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力更生

正当母女二人转身离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贺之妍闻声回头一看,是柳儿。

柳儿跑得气喘吁吁,快步奔到二人面前。她抬手,把方才发的月钱、路费和银子往沈晏清手里递。

“夫人,小娘子,我不想走。”

她目光坚定接着说道:“我不要月钱,也不要路费。方才在路上,我想了许久,无论如何都放不下你们。我想留下来,你们去哪我去哪,就算日子再苦,我绝无怨言。”

沈晏清望着她,眼底有些动容。

“你可想清楚了,跟着我们,往后没有安稳居所,日子艰难,要受许多苦楚。”

柳儿抬眼看向贺之妍,眼底泛红:“我想清楚了,我自幼陪着小娘子一起长大,她待我一向极好,我怎么舍得在这个时候离开你们。”

贺之妍静静望着她,鼻尖发酸。方才她还觉得,汴京城若大,只剩她和母亲二人相依为命,无处落脚。

这一刻,柳儿的出现,像冬日里透出来的一束暖阳,直直暖到心底。

她顿了顿,拉起柳儿的手,轻声道:“柳儿,往后不必再唤我小娘子,你比我大两岁,直接叫我之妍便可。”

柳儿一怔,眼眶更热,轻轻应下:“嗯,之妍。”

寒风瑟瑟,三人结伴,沿着巷弄缓缓慢行。找了家简易客栈暂渡一晚。

待到天光,她们几经奔走,只为寻一处可以容身的居所。接连看过几处屋子,不是阴暗逼仄,便是街巷嘈杂,始终找不到合心意的。

直到傍晚踏入这条清幽小巷,推开一间小院木门的刹那,贺之妍紧绷许久的神色,才稍稍松弛下来。

沈晏清缓步走进屋内,目光细细扫过简单却不简陋的屋舍,唇角浮起一丝浅淡笑意,转头看向二人:“这屋子虽小,却敞亮通透,冬日日光充足,住着不觉压抑。”

柳儿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木窗。她回头,眉眼轻快:“夫人、之妍,这里真好,干干净净的,比之前看过的所有屋子都舒心。”

贺之妍没有应声,目光落在小院墙角那一丛翠竹上,夕阳透过竹叶筛落一地斑驳竹影。院外便是市井,人声隐约传来,院里却自有一份安静。

她眼底漾开浅浅温柔,轻声开口:“就这里吧。”

沈晏清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角翠竹,心中了然,温柔颔首:“好,便定这间。”

没有雕梁画栋,只是一间朴素小屋,一院清风竹影。漂泊无依的三人,终于在凛凛寒冬的汴京,寻到一处安稳落脚之地。

安顿下来之后,房租、吃食样样都要银钱,得寻法子活下去。

母亲沈晏清素来身子不好,贺家出事之后,更是日日郁结,一病难愈,已无力操劳营生。

贺之妍坐在小院竹下,静静思忖许久,银钱有限,决意先入市做些小本营生。

她自幼长于仕大夫之家,眼界不俗,盘算着汴京入冬苦寒,大部分人家都要裁制冬衣、被褥,素绢销路稳当,本钱可控,是当下最稳妥的营生。

第二日一早,她揣好仅剩的余钱,独自去往城南布市。市井街巷人流攒动,各色吆喝此起彼伏,热闹纷繁。

贺之妍在一间布匹商行前停下。看铺子的是个中年汉子,看着一脸老实相。贺之妍伸手摸过架上样布,问清价钱,又见一旁往来客商络绎不绝。她斟酌半晌,取出一部分银子,挑了二十匹绢布。

汉子细心将布匹打包好,温声道:“姑娘放心,咱们行的布料都是当下时兴样式,质地上乘。瞧你是头一回来,尚不熟悉行情,若是到最后卖不完,剩下的送回来,我给你退。”

这批绢布密实平整、价钱实在。贺之妍在州桥边支起小摊,不出两日便售卖一空,实实在在赚了点银子。

她再到这家商行拿货,第二回的料子仍旧扎实,于是加大了拿货量,末尾余下几匹未脱手的样式,她依约送回,汉子也果真信守承诺,尽数退了银两。

第三回她再来商行,那汉子诚恳劝道:“姑娘,年关将近,布价日日看涨,再一个路程远,你来回拿货也不方便,不妨多囤一些,也好多赚一些。照旧和先前一样,卖不掉的,尽可退回。”

