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定情

那三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茶饭送到桌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墨荷端走的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看我一眼,轻轻叹口气,把门带上。诗云进来换香炉里的香,换了三次,每次都想开口,都被墨荷用眼神拦住了。窗前的相思鸟照常啁啾,我给它添水添食,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白昼和黑夜的交替变得很模糊。我只记得天黑过三回,天又亮过三回。月亮从盈到亏,从西窗挪到东窗,最后缩成一片薄薄的银指甲,挂在天边,像谁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第三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夜他来,我说“我不是你随意玩弄的人”。我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我不是在骂他。

我是想让他说——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自己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一株野草,越是压它,它越是从石缝里钻出来。

我是想让他说,“你不是。”

是想让他说,“我没有玩弄你,我与从前那些都不一样。”

是想让他说,“你和她们不一样。”

我说“你走”,是想让他不走。我说“不必解释”,是想让他偏要解释。我说“我不想听”,是想让他不听我的话,想让他再强硬一些、再笃定一些,想让他用那副豹子一样的笃定态度,蛮不讲理地推翻我那些虚张声势的拒绝。

可是他没有。他什么都没有说,就走了。

这是我的错吗?是我说得太重了吗?他那样一个从来都笃定从容的人,连当街拦车这种事都做得理所当然,为什么那天夜里,只说了一个“好”字就走了?

他不知道我是口是心非的吗?

他不知道女孩子说“走开”的时候,有时候是希望他留下来的吗?

还是他知道,只是不想勉强我?

还是……那些传闻本就不需要解释,因为是真的,所以他无话可说?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虫,赶都赶不走。它们在我脑子里飞了一整夜,把我的心叮得千疮百孔。

第四天。

我开始做一些我自己都不理解的事。

我在书案前坐下来,提起笔想抄《心经》静心,抄了没两行,却发现纸上写的不是经文。我低头去看,看见一个歪歪扭扭的“朱”字。

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扔了。搁下笔,走到窗前看鸟。相思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啾啾叫了两声,我伸出手指去逗它,它啄了啄我的指尖,痒痒的。忽然想起他送这只鸟来的时候,竹片上写着“相思”二字。那时我以为他只是随意取了个吉利话,现在想来,他大概是真的在说这两个字的字面意思。

我把手指收回来,不敢再碰那鸟笼了。

许嬷嬷来给我送新裁的夏衣,比在我身上试了试,说“姑娘这些天瘦了些”。我说夏天苦暑,吃不下也是常事。许嬷嬷没接茬,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墨荷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傍晚的时候,诗云从外头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枝新折的石榴花,说要往我案上的瓶子里插。她把去年的枯枝抽出来,换上新折的这一枝,红艳艳的花瓣像一团火,在青瓷瓶里烧着。

“街上石榴花开得好极了,”诗云一边摆弄花枝一边说,“方才我去买丝线,看见满街都是红的,卖花的小姑娘篮子里全是石榴。”

石榴。五月榴花照眼明。

三月初三是海棠,四月是芍药,五月是石榴。他是在海棠花林里认识我的。如今海棠谢了,芍药谢了,石榴花开满了砀山城,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不会来了。

我把那枝石榴花从瓶子里拔出来,放在桌上,看花瓣一瓣一瓣地往下掉。

第五天夜里。

梆子敲过二更之后,我已经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墨荷不在外间——我找了个由头让她睡到下房去了,这些天她夜里总是惊醒,我翻个身她都要起来看看。我想一个人待着。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我的帐顶染成一片银灰。蝉在窗外叫得声嘶力竭,叫着叫着忽然停了,庭院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影子。

映在窗纸上,黑黢黢的,从左边移过来,停住了。

我的心猛跳起来。

是他。

他站在窗外。只需要敲一下窗户,像从前那样,扣扣两声,我就会去的。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个影子。月光把它的轮廓映得很清楚——宽肩,窄腰,束起的发尾微微翘着。他把手抬起来了,右手,手臂的影子从身侧缓缓抬起。

