随意往沙发上一坐,指着夏寻对店员说“给他试。”
夏寻被带进里间量尺寸,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店员微笑服务的眼神里总能看出一丝对他傍大款的羡慕和鄙夷,夏寻心情复杂,穿上紫色礼服迫不及待就往外跑,没防着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夏寻还未抬头,就听见方才给他理衣服的那位店员惊喜的欢呼了一声“谢先生!”
安静的室内,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了,一种说不清的躁动在空气里迅速蔓延,与之前疏离的气氛截然不同。
他们的眼神,让夏寻想起之前审过的一个罪犯,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个子男人,丢进人堆里也波澜不惊。
这样一个人,领导了数十起大型爆炸案件,造成了近千人的伤亡。
犯罪团伙里的人,对他的态度忠诚到近乎迷恋,对他的称呼是老师,评价全是赞扬:“一个值得尊敬的人”“非常有品位的人”“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天才”……
很多人抛家弃子,倾家荡产也要跟着他,他们说,正在进行一项伟大的事业。
这些人直到行刑的时候都保持微笑,淡定从容的眼神,似乎不是在迎接死亡,而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宣誓。
从那时起,夏寻知道,真正危险的人,往往具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当这种迷恋的眼神出现时,就像巡犬闻到危险气味,夏寻的第一反应是警惕。
这位“谢先生”,显然也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气味。
夏寻咧着牙笑得很灿烂“不好意思啊,我第一次来这里,有点分不清方向!”
“你好,盛小姐的朋友。”他微笑,优雅而从容“我是谢谬。”
夏寻在盛薇相关档案里见过他,谢谬,知名的心理医生,盛薇在他的私人诊所接受了长达四年的治疗。
“你是她的朋友?盛薇提起过我?”夏寻惊讶道“我们才认识不久,她应该没说我什么坏话吧?”
“没有。”谢谬将一根食指放在唇前,做了个嘘声“这可是我们的秘密哦。”
“当然,当然,我不会说的。”夏寻连忙拍着胸膛保证。
“再附赠你一个忠告吧。”谢谬俯身,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离她远点,她的心灵可是很脆弱的。”
夏寻闻言,凝眼与他对视“谢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谬但笑不语,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和他擦身而过,抬步往前走了。
夏寻从后脊骨升起一股寒意,浑身不自在,像不经意被毒虫蛰了一下,一时之间找不到伤口,但生命已经危在旦夕了。
他出来时,盛薇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夏寻看了眼手表,距离他进去只过了16分钟。
据他观察,盛薇是个精力极其旺盛的人,她一天可以只睡4小时,最长的时间76个小时不睡觉照样可以活蹦乱跳。
他走到盛薇身边,俯身查看她的睡脸,睡得相当沉,很轻的呼吸。
“盛薇,你醒醒。”夏寻在店员的注视下尴尬的拍了两下她的脸“老大,醒一醒,起来结账了。”
盛薇忽然伸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得手都颤抖,口中翻来覆去的念着什么,表情扭曲而狰狞。
一时间,夏寻竟然无法挣脱,他凑近了一点,听盛薇在梦呓什么。
“杀……”
“杀……”
啥?夏寻一头雾水。
“杀了你!”盛薇猛地睁开双眼,茫然的眼里,却有杀意蔓延。
夏寻心里陡然一惊,趁她还未完全清醒,压低声音追问“你要杀的人是谁?”
“木三。”
夏寻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
没有。
盛薇的资料里,玫瑰花园的卷宗里,都没有这个名字。
“前天……”盛薇恍惚的低喃着“我看见一只小鸟飞进了窗台。”
“昨天,小鸟死在花坛里。”
“今天,他说……”
说到这里,盛薇停下来,垂眼,整个人变得很低沉。
夏寻蹲下来,注视着她的眼睛问“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盛薇沉默了一会儿,少见的叹了口气“我的梦。”
她把手收了回来,搭在额头上“很久没做这个怪梦了,真烦人。”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夏寻问。
“对啊,我怎么睡着了?”盛薇渐渐从噩梦的余韵里清醒过来“我遇见谢医生,我们聊了几句。”
听到谢谬的名字,夏寻突地眼皮一跳“你们聊的什么?”
“我们……”盛薇刚要顺口回答,忽然反应过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啊?你打听这个干嘛?”
夏寻嘿嘿一笑“我就是好奇嘛,对了,谢医生是谁啊?”
“我的心理医生。我说,你还是再换一身吧。”盛薇把他的领带拽出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去“这颜色不适合你。”
夏寻挺委屈的说“只有这件能穿,其他的尺寸不合身。”
盛薇烦躁的抓了两下头发,自言自语道“这个月二十号之前,订做肯定来不及了。”
说完,她瞪了夏寻一眼“你没事长这么壮干嘛!”
夏寻想,就算反驳这是长年累月锻炼出来的肌肉,也只会迎来更激烈的冷嘲热讽吧,她是个讲道理的人吗?不是的。除了忍气吞声没有其他办法。
于是他忍辱负重的说“都是我的错。”
盛薇盯着他看了半天,才哼的一声起身,拿起手包,气势汹汹的喊“结账!”
夏寻追在盛薇后面,直到坐上车,他问“你跟谢医生聊什么了?”
“怎么了,你跟他很熟吗?”盛薇打着方向盘冷笑“你认识他?”
“我们在试衣间里碰见了。”
“哦。”盛薇不愿意多言“少打听别人,多关心自己。知道的越多越危险,电视剧都是这么演的。再说了,你是我什么人呢?我凭啥给你汇报!”
夏寻义正言辞的道“你是我的老板,我关心你是理所应当的事。”
盛薇扬起嘴角“告诉你也无妨。谢医生要去参加国际交流会,来订衣服,我本来每周都会去他的诊所,前两周不是忙着吗,就没去,他随口问了两句。”
“就这样?”
“当然,谢医生很忙的。”
夏寻问“他怎么计费啊?”
“怎么,你也要看病啊?”盛薇一边盯着路况,一边斜了他一眼“他很贵的。”
“哈哈,现代人谁没点心理病了,贵应该有贵的道理吧,我看谢医生挺受欢迎的。”
盛薇猛踩了一脚刹车,夏寻的头差点撞上前窗去,他惊魂未定的往窗外看了一眼“半路上你怎么突然停下了?”
盛薇神情复杂的盯着他“谢医生不是那个,你不用打听了。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居然是……”
“我不是!”夏寻差点在车里跳起来。
“哦,才见了一面就问来问去。”盛薇把头靠在方向盘上,戏弄的笑“我现在也好奇你们聊什么了?”
后面被截在半道的车喇叭按得震天响,在盛薇的目光里,夏寻几乎是下意识的回答“你。”
“我?”
“他以为我是你的朋友。”夏寻说“还特地跟我打招呼。”
“没有别的了?”
“没有,我们又不熟。”
盛薇收回视线,只是淡淡道“谢医生是好人。”
夏寻没有说话。
车子重新起步,窗外的梧桐一棵接一棵地后退,他盯着它们看,心里却想的是别的事。
盛薇刚才说,谢医生是好人。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得让他不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
车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和盛薇离得这么近,近到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有点像心跳声,一轻一重,一急一缓。
他没有侧头去看她。
大道两边的梧桐树长得绿枝繁茂,树隙间落下干燥的阳光,他们的车在其中穿梭,就像越过时光机,驶入一个永不落幕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