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至,天光大好。贺之妍同柳儿立在店铺大门两侧,分站左右。吉时一到,二人低声齐数:“一、二、三”
一同用力,扯下门楣上覆着的大红绸。一方木匾显露出来,上面是四个清隽大字:
【清晏香舍】
连日奔波筹备,今日总算开张。
铺内芸香混着白檀的清雅气息缓缓漫出,冲淡了外头冬日凛冽的寒气。
案头瓷罐依次排开,香牌错落安放,处处是新铺独有的干净齐整。
贺之妍立在柜台之后,一支翠竹玉簪稳稳绾住青丝。她垂眸,慢慢整理案上香材。天光自窗棂落下来,覆在她纤长眼睫之上,眉眼淡淡,自带一分清寂。
铺内陆陆续续来了几批客人,挑香问价,三两驻足。有人细细嗅过香丸,取了香牌便付银取货,也有几人略作打量,一时挑不到合适的便转身离去。
柳儿守在前厅,她性子活泼,脑瓜机灵,待人还热情。有客人上门她便主动上前招呼问询。
只是制香她尚且不会,有待学习。
开张首日大抵是这般模样。往后接连两三日光景,亦是差不多的客流。
贺之妍心底并不着急。
她心里明白,香品生意本就慢热,不比吃食杂货,一开张便能引来络绎人流。
香气无形,要让人愿意试闻、慢慢信服,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口碑,半点急不得。
这日午后,沈晏清缓步来到铺中。柳儿见她进来,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夫人今日过来了。”
沈晏清温婉一笑,落座于靠窗的坐榻上,然后才缓缓说道:“我身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总呆在家中也烦闷,便想着来铺里搭把手。”
贺之妍从柜台后出来,神色带着几分关切:“母亲,铺子里的活计有我和柳儿便够了。您才刚好些,可别一下又累着了。”
“我心里有数,不必过于担心。”
沈晏清伸手,慢慢收拢散放在案上的香囊绫袋,归置案上放乱的香牌,
又低头闻了闻女儿手里的香材,夸赞道:“虽不是些名贵的品种,但品质上乘,不错。”
日日都有被香气引来的顾客,生意渐渐忙起来。
偶有空档,贺之妍便会去后院跟母亲一道处理香材,调制新香。
她原以为,往后的日子,便会这般平淡安稳地过下去。
直到一日上午,阳光格外明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男子的说笑声。
几名锦衣少年结伴而行,身披狐绒暖披,谈笑风生。他们路过香铺门口,其中有位同伴说道:
“这里香气清雅,进去看看。”
萧穆澄随众人一并入内,玄色貂绒披风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他本无意买香,目光环视铺内,脚步骤然顿住。
四目相对,原来是()她/他。)
贺之妍手中捏着香牌,指尖力道不自觉悄悄收紧。
三个月未见,萧府祖母寿宴上遥遥一眼的画面历历在目,紧随其后的,是萧家冷冰冰的退婚文书。
萧穆澄立在原地,周遭友人的说笑、铺内细碎的人声,尽数悄然远去。
自寿宴那一面初见,他便时常念起她。多少个夜里,灯火阑珊处,那抹清丽的身影反复入梦。
贺家一朝倾覆,他刻意回避、不敢深想她的境遇。
喉结轻轻滚动,他一时失语。
贺之妍先敛了目光,神色恢复成待客的样子,语声客气又冷淡。
“客官想看哪一种香?”
身侧友人未曾察觉异样,笑着打趣:“穆澄,快看看可有合你心意的。”
萧穆澄充耳不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轻轻唤出她的名字:“贺之妍。”
贺之妍手上动作微顿,头也不抬。
“客官认得我。”
萧穆澄往前半步,语速加急:“怎会不认得。”
“倒是奇怪。”
贺之妍终于抬眸,冷冷地看着他,“我印象里,从未与客官有过半分交集。”
萧穆澄心口一紧,涩然开口:“祖母寿宴那日,我们见过。”
“汴京世家宴席无数,宾客如云。”贺之妍语气从容,“时日已久,我记不清了。”
她刻意划清界限,态度冷得像一块厚厚的冰,隔在两人之间。
萧穆澄望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底愧疚愈发浓重,低声道:
“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人总要活下去。”
贺之妍摆正手中香牌,语调平稳无波。
“我该困在原地,坐等旁人怜悯接济吗?”