敲一下。就一下。只要敲一下。

他没有敲。

他的手抬到半空,停在那里,停了好几息,然后慢慢放下去了。影子在窗外立了很久,久到我在被子里把嘴唇都咬疼了。我以为他会敲的,我等着他敲。可他只是站着,隔着窗纸,隔着五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站着。

然后影子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转身,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墨迹,融进了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脚步声轻得像猫,一下,两下,三下,没有了。

我坐起来,盯着窗纸,等他回来。

他没有回来。

我把被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他为什么不敲?他来了为什么不敲?他不知道我在等他吗?他不知道——

他知道的。他一定知道的。

可是他走了。

我掀开被子,赤脚走到窗前,手按在窗栓上。冰凉铜片硌着掌心,只要一推,就可以推开窗子,可以叫住他。

可是他已经走了。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久到脚底都冰透了,蝉声重新响起来,月光挪到了东墙上。我终究没有推开那扇窗。

我害怕。我真的害怕。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知道爱上他会是什么结果。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所有道理我都想明白了——他不是好人家的郎君,不是父母会点头的亲事,不是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可是想明白有什么用?想明白了,心还是往他那边跳。

只要他敲一下窗,只敲一下,我就让他进来。

可是他没有敲。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我就醒了。其实也不能算醒——一整夜不过是时睡时醒地挨着,鸟笼里的相思鸟叫了一声,我便睁开了眼。

晨光从窗缝挤进来,灰蓝色的,在屋子里慢慢洇开。我推开被子,赤脚踩在凉席上,走到窗前。说不清为什么,就是想推开窗看看。

窗栓被我轻轻拔开,窗扇吱呀一声推出去。

窗台上放着一只草编的小鹿。

很小,比我的巴掌还要小。用青黄色的麦秆编的,四条腿细细的,脖子微微扬起,一对耳朵竖着,温驯而警觉的模样。编它的人手艺不算顶好,有几根麦秆没收齐,翘着毛边,可每一处转折都用心得紧,鹿角是用两截最细的麦秆折出来的,弯得恰到好处。

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凑到眼前看了又看。麦秆还带着清晨的露气,微凉微润,像是刚放上去不久的样子。

他没敲窗。他把这只小鹿放在了窗台上。

我把小鹿贴在掌心里,感觉它那点潮润的温度正慢慢地被我的掌心焐热。眼前忽然模糊了一瞬。

相思鸟在笼子里脆生生地叫了一声,爪子踩在竹枝上,上下晃了两晃。

我把小鹿放在枕边,躺回床上,望着帐顶。天大亮了,外头有扫地的声音,诗云和许嬷嬷在廊下说话,说什么听不真切。

我知道我今天会想他一整天。

我知道。从我捧着这只草编小鹿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六月,荷花开得最好的时节。砀山城外的白鹭陂,十顷荷花连天接叶,是远近闻名的景致。

家里来了客人。亳州周司马携妻儿应邀来访,在张家住了三日。周司马单名一个“琮”字,当年曾在父亲任下做过一任判官,后来迁调亳州,这几年来仕途顺遂,步步高升。父亲是进士出身,寒门起家,没有什么世家根基,被人排挤致仕之后,身份地位早已大不如前。周司马虽然口口声声还称父亲为“老大人”,可坐在一起的时候,腰背的弧度终究是不一样的。

周家的大郎随行,名叫周季,今年二十岁,生得倒是体面,穿着湖绸圆领袍,腰间挂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面容白净,眉眼也算端正。只是住了三日,便叫人看出了几分底细。

头一日接风宴上,他倒还规规矩矩地坐着敬酒,父亲问一句他答一句,说是在亳州读过几年书,如今跟着父亲历练。第二日便有些露馅了——席间说漏了嘴,把《汉书》和《后汉书》说成一本书。第三日更干脆,推说暑热不肯出房门,叫仆役把饭食送进屋里去吃。

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晚膳时的脸色比往常淡了几分。母亲也没说什么,可她看周家郎君的眼神,从第一日的含笑打量变成了第三日礼貌而疏远的客套。