她想着前两次交易皆稳妥,咬一咬牙,拿出手里大半银子,交足货款,运回了一大批绢布。

装车之时,汉子特意将成色最优的绢布尽数摆在上层。贺之妍出于信任,只检查了上层的布,没有掀开底下的布匹逐一查验。

接下来连续好几日,她和柳儿去往桥头摆摊,陆续从货堆里取布售卖。起初拿的尽是上层好布,销路顺畅。她心中还暗自庆幸选对了营生。可越往下取货越是心惊,压在货堆下层的尽是些粗制滥造的布料,根本卖不出去。

她急忙和柳儿收拾起所有劣布,匆匆赶回商行,想要依照先前约定退换货品。

哪想当初言语和善的汉子,脸色瞬间冷硬下来,直言银货两清概不退换。

贺之妍据理力争,可对方人多势众,半分余地也不肯退让。

原来都是他们精心布下的圈套,算准了她一个姑娘家拿他没办法。

贺家倾覆后,官府允许她们带走的钱本就不多。此番大半银钱尽数折损在这批劣布之上。余下碎银,日日要应付柴米开销、母亲汤药,很快便所剩无几。

眼看缴租之日迫近,她多次奔走求助,去往官府递诉状,却处处碰壁。

贺之妍万般无奈,攥紧了那支刻着翠竹的玉簪——那是及笄那日母亲赠与她的信物,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她咬一咬牙,往当铺走去。

站在当铺门前,她迟迟没进门,指尖反复摩挲簪身上的竹纹。

柳儿陪在一旁,心头酸涩,低声劝她:“之妍,要不……算了吧。”

苏诣恰好经过此处。

他常在这片街巷打理商事,正好看见她立在当铺门前,攥紧玉簪进退两难。

他走到二人跟前,神色平和,拱手一礼:“贺之妍?”

贺之妍抬头,有些错愕地望着这名陌生男子,下意识将玉簪往袖中拢了拢。

“敢问郎君贵姓?为何认识我?”

苏诣目光淡淡扫过当铺,又落回她的身上,语气温和:“在下苏诣。在前面开了间听澜茶肆,久闻贺学士大名,对他心生敬仰。方才听人唤你之妍,我便猜想是你。”

贺之妍听完恍然大悟。

苏诣接着说道:“方才见你握着一支簪子,犹豫许久不肯入内。似是遇上难处。若是周转困难,我可以借你银钱。”

贺之妍眉头微蹙,没有立刻应下:“你我非亲非故,何故帮我?”

苏诣目光温和,望向她紧握玉簪的手:“世间银钱易得,可心中珍重的东西,若是丢了,便很难再寻回。我不愿见它折在此处。再者,我素来敬重令尊风骨,知晓贺家家风,料想你也绝非失信之人。”

贺之妍一怔,垂眸沉默片刻。

“我借你五百两银子。”

苏诣缓缓说道,“这笔钱足够你租下铺面、修整店堂,正经把营生铺开。你写一纸借据给我,不必心中有负担。往后打理生意,遇上拿不准的地方,尽可寻我商议。我在商事之中尚有几分阅历,可以给你提点一二。”

贺之妍静静看着他。

五百两银子于她眼下而言,是沉甸甸的信任。

良久,她轻轻颔首。

苏诣见她应下,神色稍缓:“不知你心中,可有想做的行当么?”

贺之妍沉吟片刻,轻声答道:“尚在思量,只知不能再轻信他人。”

“不妨慢慢斟酌。”

苏诣静静地说道,“汴京城里各行利弊不同,有的利薄稳妥,有的收益可观却藏着陷阱。等你想好方向,再来寻我细说便是。这条街巷角的听澜茶肆。”

贺之妍微微点头,回到小院,在竹下静坐良久,细细分析各行利弊。

吃食辛苦、损耗大、容易坏;

绸缎本钱太重,行情起伏不定;

字画更是有价无市,风险重重。

最终,她敲定了一门旁人难以仿制的营生——古法合香。

贺府本就是书香门第,待客、读书、起居一向都用合香。她自幼跟着母亲研习古方,熟记数十套清雅合香配方。最合汴京文人雅士、大家闺秀的品味。本钱可控,不易腐坏,格调也合她心意。

第二日,贺之妍便携一纸自己整理好的香方,登门拜访苏诣。

听澜茶肆在街角僻静处,厅堂开阔,布置极简看着却显高雅,不同于外头闹哄哄的市井茶摊。

苏诣看过她细细誊写的香方,字迹秀而有骨,暗含功底,眸中满是赞许。

贺之妍从容道出自己全盘的规划:

我打算主营古法合香生意。

一、我制香不走市井俗艳浓香的路子,专做清雅冷香,读书、安寝、随身香丸,客源面向文人雅士,闺阁女客。

二、香料我会亲自挑选、亲手炮制,工序讲究,绝不掺假粗制,靠口碑立足。顺带一同售卖素瓷小瓶、香牌,还有随身香囊,作为配套。

三、前期不求量大,只求精致独特,做出别家没有的气韵。

四、五百两白银,她心中早已细细盘算。

??铺面年租连带押租:一百五十两

??修整铺面、置办案几香瓮各样物件:六十两

??采买香材(**、松香、白芷、甘松、零陵香、佩兰、藿香、丁香等中档香材),首期:一百五十两

??余下一百四十两留作周转。待往后香品卖出,银钱回笼,再陆续添购原料、扩充品类。

银钱来之不易,每一步都要留有余地。

她稍稍顿了一下,神色淡了几分,道出内里的顾虑:

至于书画笺纸、笔墨小品,我暂且不打算售卖。贺家一案已尘埃落定,罪名在册。字画落款留名,一眼便能看出出处,愿意买的人少。

香不一样,旁人不容易深究制作者的来历。等往后香铺站稳脚跟,世人慢慢知晓我的品性,不再刻意避开贺家旧事,那时再慢慢打算。”

苏诣静静听着,带着沉稳的目光看向她:

“你想得挺周全。”

两人一番细细商讨,从香方筛选、香料进货、定价档位、瓷盒香囊样式、客源定位,到铺面选址,一一商量周全。

敲定所有事宜,苏诣便陪她奔走街巷,比对地段人流、铺子新旧、租金高低。

几番筛选比对,终于寻到一处临街带后院的铺子,正合心意。

和房主谈妥价钱、立下契约,铺面一事才算落定。

贺之妍站在堂中,在心底慢慢铺展往后的格局。

进门正中要放一张实木长案,用来陈列香品。左手边放陈设架,摆放香瓶、香牌与香囊。

侧边开一道拱顶小门,连通后院。

后院角落立一块瘦巧湖石,种几竿细竹,院中搭起晾晒架,安放香瓮、炭炉与炮制工具。院侧那间厢房,用来收纳封存香材物料。

至于靠窗坐榻、青石流水小景、蕙兰盆景,她打算之后再慢慢采买布置。

时光缓缓流淌,从租下铺头到现在,又过了十五日。

这天苏诣来的时候,她正站在梯子上挂门帘。那幅天青色葛帘,是她特意去布庄挑的,料子算不上名贵,垂落下来,给铺子添一分清幽。

她伸手去够挂钩,柳儿在底下扶着梯子,目光一直跟着她。

苏诣进门见状抬手扶住梯子另一边。缓缓说道:

“慢慢来。”

贺之妍动作一顿,低头看向他。

“苏大哥,你怎么来了?”

“路过。”

他语气平淡,“顺道看看你们筹备得如何。”

苏诣的目光缓缓扫过暖融融的墙面,掠过窗棂上新悬的月白轻纱。风从窗口吹来,纱幔轻轻起伏,把日光滤得格外朦胧。

他静静看了片刻,开口:“你很会布局,入此室中,只觉心神舒缓。”

贺之妍语气温和:“只是暂时这样摆放,等香品全部做好,还要再调整。”

这一日,匠人把最后一只香瓮安放妥当,躬身告退出去。

柳儿绕着铺子走了一圈,眉眼欢喜:“之妍,这下真像一间香气铺子了。后院那间厢房,往后累了,也能进去歇上片刻。”

贺之妍望着铺中光景,神色里终于透出一丝松快。

她走到正中长案前,抬手轻轻掀开一只空瓷盒的盖子,低头凑近,浅浅嗅了一下。新烧的瓷器带着土窑火气,若是火气重,会串了香料的本味。她动作极轻,细细辨着气息。

苏诣看在眼里忍不住夸赞:“你心思还真是缜密。”

贺之妍抬眼望他:“过誉了,不过是做营生该有的本分。”

“寻常市井商户,只求速成牟利。”苏诣语气平和。

“你身处困顿,依旧事事周全、不肯敷衍。凭这份心性,这间铺子定然立得住。”

贺之妍微微一怔。

这句肯定比诸多溢美之词都来得实在、厚重。

她尚来不及言谢,苏诣已然走出门去了,边走边说:“择定好了开业吉日,记得告之与我。”

柳儿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低声开口:

“苏大哥沉稳通透,待人还真是热心。”

贺之妍没有应声。

这间铺子,不只是一桩营生。

是她跌落市井之后,亲手一点点搭起来,属于她自己的前路。

而苏诣于她,是出借本钱的出资人,是识人惜才、愿意引路的君子。

她清楚,眼下这一步,自己必须走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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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自力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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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失约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