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假面夫妻字字句句都在交锋

公仪衡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画的三个框上,呼吸浅浅地拂过她的耳廓。

顾今墨的后背僵了一瞬,她必须维持住那个小书生的状态,既不能躲,也不能不躲。不能躲是因为她是个“男人”,两个男人之间这种距离不算什么。不能不躲是因为一个寒门书生该对贵人靠近有些反应。

所以她没动,只是恰到好处地缩了缩脖子,很像被贵人突然靠近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公子,您看这个布局行不行?”她用手指点了点纸上画的那三个框,“草民琢磨着,头版最重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农事版放在左边,因为左为尊,农为国本,放在左边显得敬重。社会版放右边,轻松一些,收尾也好看。”

公仪衡没有马上说话,直起身,退开半步,重新在床沿上坐下来。他拿起那张纸,举到灯下仔细地看,烛光透过纸背,把他的眉眼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你这三个版面的想法,想了多久?”

顾今墨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是个陷阱。

如果说想了很久,那她入府之前就在谋划这件事,动机可疑。

如果说没想多久,那她短时间内就能拿出这么完整的方案,才思过于敏捷,同样可疑。

她选择了中间那条路。

“断断续续想了有小半个月吧。”她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在书肆抄书的时候闲得慌,就东想西想。一开始想得乱七八糟的,后来慢慢理出点头绪,今天这才斗胆说出口。”

小半个月,时间点落在她入书肆之后、被太子发现之前。

这个时间窗口是安全的,既显得她有想法,又不显得她早有预谋。

公仪衡点了点头,把纸放在桌上。“你说政令要用大白话写。怎么个大白话法?举个例子。”

顾今墨从桌上拿起笔,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就拿去年朝廷发的那个劝农桑的政令来说。原文写的是‘敦本业以足衣食,崇实政以裕闾阎’,草民要是写,就写成‘朝廷鼓励大家多种地、多养蚕,种好了养好了,自家吃穿不愁,还能少交税’。”

公仪衡盯着那行大白话看了两秒,问了一个让顾今墨后脊发凉的问题,“你知道我是谁?”

顾今墨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她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不解,接着是惶恐,最后是委屈,这一系列变化在不到两秒内完成,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公子这话说的……草民只知道公子是个有身份的贵人,具体是什么身份,草民哪里敢打听。草民在书肆讨生活,能遇到公子这样的贵人已经是祖上积德了,哪里还敢问东问西。”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挚得不像演的。

她甚至故意在眼眶里蓄了一点点水光。

公仪衡没有被她这招骗过去,他眼神温和,语气平淡,说出来的话却不留情面:“你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跟我谈办报?”

顾今墨愣住,她缓缓低下了头,看起来有些委屈,“草民……草民就是觉得公子像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再说了,草民一个穷书生,也没……”

“穷书生?你那个《算经》注疏里的批注,涉及《九章》里的‘盈不足术’和‘方程术’,这两门学问,穷书生可没机会学。”

顾今墨的心跳漏了半拍,她低估了公仪衡的专业素养。

她以为他是个政务型的太子,对农桑兵法的实务感兴趣就够了,没想到他对算学也有这么深的研究。

“草民……”她挠做出一个被揭穿老底之后的窘迫表情,“草民小时候在私塾里跟先生学过一点,先生是个落第的举人,学问杂,什么都教。草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先生教过的都记得住。”

这是她给自己设计的第二个底牌。第一个是假户籍,已经被查到了。第二个就是这个“神秘的私塾先生”,一个来历不明但学问很杂的落第举人,既可以解释她知识结构的异常,又查无对证,一个四处漂泊的落第举人,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公仪衡没有再追问这个问题,但他的眼神告诉顾今墨,他不信。

“行了,不说这个。”公仪衡重新拿起那张草图,“你这个东西,印出来,你觉得先从哪个层级开始发比较好?”