我自然知道这趟邀约是为了什么。

自从朱三郎当街拦车之后,砀山本地的有脸面人家,肯与张家议亲的已经所剩无几。父母便把目光放到了外州——周司马有实权在身,又是父亲旧部,不至于惧怕一个砀山城中流传的狠戾猎户的名声。况且亳州路远,朱三郎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亳州去。

可是周大郎,实在不怎么样。

我心里倒也没有太失落。这些日子,什么样的郎君在我眼里似乎都差不多。

第三日黄昏,周司马说久仰白鹭陂荷花盛名,想趁明日启程前去看看。父亲便安排了一艘画舫,请周家一家夜游赏荷。

白鹭陂在砀山城南十里,是一片极开阔的湖面,湖边生着茂密的芦苇,湖心遍植荷花。六月正是荷花最盛的时节,碧绿的荷叶铺满了大半边水面,粉白嫣红的荷花从叶间擎出来,风一过便摇出一湖的清香。

我们的画舫不算大,朱漆雕栏,四面垂着轻纱帷幔,能坐十来个人。船家撑着长篙,不紧不慢地沿着湖岸划行。落日的余晖落在湖面上,把整片水面染成淡淡的金色。荷花的香气被晚风吹散了,若有若无地飘进纱帷里。

我立在船侧,一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荷田。周家大郎站在船头,被他的父亲叫去说话,大概是又在勉励他读书之类。母亲和周夫人坐在舱中闲谈,父亲和周司马在船尾对弈,棋子在棋盘上落得笃笃响。

墨荷立在我身旁,替我打着扇子。湖风很凉,其实不必打扇,可她的扇子一直摇着,我知道她是在借这个动作守着我的情绪。

就在这时,对面驶来了一艘船。

先是墨荷的扇子停了,然后诗云在旁边低低地“呀”了一声。

那艘船比我们的画舫大出整整一倍,雕梁画栋,朱漆鲜亮,船头和船舷两侧垂着的帷幔是上好的缭绫,在晚风里如水波般翻卷。船舱灯火通明,隐隐有丝竹笑语之声传出来。船头立着四五个青衣仆役,船尾也有,船侧站着两个提灯的丫鬟。排场之大,在这砀山城外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船头的高杆上悬着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刘家。萧县刘崇家。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视线便已经不由自主地抬上去了。

他立在船尾。

那艘船太大,船尾远比我们的画舫高出许多。他穿了一身深黛色的圆领袍,不是猎装,是正经的袍服,腰间束着皮带,站得笔直。晚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呼啦啦地响。他没有戴幞头,黑发用一根银簪束在头顶,额前落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他从没这样穿戴过。从前的他,是猎户的装束、是翻墙越脊的夜行人、是当街拦车的浪荡子。可这一刻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刘家船舷上,衣冠齐整,身姿挺拔,看上去竟像是个正经人家的郎君。

刘太夫人坐在舱中,身边围着几个丫鬟仆妇,膝前还有两个小孩子在嬉闹。刘崇夫妇陪在一旁,笑着说什么。

原来如此。他虽名为仆役,可刘太夫人当他自家孩子一般。这样的场合,他也在。

我看见了这些,却什么也没有真正看清。

因为我在看他的眼睛。

而他在看我。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震了一下。极细微的,旁人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震动,从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扶着栏杆的手上——那只手猛地收紧,骨节分明地凸起来。

然后他往侧面迈了一步。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靠近船侧,靠近我这边的方向。手扶住了侧栏,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往这边靠。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

那一瞬间的亮光,像暗夜里擦着的火镰,噗地一下跳起来,亮得灼人。他的眼睛里有惊喜、有不敢置信、有一种贪婪的、急切的凝视,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汪水。

可是那亮光只燃了一瞬,就黯了下去。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船上的其他人——我的母亲、周夫人、立在船头的周大郎、船尾的父亲和周司马。他认出了周家是谁。他的下颌微微收紧了,嘴角抿成一条线。

再度抬起眼来看我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全变了。

不是笃定,不是戏谑,不是慵懒的笑意。那是一种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

受伤。

像一头豹子被猎人射中了后腿,躲在灌木丛后面,既不吼叫也不冲出来撕咬,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静静地、死死地盯着你。

