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散花飘零,翩翩终结生命

王稚谷的赞誉,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石子,激起些许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死寂。它并未能改变景翩翩在丁家的悲惨处境,反而因消息传开,徐氏的虐待变本加厉。

"好啊!还敢偷偷往外寄诗!是想让外人知道我丁家虐待你吗?"徐氏将王稚俗的信撕得粉碎,一巴掌打在景翩翩脸上,"我让你寄!让你写!"

她下令搜走景翩翩所有的笔墨纸砚,禁止她再读书写字,甚至把她关在柴房里整整三天,只给一点馊饭冷水。

丁长发对此不闻不问,反而责怪景翩翩:"你就不能安分点?非要写那些没用的东西惹事!"

景翩翩随身携带的、昔日积攒的一些钱财,在自用与丁长发的盘剥下,也已所剩无几。她连买通下人送信的钱都没有了。小翠偷偷告诉她,丁长发正在打听,想把她转卖给另一个年纪更大的商人做妾。

活着,只剩下无休止的屈辱与痛苦。这个世界,于她而言,已无任何值得留恋之处。她像一朵被风雨摧残殆尽的花,花瓣零落,只剩枯枝在寒风中颤抖。

她回顾自己短暂而坎坷的一生:童年灼灼,父母宠爱,诗书相伴,何等幸福!及笄惊艳,择婿清高,对未来充满憧憬。然而飞来横祸,家破人亡,被迫沦落风尘。虽结交文士,诗名鹊起,却难觅知音,真情屡遭辜负。唯一寄予厚望的婚姻之约,结果是镜花水月。急欲赎身,却又所托非人,受骗嫁与鄙俗商人为妾。进入丁家,更是受尽正室凌辱,忍辱偷生。

这一生,仿佛一场漫长的噩梦。如今,梦该醒了。

万历三十六年仲秋,翩翩到建宁不足一年的一个凄冷的夜晚。寒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徐氏刚因为一点小事,又对景翩翩辱骂了半个时辰,还罚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贱人!别以为会写几句诗就了不起了!在这里,你就是个奴才!"徐氏恶毒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夜深人静后,景翩翩挣扎着起身。她取出箱底唯一一套干净的素白衣裙——那是她按照未出阁时的样式自己缝制的。她仔细地沐浴更衣,对镜梳理好早已不复当年光泽的云鬓。镜中那张苍白而依旧美丽的脸上,眼神空洞而决绝。

她取出藏好的、早已写好的遗书,上面只有寥寥数字:"此生已误,来世莫做女儿身。"

随后,她将一部手抄的《散花吟》置于面前的香炉上,点燃。青烟袅袅,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吞噬那些凝聚了她全部心血与生命的字句。纸灰在热气的托举下,飞舞起来,在夜色中,真的化作了无数只苍白的蝴蝶,盘旋、升腾,飘向不可知的夜空,然后在夜空中散开,消失无踪。

然后,她解下衣带,那是母亲生前为她绣的,上面是兰草纹样。她将衣带抛过房梁,打了一个死结,说了最后一句话:“爹、娘,女儿来倍你们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囚禁她的房间,窗外月色凄冷,如同她初入青楼那晚。她想起了那首《宿虹桥纪梦》,其中两句,正是她此刻心境的真实写照:

"落月穿帷净,凄风入梦悲。无端角枕上,薄命诉娥眉。"

不再需要"无端角枕上,薄命诉娥眉"了。她要用最后的行动,向这个薄情的世界,做最决绝的抗争与解脱。

她将头伸入带圈,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一代才女景翩翩,香消玉殒,年仅二十余岁。她如惊鸿般短暂而绚烂的生命,最终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飘零散落。

次日清晨,小翠推门送水,发现了悬梁自尽的景翩翩。她吓得失声尖叫,引来了丁家众人。

丁长发见状,先是震惊,继而恼怒:"这个晦气的女人!死了还要给我添麻烦!"

徐氏则啐了一口:"死了干净!省得我看着心烦!"

景翩翩被草草葬于建宁县堂北双松西墙河边的水月观边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其悲剧命运与卓绝诗才,后世闻者无不扼腕。历代文人学士有感于她的不幸,更仰慕她的才情,自动捐资修葺其墓,立碑纪念。

景翩翩诗作《散花吟》早已佚,部分作品收录于《列朝诗集》《江西诗征》等文献。其作品于明末清初由钱谦益等人汇编的《列朝诗集》中选录了她50余首诗,民国时期泰宁诗人范蕴章、刘介评、王均等人征集凭吊诗人景翩翩的诗文活动,征得律诗、绝句和词200多首,还有赋、记等,合编为《景翩翩小集》。福建建宁县志有作人物简略传记。

景翩翩诗风明快,长于抒情,兼具民歌风味与文人诗的雅致,流畅明白而情感深沉。如《怨辞》、《女儿子》等,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专一爱情的渴求和对负心人的怨愤;如《与苏生话别》,抒发了人生的苦涩与对命运的无奈。综观其《散花吟》(虽已散佚,但从留存作品可见一斑),女诗人出色地抒发了内心深沉的感情,控诉了当时社会给女性、尤其是歌妓群体带来的深重痛苦。明代文学评述《玉镜阳秋》极力推崇她,称赞她"明代北里名姬,以能诗著称者,当以三昧为优"。

她的诗作,如同她的人生,虽如惊鸿般短暂,却以其凄美与真挚,在中国古代女性文学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一笔。

惊鸿已逝,余韵翩翩。(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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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景翩翩
连载中悠然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