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步步为营

“起来吧。”

顾今墨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故意打了个弯,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站稳。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不安分地互相搓着,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偶尔飞快地往上瞟一眼,又立刻缩回去,很像个没见过什么世面样子。

“你那本《算经》注疏,我看了。”公仪衡温柔的笑着,“写得有意思。”

顾今墨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嘴角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但又不敢笑的太明显,最后只挤出一句:“贵……贵人谬赞了,草民不过是随手写的,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随手写的?”公仪衡像是有些惊讶的样子,“那你随手写的功夫,比旁人下了十年功夫的还强。”

顾今墨的头更低了,耳朵尖红了一片,嘴里含混地说着“不敢不敢”,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

公仪衡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几处批注里的观点,每一个问题都踩在那些批注最微妙的地方。

顾今墨一一回答,语气虽然带着讨好奉承,不敢卖弄的样子,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不掉书袋,把自己知道的东西拆碎了、揉烂了,用最朴素的话讲出来。

这是她前世在无数次选题会上练出来的本事,在领导面前说话,永远要让对方觉得是他自己想到了这个点子,由你去把它延伸发挥出来,而不是你在教他做事。

公仪衡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端起茶盏喝一口,表情始终是那种温和的、不带压迫感的关注,“你是哪里人?”

这个问题顾今墨准备了无数遍,那个买来的假籍帖上的每一个字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回贵人,草民是平南安吉人。小地方,说出来怕贵人没听过。”她声音里还藏了一点平南口音,那是她跟书肆隔壁卖茶汤的老汉学的,老汉就是平南人,她没事就凑过去聊天,学了一个月,口音已经能糊弄人了。

公仪衡只是“嗯”了一声,对这个答案既不感兴趣也不怀疑。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展开又合上,反复了两三次,扇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这儿缺个帮闲的人。”

“不用你写那些酸文章,就是帮我看看书、理理东西,偶尔像这样写点东西出来。工钱不会亏待你,吃住全包。你愿不愿意?”

顾今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被这个天大的馅饼砸懵了,她的脸从惊讶慢慢变成狂喜,整个人的情绪变化像走马灯一样在脸上过了一遍。

“愿……愿意!当然愿意!”她像是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赶紧捂住嘴,把手放下,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草民愿意,草民一百个愿意,谢谢贵人,谢谢贵人,”说着又要往下跪。

公仪衡用扇子虚虚一抬,动作很轻:“行了,别动不动就跪。”

“是是是,草民记下了。”顾今墨连连点头,脸上堆着笑,那笑容里全是谄媚和感恩,像一条恨不得把尾巴摇断的小狗。

公仪衡朝外面轻唤了一声,那个穿深灰直裰的中年人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口。

“带他下去,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把该备的东西都备齐了。”

顾今墨千恩万谢地鞠了好几个躬,倒退着出了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红着脸跟着那人走了。

穿过两道回廊的时候,她还在不停地跟领路的人套近乎:“这位爷,敢问怎么称呼?以后就是一个府里的了,还请您多关照。小的什么都能干,粗活重活都不怕,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那中年男人一句话都没回她,她也不在意,嘴里的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倒,全是那种让人听了不讨厌也记不住的废话。

直到她被带到一间厢房门口,那人才开口说了一句:“就这间,缺什么跟外头的管事说。”说完转身就走了。

顾今墨推门进去,把门关上,脸上的表情像变魔术一样收了回去。那副谄媚的、感恩戴德的面具被摘得干干净净,底下是一张极其冷静的脸。

她快步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确认外面没有人,转身在床沿上坐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顾今墨只坐了三秒,就站起来,开始打量这间屋子的布局。

床的位置、窗户的朝向、门的锁扣、院墙的高度,这些信息在她脑子里像拼图一样被快速整合。这不是因为她不信任公仪衡,恰恰相反,她太信任他了。一个能在东宫那种地方活到现在的太子,不可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抄书人真的放下戒心。