他瘦了。那张本就瘦削的脸更加棱角分明,颧骨凸出,眼眶微微凹陷下去,像是这些天来也没睡过一个好觉。嘴唇有些干裂,下颌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没有打理,配着一身齐整的袍服反倒更显得落魄。他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把眼睛藏在暗处,却藏不住那双眼睛里翻涌的东西。

酸楚。

我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这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周大郎,只是极快的一瞥,随即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那一眼里有无可奈何,有压抑的质问,有一句咽回去了千百遍的话。他的手攥着栏杆,撑得指节发白。他看我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是口型,看不清,可我觉得他说的不是我的名字。他像是说了一句什么问句。也许是“是他吗”,也许是“为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口型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像一把刀子在他心口剐了一刀。

两艘船越驶越近。

船舷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我站在船侧,他站在船尾。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草木气息。他还是站在船侧没有动,只是目光追着我,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我盯着他的脸,他盯着我的脸。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他的袍角被风吹得打在我这边的纱帷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我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一种酸涩的、滚烫的东西,从眼底往上涌,漫过鼻梁,浸得我眼眶发酸。不能哭,母亲在舱里,墨荷在身后,周家的人在船上,一船的人都在看着。可我控制不住,眼前的景物都糊了,荷花、荷叶、夕阳、朱红的船栏融成一片。只有他的脸是清晰的——那张瘦削的、布满倦容的、眼底装满酸楚的脸。

他的眼睛也红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攥着栏杆的手又紧了几分,手背上青筋凸起,嘴唇紧抿着,像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他的眼眶里有些微的光在闪烁,不是泪,是泪意还没来得及凝成泪就被他压住了。

他没有笑。没有歪头,没有吹口哨。只是看着我,用一种几乎要把人看穿的目光,像要把过去这些天的刻骨思念都压进这一眼,烙进我眼里去。

然后船错过去了。

我们的船头擦过他们的船尾,荷花的清香卷着晚风扑过来,把我们隔开了。两艘船各自向前驶去,他身后的刘家船上,丝竹还在响,孩子的笑声还在飘,帷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舱内温暖的灯火。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张家船上的人。目光扫过周大郎时停了一瞬——只一瞬,却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眼皮微微跳了跳。他随即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我。

酸楚的、苦涩的、不甘的。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栏杆的手,转过身,背影没入船舱的灯火里。深黛色的袍子被晚风卷起一角,人不见了。

我还站着。手攥着栏杆,攥到骨节发酸。船下的湖水是墨绿的,荷花在晚风里摇着,纱帷在我身后轻轻飘。

他以为我和周大郎——他一定是以为张家与周家在议亲。他的眼神里有那一瞬的质询和受伤,不是因为看到我和旁人站在一起,而是因为那看起来就像是要定下来了。要定了,敲定了,尘埃落定了。

可是没有。周大郎是个绣花枕头,父亲母亲都不满意。可是他知道吗?他不知道。

我咬了咬唇,松开栏杆,转身走进船舱。

“你怎么了?”墨荷跟上来,低声问,“方才还好好的,怎么脸白成这样?”

“没什么,风有点凉。”我说。

夜里回到家中,我坐在窗前,对着那只草编的小鹿发呆。桌上的红玛瑙耳环并排放在一块帕子上,烛火映着它们,一闪一闪,像两粒凝固的血珠子。

他瘦了。他瘦了那么多。

他的眼神——那种笃定、自信、戏谑的光全没了,只剩下一只受伤的豹子,站在远处,哀哀地望着你。他甚至没有冲我笑。他从前每次看到我都会笑的,歪着头,嘴角上扬,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可今天他没有笑。

他以为我要嫁到亳州去了吗?

他以为我和周大郎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吗?

所以才那么酸楚,那么不甘,那么无奈?