“我不是此意。”
萧穆澄语速微急,藏不住的无措。
“我只是不愿细想你此后的路。那日退婚一事……”
“你不必再提。”
贺之妍轻声打断,语气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婚约是你们萧家决意要退,文书我已收下,你我之间,早已两清,旧事无需再论。”
萧穆澄抬头,示意友人在门外等候。眉眼间惯有的桀骜尽数收敛,只余下沉甸甸的亏欠。
“于你是两清,于我,不是。”
萧穆澄立在香舍之中,目光始终牢牢锁住她,声音带着几分急迫。
“之妍,当初退婚一事,并非我意。家中议事之时,我曾据理力争,我……”
贺之妍眸光没有波澜,像一汪浸了寒的秋水。
“不是你的意愿,又能如何?”
她轻轻打断他,“你今日同我说这些,是想挽回婚约?”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缓缓往下说。
“我如今是罪臣之女,纵使你竭力和家族抗争,以萧家的立场,最多也只会允你纳我为妾。”
“这般安排,你觉得,我会愿意?还是,你能甘心?”
萧穆澄一怔,喉间的话被堵死。
他从没有想过让她屈居妾室,在没见到她之前,他甚至都不想成亲。
可老天就是爱捉弄人,等他对她一见倾心之后,家族却为了利益硬生生斩断了这段婚约。
他也清楚,眼下的自己,拿不出更好的出路。
满腔滚烫的心意,在这一句诘问面前,轰然失语。
贺之妍避开他的视线,伸手取出一只盛着香丸的白瓷小罐,轻轻置于柜台之上。
“你若是未定心意,可慢慢挑选。铺中还有客人,恕不能奉陪。”
萧穆澄双脚钉在原地,不肯离去,固执望着她。
“我买。你这里,哪一款香最好?”
“香分用途,各有适配。安神、熏衣、书房清供,各不相同。”
贺之妍语气变回待客的疏离,仿佛方才所有拉扯,只是他一人的执念。
萧穆澄望着她刻意疏远的模样,心口闷得难受,轻声道:
“我想要一款,能忘旧事的香。”
贺之妍抬眸,静静望着他,淡淡回应:
“世间无此香。心底放不下的执念,外物终究消弭不得。”
萧穆澄怔然,低声追问:“那若是,想弥补旧事呢?可有解法?”
贺之妍微微一顿,缓缓摇头:
“香只能怡人,改不了既定的结局。错的、错过的,皆无法挽回。”
“所以,无论我做什么,都弥补不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时门帘被轻轻挑起。
苏诣走了进来,手中还捧着裹着素锦的礼盒。
萧穆澄一下警觉起来,细细打量来人。那人眉眼温润,一身鸦青色暗纹夹绫长衫,料子厚实上乘,暗纹敛而不扬,举手投足自带着一份沉稳气度。
苏诣并不识得眼前少年。他阅人良多,一踏进铺内,便觉气氛凝滞,面上却半点不动声色。
看着苏诣望向贺之妍时熟稔的样子,萧穆澄刚才压下去的桀骜姿态一下又回来了。
“苏大哥来了。”贺之妍轻声招呼。
苏诣朝她浅笑一下,将手里锦布包裹的礼盒轻轻放在柜台,语声温润。
“你开业这么大件事我岂能不来。只不过不凑巧,前几天去了外地进一批好茶耽搁了一下,所以今日才来,略备薄礼,权当贺你开业。”
萧穆澄眼底瞬间升起一层戒备。
贺之妍对他冷如坚冰,可对眼前这人,态度截然不同。
他拼尽全力也换不来的亲近,旁人却轻易便拥有。
想到此,一股酸涩沉沉堵在胸口。
他默然取过柜上那罐香丸,付了银钱,不再言语。深深看了贺之妍一眼,转身离去。
门帘重重落下,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贺之妍微微侧过身,避开苏诣的视线。
一行清泪悄无声息坠落。落在碾碎的白芷之上,转瞬,便被香粉掩去痕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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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清晏香舍开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