她被安排进来了,就说明她被看上了,但被看上和被信任之间,隔着一千个暗探的距离。

此时此刻,在顾今墨刚刚离开的那间书房里,公仪衡脸上的温和像一层冰一样,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变成了一种空白的、不带任何表情的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往里扔个石子儿都不带听到一声回响。

他坐在紫檀大案后面,手指搭在折扇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出来。”

房梁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一个人,那人穿了一身灰黑色的紧身衣,脸上没有任何特征,就是你见过一百次转头就忘的那种长相。他单膝跪在地上,低着头,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查查这个人,户籍、来路、在书肆之前干过什么,事无巨细,明天这个时候我要知道。”

那人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转瞬间消失在原地。

公仪衡重新拿起那本《算经》注疏,翻到顾今墨写字的那几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次他不是在看内容,他是在看字迹。那些蝇头小楷写得很工整,工整里却透着一种刻意,像是写字的人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受过一点教育的书生。

可有些笔画是藏不住的,那种提笔时的力度、收笔时的讲究,不是一天两天的功夫能练出来的。

公仪衡合上书,闭上眼睛,脑子里把刚才那场对话从头到尾回放了一遍。

有意思。

公仪衡不讨厌聪明人,他讨厌的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而这个叫顾墨的,明显是个聪明人,而且知道怎么把自己的聪明藏起来。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比东宫那一群只会拍马屁的门客强了。

只是聪明人往往是双刃剑。用得好,是刀。用不好,是捅进自己肚子里的那把刀。所以他需要知道这个人的底牌,一张一张地翻开来看,看清楚每一张上画的是什么。

第二天傍晚,灰衣人回来了。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姿势,单膝跪在地上,头低着。他把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公仪衡接过去,就着灯光看了一眼。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顾墨,自称平南安吉人,但安吉当地查无此人。此人两个月前在应天府买了一张假籍帖,卖帖的是应天府下属一个小县城的书吏,书吏收了五两银子,替这个人办了一套假的身份文书,籍贯、姓名、三代旁亲全是编的。书吏交代说,这个人当时来找他的时候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说话做事不像普通百姓,口音也不是本地人,自称是从北边过来的,在老家惹了官司,混不下去了才来南方讨生活。

灰衣人还查到,顾墨办了假户籍落了户却被人盯上了,还被打劫了一次,怕是之前的官司没了干净,怕被人报复,所以急三火四的拿着假户籍进了京谋生。至于更早的事,就查不到了。

公仪衡把那页纸看了两遍,放在桌上,用镇纸压住。

“继续盯着,不要让他察觉。他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写了什么东西,事无大小,全报上来。”

灰衣人又消失了。

而此刻的顾今墨,正面临一个比她想象中棘手得多的问题。

不是公仪衡,公仪衡那边她暂时不担心,她知道他会查她,而且她知道他会查到那个买来的假户籍。这是她故意留的一个半真半假的底细,比一个完美的谎言更可信。

现在她头疼的是另一件事,厢房很宽敞,床铺很软,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还带着阳光的味道。桌上摆着茶壶茶盏,墙角放着面盆和手巾,甚至连文房四宝都备了一套。太子府下人的办事效率高得令人发指,她进门不到半个时辰,该有的东西全有了,不该有的,比如她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一样都没有。

她本来以为太子那边会让她回去收拾东西,她可以趁机把自己藏在书肆的那些东西拿过来。可公仪衡显然没打算给她这个自由,下人来传话说“顾先生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府里都会备齐”,翻译一下就是:人只进不出,想要什么可以,但出去甭想。

这就有问题了,她现在身上穿的这身男装是出门前精心打理过的,里里外外三层,该裹的地方裹得严严实实,轻易不会露馅。衣服可以穿在身上不脱,可有些事是躲不掉的。比如沐浴,比如更衣,比如……

小腹一阵隐隐的坠痛。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京华时报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