我拿起那只草编小鹿,轻轻地捏着它细细的腿。麦秆是空心的,一捏就微微凹陷下去,一松手又弹回来。

他在窗外站了那么久,没有敲窗,却留下了一只小鹿。他知道我没有睡。他一定知道我醒着。可他没有敲窗。

为什么?

是因为那些传闻让他不敢解释,还是因为他听我说了“走开”就真的走了,还是因为——

我把小鹿贴在掌心上,闭上了眼睛。

不能就这样结束。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误会着。不能让他以为我和周大郎有什么关系,不能让他用那种受伤的眼神转身走进船舱,不能。

我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件事。

那日我随母亲去大云寺听经,回来的马车上,我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二门上的张叔,是不是有个侄子也在咱们府里做事?”

母亲闭着眼养神,随口应了一声:“是有。叫张平,前年进来的,在柴房帮佣。”

我“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张平。那个替朱温传递东西的人,就是他。

我用了小半天的时间,选了一个父亲外出访友、母亲在佛堂诵经的时辰,从后廊绕到了柴房。张平正在劈柴,见我来了,斧头差点劈到自己手上,慌慌张张地站起来行礼,脸涨得通红。

“张平,”我站在柴房门口,声音放得很低,“你从前替人传过东西给我。”

他额头上一下沁出了汗,嘴唇哆嗦着。

“不要怕,”我看了看左右,没有人,“你帮我传一句话给那个人。”

他瞪大了眼睛。

“就一句话。问他能不能见一面,什么时辰方便。”

张平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他显然知道我说的是谁。

当天傍晚,张平借着送木柴到后院的空档,从诗云手里递了一张纸条进来。

纸上只有三个字。字迹还是那个粗犷的、不太好看的笔迹,但这三个字却写得格外用力,几乎要透穿纸背。

“能。随你。随时。”

我捏着那张纸条,忽然想哭。这三个字里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为什么忽然要见我”,没有“上次不是让我走了吗”,没有“你现在不是和周家郎君好着吗”。只有三个字,干脆得像他射箭的风格——不犹豫,不拖沓,直取靶心。

而下面还有一幅小小的画。显然是随手画的,却用心得紧——一个小小的郎君,手里捧着一颗心,恭恭敬敬地递给面前一个小小的娘子。小郎君弓着身子,小娘子梳着双鬟,线条稚拙得有些可笑,却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

我把纸条贴在胸口上,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在意。他在意得不得了。那只受伤的豹子,其实只是在等我去找他。

六月二十六,慈云寺。

母亲每月下旬都要去慈云寺听住持讲经,这一日正逢六月二十六。讲经从午时末开始,大约要两个时辰。我禀告母亲,说想去寺后山坡上的小庙里还愿——那个小庙供奉的是本地的山神,据说求什么都很灵验,和慈云寺分隔两道山门,各不相干。

母亲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带两个家丁,早去早回,不许乱走。”

“知道了。”我说。

于是马车到了慈云寺山门前,母亲带着许嬷嬷和诗云进了正殿,我则带了墨荷和两个家丁,顺着山坡小径往寺后走。走了不到一刻钟,便到了一座小小的山神庙。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供着一尊泥塑的山神像,香火稀落,院子里的石板上都生了青苔。

我跪在山神像前,正经还了愿,把香插进香炉里。两个家丁被墨荷安排在庙门外等候,百无聊赖地靠着墙根说话。

然后我起身绕到正殿后方。正殿后面有一道小门,通往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条荒废的石径,通向一个隐在竹荫里的凉亭。这地方是慈云寺后山最僻静的去处,竹林遮天蔽日,人迹罕至,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像千万只蚕在吃桑叶。

墨荷守在竹林入口处,看着我往凉亭走,没有跟来。

他已经到了。

他站在凉亭里,背靠着亭柱,双手抱臂。还是那身猎装,深色的圆领袍,袖子用皮绳束起,腰间挂着一把短刀。他的身形比我记忆中更瘦削了几分,袍子有些晃荡,不再是从前那种紧绷绷的利落。他看见我沿着石径走过来,没有迎上来,只是慢慢地放下手臂,站直了身子。