顾今墨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

层级。

他说的是“层级”,不是“地方”,不是“区域”,是“层级”。

如果她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她会说“先从京城开始发”,或者“先从南边开始发”。但公仪衡问的是“层级”,这说明在他脑子里,这件亊不是一个地理问题,而是一个权力问题。

他是在告诉她,我有权力决定这件事在哪个层级落地。

不,不止是告诉。他是在试探她能不能听懂这句话。

顾今墨咬了咬嘴唇,露出一个认真思考的表情,说:“草民也不太懂这些,就是瞎想。要是草民来办,草民会先从县里开始。京城太大,水太深,一上来就在京城发,容易出事。先在几个县试试水,看看反响,把路子趟熟了,再往府里走,府里走稳了,再往京城走。”

她说的是“县—府—京城”的路径。这是她前世做区域市场拓展的标准打法,从小范围试点到大范围铺开,控制风险,积累经验。

公仪衡听完,倏地笑了,那是一种看穿了一切的笑。

“你说你不知道我是谁。”公仪衡把扇子打开,慢慢地摇了摇,“可你刚才这句话,分明是跟一个能决定‘县—府—京城’三级行政的人说的。”

顾今墨的汗毛竖了起来,除了汗毛倒竖,甚至还有些心累,这人实在是太厉害了,字字句句都带着学问。

她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选了最安全的路径,用了最朴实的话,结果他一针见血地扎穿了她的伪装。她说不从京城开始,不是因为从京城开始风险大,而是因为她知道京城的舆论管控权不在太子手里,至少不全在。她说从县里开始,是因为县级的信息管控最松,最容易切入。她说这些的时候,下意识地把自己放在了“给掌权者做执行方案”的角色上,而一个真正的穷书生,不会有这个视角。

她反应很快。

“公子说得对。”她的表情从恍然变成了不好意思,“草民是想着,公子既然在府里做事,肯定认识府里、县里的朋友。草民见识短,想到什么说什么,没想那么多。”

她把球踢了回去,不是我想到了你能决定三级行政,而是我觉得你应该认识些人。

这个回答足够滑头,既没有承认自己知道他的身份,又把话说圆了。

公仪衡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他把扇子合上,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两下,“确实应该从县里开始。”

顾今墨松了一口气,这口气松得很隐蔽,只是肩膀微微往下沉了半寸,鼻息重了一分。她以为公仪衡没注意到,但公仪衡什么都注意到了。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了两步。

顾今墨赶紧起身送他,腰弯得低低的,嘴里念叨着慢走,当心门槛之类的话。

公仪衡走到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对了。”

顾今墨的神经瞬间绷紧。

“你说的那个报纸,如果从府一级开始发,你觉得需要多大的印量?成本多少?多久一期?发行渠道怎么铺?银子从哪来?”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深,一个比一个具体。

这不是一个贵人随口问的,这是一个真正的操盘手在问执行细节。

顾今墨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挂住了。

她知道他是在告诉她:你不用猜了,我的权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

她也知道他是在继续试探她:如果你是个普通人,你听到这些问题应该手足无措。如果你能答上来,那就说明你不仅想过能不能办,还想过了怎么办。一个普通书生,不会想这么深。

她选择了一半答、一半装。

“印量的话……”她皱着眉头,掰着手指头算,“草民也不懂印书那些亊,就是在书肆看过印坊的工价。草民估摸着,一期印五百份的话,加上纸张、油墨、人工,大概五六两银子应该够了。要是印一千份,能便宜些,**两银子应该能打住。”

“成本这块,草民想着初期可以从印坊包出去,等办大了再自己置印版。”

“发行的话,草民在书肆认识几个送书的伙计,他们往各府送书的时候顺便夹一份报纸进去,不费什么事。茶馆、饭铺、集市这些地方,可以雇人送,一个人一天跑几十个点,给个几十文的辛苦钱就行。”

她说得很有条理,每一句话前面都加了不懂、估摸着、想着,这种谦辞,分明就是一个门外汉在努力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一个复杂的问题。

至于最后一个问题银子从哪来,她没有回答。

她不是没想过,恰恰相反,她把这个问题想得最透。

报纸的盈利模式她前世做过无数次了,广告、订阅、卖版面,花样多得是,可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一个穷书生,不考虑自己的温饱,先考虑几两银子的盈亏,这不合理。

一个真正的穷书生,在被贵人问到银子从哪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应该是分析商业模式,而应该是害怕,害怕贵人让他出钱。

所以她选择了害怕。

顾今墨搓着手,脸上露出一种窘迫的笑,“银子的事儿……草民是真的没想好。草民一个穷书生,兜里比脸还干净,哪敢想银子的事。草民就是觉得这个事有意思,说出来给公子解解闷。银子的事,那得公子这样的人才能想,草民是想不来的。”

她把问题抛了回去,不卑不亢,不软不硬。

公仪衡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笑了一下,随后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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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时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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