我在凉亭外面停下了。

上山时准备了好几天的话,对着铜镜练习了无数遍的话——质问他的那些话,诉说自己委屈的那些话——全都忘了。一个字都不剩。

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下颌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凹陷下去的眼眶,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确定的、又忍不住流露出期待的神情。然后我的眼眶就热了。

他苦笑了一下。

“这些天,”他的声音比从前哑了一些,像是这些天没怎么开口说话似的,“你还好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紧得发不出声。我偏过头去,想藏住眼眶里的泪。可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要哭了。

我忽然不想让他看我哭。我转过身去,想往外走,不是不想见他,只是不想让他看见我哭花了脸的样子。我只迈出了一步。

他的动作快得像捕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我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接跌进了他怀里。他的另一条手臂从后面环上来,锁住了我的肩膀。

“别走。”他的声音在我头顶上响起来,低沉的、急促的,“别走。”

我想挣,可他抱得太紧了。紧到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衣料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在战场上擂响的鼓。

“你——”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然后松开我的肩膀,一只手滑上来扣住了我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

不是温柔的开始,没有试探,没有犹豫。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我感到的是近乎凶狠的力道,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压抑、酸楚和疯狂的想念都碾碎了揉进这一个吻里。我的头脑轰地一声炸开,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他滚烫的嘴唇和箍紧的手臂。

我本能地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他纹丝不动。我偏开头想躲,他的手托住我的下颌,不让我躲。他的拇指轻轻按住我的颊边,略一施力,我的齿关便被撬开了。他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天旋地转,膝盖发软,整个人像一片被狂风卷起来的叶子,完全失去了重量。

“不——”我的声音被他吞进了嘴里。

他的手从我的后脑滑到后背,把我整个人箍得更紧。他的吻从嘴唇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滑下去,落在脖颈上,温热的、潮湿的、带着微微的喘息。他的鼻尖蹭过我的锁骨,气息烧得我的皮肤发烫。

“你要了我的命。”他呢喃着,嘴唇贴着我的锁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要我的命,我也要你的。”

我抬手去打他,拳头落在他肩膀上,不重,也不轻。他没有躲,任由我打,嘴唇重新覆上来,捉住了我的唇。这一次吻得更深,更用力,像要把我整个人都吸进他身体里去。

我的拳头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手指蜷缩着,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攥得紧紧的。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刻开始,我不推了。

我的手指松开他的衣襟,沿着他的胸口往上滑,滑过他的肩膀,攀上他的后颈,交缠在一起。他的脖颈是烫的,后颈的短发茬扎着我的手腕,粗硬而真实。

我笨拙地回应了他。

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经验,只是学着他的样子,把嘴唇轻轻贴上去,再贴紧一些。我的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可我环住他脖颈的手臂收得很紧,好像一松手就会被风刮走。

他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然后他吻得更凶了,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流终于决了堤。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了我。

我们额头相抵,呼吸缠在一起,都喘得厉害。他的鼻尖抵着我的鼻尖,睫毛扫过我的眼睑。凉亭外面的竹叶沙沙地响着,斑驳的日光落在我们身上,忽明忽暗。

“好了。”他的声音又哑又软,和方才吻我时的凶狠判若两人。他用拇指轻轻擦过我脸颊上的泪痕,动作轻极了,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妆花了。你哭得我五脏六腑都碎了。”

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退后半步,没有松手,还是攥着我的手腕。我开始哭得不那么压抑了,眼泪滚下来,混着被哭花的胭脂,**辣地淌过嘴角。

“你骗人,”我的声音哽得断断续续,“你身边明明不缺女孩,为什么要来招惹我?我欠你什么了?”

他沉默着,没有辩解。

“我在海棠林多看了你一眼,引起了你一点兴趣,你就顺手撩拨一下给自己解闷儿,是不是?反正对你来说不过是多一个少一个的事。”

我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哑。

“你拦马车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你还记不记得?”

“记得。”他说。声音很低,很稳,“每一个字都记得。”

“那你做了什么呢?你说愿为我赴汤蹈火,你说胜于刀斧加身——可是结果呢?你做的事和你那天说的话恰恰相反。是你在将我置于汤火之中。你在街上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你在寺院里当着赵郎君的面抓我的手——你知不知道这些事能毁了别人的名声?”

他沉默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目光沉静而坦荡,没有闪躲,没有心虚。

“夜访的三次,”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的,“巡夜的家丁我都安排过了。今晚也一样,不会有人撞见什么。牵手那回,你戴着面纱,而且那天在场的人都打过招呼了,那位姓赵的也嘱咐过了。他不会出去乱说一个字。”

我怔了一下。

“当街拦车是故意的,”他坦然地迎上我的目光,“这件事我认。拦车之前,我听说你爹四处替你相看人家。我实在——”

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我实在受不了。我不能看着你和别人定亲,什么都不做。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也不差这一桩。别人只会说朱家三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不会说你。”

我盯着他,眼泪还在流,可是心里那块最硬的壳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剥落。

“那些和我议过亲的郎君,”他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我去看过他们。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我重新揽进怀里。嘴唇贴着我的发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我恨不能拔刀把他们都杀了。”

我抬起手,握成拳,捶在他胸口上。一下,又一下。他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那天晚上不解释?”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湿湿热热的,“为什么就那样走了?”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按在他心口上。那颗心脏在我掌心下跳着,又快又有力。

“我看出你当时听不进去。”他说,“而且那个丫鬟说的,都是真的。”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以前是做过不少混账事。每次开始的时候都讲好了,不打算成亲,只是彼此做个伴。我以为讲清楚了就没事了。可有人当了真。”

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推诿。

“那个酒肆娘子的事,丫鬟跟你说了罢?她吞金之前半个月,我便同她说清楚了。后来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躺在榻上,她家里人围了一圈,我一进门所有人都站起来骂我。她见了我只是哭,要我娶她。我若再去,只会缠得更凶,我就只好不再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以前我觉得这样过日子也没什么。我是一个猎户,过了今天不想明天,也没打算和谁正经成家。从一开始便说清楚了,各自心甘情愿,合则聚不合则散。”

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竹叶的影子落在他脸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可你不一样。昀儿。”

他叫了我的小字。

“你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以为那天晚上我是来撩拨你吗?我是来求你开窗的。你不开,我就在外头站着。我朱温什么时候在谁的窗子底下站过一个整夜?只有你。”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你对我,”我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清,“也是没有一生一世的打算的,对不对?”

他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丝久违的笑意。不是从前那种笃定的、戏谑的笑,而是有些坏的、有些疼的、有些无奈的笑。

“当然没有。”他拖长了声调,“我这样隔三差五换新人多好。阿昀也换,把我这个旧的扔掉,找个周家郎君那样的体面人——”

我猛地抽出手来,转身要走。

他一把把我拉回来,用力撞进怀里,手臂箍得我动弹不得。

“我逗你的。”他的声音软下来,嘴唇贴着我的额角,轻轻吻了一下。“我逗你的,昀儿。”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额头,缓缓往下移,落在眼睑上,落在鼻尖上,落在唇角。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走,坐下说。”他拉着我往凉亭的石凳走,一面走一面用袖子擦了擦石凳上的灰。

我们并排坐下。竹影在我们脚下摇碎了一地。

“你三岁之前的事还记得吗?”他问。

我摇了摇头。

“那就我来说。”他侧过脸来看我,目光和方才不一样了,柔和了一些,像是翻开了很久以前的一本书。

“我爹朱诚,人称朱五郎。他和你爹张蕤,那时候都是砀山县的秀才。我们两家走动得极勤。你爹后来中了进士,我爹摆了好几桌酒替他庆贺,喝到半夜,两个人在院子里抱着柱子吐。我那年九岁,拖着扫帚在边上替我爹扫秽物。”

他笑了笑,目光飘远了。

“你那时候才两岁多,路还走得不太稳,穿一件红绸衫子,头上扎两个小揪揪。每回来了都追在我身后叫‘三哥哥’。我记得有一回你午睡醒了找不到我,急得直哭。我正在后院和二哥打架——摔跤,角力,谁先把谁摁在地上算赢。”他咧了一下嘴,“你猜怎么着?我把二哥摔在地上,转头就跑,二哥躺在地上骂我兔崽子。我跑到前院,你正跌跌撞撞往这边跑,脸上全是泪,看见我就扑过来抱着我的腿。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比石凳高不了多少,“连我的膝盖都没到。”

“我把你扛在肩上,绕院子跑了两圈,你就不哭了。两只手揪着我耳朵,揪得生疼。”

他的声音轻下去。

“你爹和我爹看见我们俩在一处玩,常开玩笑说将来定个娃娃亲。你爹说,‘昀儿这么喜欢三哥哥,将来看不到要哭的。’我爹笑着说,‘那就定下,正好两家省了媒人钱。’”

他停了一下,抿了抿嘴。

“后来我爹没了。”

风穿过竹林,把竹叶吹得哗啦啦响,像远处有人在翻书。

“家里说败就败了。你爹放了外任,举家迁去宋州。那年你才三岁多。你走那天我站在巷子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后来再也没见过。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昀儿了。”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哽咽,没有颤抖,却比任何哭腔都沉。

“三月初三,普惠寺后面海棠林。”他侧过头来看我,嘴唇微微弯了弯,“我射鸟,回头看,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娘子站在野海棠树底下。我当时不知道你是谁,只觉得心口被人擂了一拳。你回头往寺里走的时候,我就在心里说——这个人,我要定了。”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日吃了什么。

“然后我跟在你马车后面,看见你进了那扇大门。我花了三天工夫挨家挨户打听,问那府里姓什么、有几个年轻娘子。结果打听出来姓张,叫张蕤。我当时站在巷子口愣了好久。张蕤。我爹的老朋友张蕤。那个娘子是昀儿。我喜欢的娘子是昀儿。海棠树底下那个人,就是你。”

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从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小小的一张脸,哭花了胭脂,狼狈得不像样。

“送狐皮那天,我敲窗的时候问你小字是不是昀儿,”他的声音忽然低哑了一些,“你说是。你说‘是’的时候,我差点站不住。我活了二十四年,就只有那一次差点站不住。”

他低下头,从侧面靠近我,鼻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我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的手抬起来,捧住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擦过我的唇角。

然后他停住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把手收回去,端正地坐好。

“我这几日就托人去同我娘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却多了一层很少见的郑重,“不能再拖了。我会尽快来提亲。”

他转了转脖子,眼神变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我想你的时候,晚上也许还会去找你。”他说,“你能不能不关窗?上次你不让我进去,我在外头站了一夜。蚊子差点把我吃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没干的泪意。

他也笑了,歪着头,看着我。

“好了,”他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该送你回去了。再不回去,你家丫鬟该急了。”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我的手,和那天在放生池边一样,十指交扣,粗粝的茧子硌着我的指节。

他沿着来时的路送我往回走。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他松开我的手。

“再往前走就有人看见了。”他停住脚步,站在一棵老竹下面,“你跟好丫鬟,从山神庙那边绕回去。”

我走出几步,回头看他。

他站在原地,背靠着那棵老竹,双臂交抱,目送着我。竹影在他身上画满了深深浅浅的墨痕,他的目光是烫的,从竹林那端直直地落在我后背上。

我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可每走一步,心里都有什么东西在往回扯。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我心口,另一头绕在他手腕上。我才刚刚离开他,就开始想他了。

那种想念不是从前那种酸涩的、不确定的、悬在半空中的想念。是从凉亭里出来之后,把什么都说明白了之后的想念。很沉,很稳,很满,像一棵竹笋终于顶破了泥土,见了光。

墨荷在竹林入口处等着我。她的目光从我哭花的胭脂上扫过,从我被揉皱的衣襟上扫过,没有说一句话。她只是把一方干净的帕子递过来,然后转身走在前面,为我引路。

我跟着她,把那方帕子贴在脸上。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味,清爽而素净。

走到山神庙门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竹林已经在身后被山势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可是我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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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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