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上源驿

中和三年的冬日,汴州的雪还没落下,风里却已经带着刀子般的割裂感。

陈州的告急文书像雪片一样飞进节度使府。刺史赵犨已经在孤城里守了半年,听说城里已经到了剥树皮、易子而食的境地。黄巢的军队像一群疯了的蝗虫,要把最后一块土地也啃食干净。

朱温正在外厅与朱珍、丁会商议出兵,我躲在绘着山水的屏风后。那是我的习惯,他从不避讳我听这些。

“陈州不能不救,”朱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气,“赵犨守得苦,若陈州丢了,汴州就是下一个。”

朱珍有些犹豫:“节帅,黄巢兵力尚巨,已达十五万之众,咱们带兵走了,汴州谁守?”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的丁会:“丁会,你留下守城。”

丁会,同州酒宴上拉我的那个年轻将领,在无数次擦肩而过时,总是会先一步低下头去,却又在错身后偷偷回望。他对我的在意,已经超出了部下对主母的本分,我感觉得到,却只能装作浑然不觉。

那天晚上,朱温回来得很晚。我靠在床头等他,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口站了站,等身上的冷气散了些,才走过来。

“怎么不睡?”他在床边坐下,声音有些哑。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问他议得怎么样。我已经知道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每次他要亲自上阵的时候,都会有。

“你要去陈州?”我说。

他点点头。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里边挪了挪,让他躺下。他躺下来,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会回来的。”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落在窗纸上。

他走的那天,我送到府门口。

雪停了,天还阴着。他穿着甲胄,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我。风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呼啦啦的,像要把他从我眼前吹走。

“惠儿,”他说,“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他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很长。然后他勒转马头,带着队伍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马蹄踏起的雪泥溅在道旁,很快就被新雪盖住了。

那些日子,我在府里过得提心吊胆。

丁会每日来回事,说完了正事,总要多站一会儿。有时候问问令仪好不好,有时候问问府里缺什么。他的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

有一回,他来回事,说完后站着没走。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有些红,低着头说:“夫人,节帅那边,末将一直派人盯着。一有消息,马上来回夫人。”

我点点头。

他又说:“夫人和小姐的安全,末将一定看顾好。夫人放心。”

“多谢丁将军。”我说。

腊月十五,朱温回来了。

他的亲卫提前一日回府报信,我正坐在暖阁里看账册,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那亲卫单膝点地,抱拳道:“禀夫人,节帅在瓦子寨大破黄巢军,斩首万级。”

我的手一抖,账册险些滑落。

“那节帅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按住胸口,心跳得太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禀夫人,节帅明日在大营庆功,后日回府。”

亲卫退下后,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阿蝉在旁边抿着嘴笑,碧云已经张罗着去吩咐厨房预备接风宴了。

第二日我什么都做不下去。

画到一半的梅花,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窗外的日头一寸一寸挪,慢得像故意的。

第三日中午,我正在书房里画那幅没画完的画——总要找点什么事做着,才能不去一遍遍往门口张望。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脚步声响成一片。

“夫人,节帅到了外院!”碧云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我放下笔,墨汁溅在画上,洇开一团黑。可我顾不得了,提起裙角就往外跑。

穿过穿堂,跑过回廊,一口气跑到主院门口——

他正好从马上下来。

玄色大氅上沾着风尘,铠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人瘦了,也黑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个眼睛,看见我的那一刻,忽然就亮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把我抱进怀里。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战场上的风沙磨过的,“我回来了。”

我靠在他肩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流了他一身。

他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发顶,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笑道:“哭什么?你夫君不会打败仗的。”

我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那天晚上,他说了许多事。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他靠在枕上,我坐在他身边,听他慢慢讲。讲了陈州之战,讲了怎么把黄巢逼进绝路,讲了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胡真的马被射死了,亲卫郭言替他挡了一箭,朱珍带伤冲阵,硬是把缺口撕开了。

我听着,心一会儿揪紧,一会儿又放下。

“黄巢那贼手下有许多我的熟人,这次,竟然凑巧抓住了那个勇将李唐宾,他日后必能为我所用,我让他先在外院安歇,明日你让管事给他在府外找个住处。”

“好。”

自从来汴梁后,军中将领大多由李管事操持,安置在侯府附近的街坊居住。

“惠儿。”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灯火在跳动,“你放心,往后我肯定能守住。”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战火熏过却依然清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过了三天,消息传来,黄巢这个困兽,率领重新聚拢的十几万叛军,直扑汴州而来!

他来和我说的时候,脸色很平静。可我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光,有火,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着烛火,慢慢开口。

“敬翔给我出了个主意,”他说,“让我写信给李克用求援。”

敬翔。那个新来的幕僚,我听他提过几次。说是读书人,很有谋略。

我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三郎,敬先生说的对,快向李克用求援吧。他那支‘鸦儿军’是黄巢的克星。”

他有些犹豫。他是个骄傲的人,李克用虽是他的盟友,却也可以说是对手。但在我的劝说下,他终于还是修书一封。

三郎率军出城那天,天色阴沉得可怕。

我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北边。风很大,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他的队伍越走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条黑线,消失在地平线上。这次,除了友裕率领的厅子都,汴梁城内的军力倾巢而出,黄巢,是三郎的师傅。不得不小心应对。

我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我二十二岁嫁给他,不过两载,却像是在这两年里,早早透支了往后余生所有的牵挂与惊悸。

可是这样的日子,似乎远远没有到头。

我每天都站在汴梁的城墙上眺望,身后站着友裕带领的亲卫队。远处传来喊杀声。隐隐约约的,隔了几十里,却像在耳边。我攥紧城砖,指节都白了。

再后来的一天,我终于看见北方烟尘滚滚,黑色的骑兵如同飓风般席卷而来。

李克用的鸦儿军,到了。

那一战,我后来听人说起过无数次。在王满渡,血把河水都染红了。李克用和他自长安收复后再次联手,不到三万兵马,就把黄巢十几万大军杀得溃不成军。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城楼上。有快马驰来,马上的信使高举令旗,一路喊着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我只听清了几个字:“大捷……黄巢败逃……节帅无恙……”

我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睛。

他赢了。他还活着。

黄巢溃败了,向东逃窜。

李克用率军追杀而去,黄巢的首级,将是头功。

三郎选择留了下来。那些曾经跟着黄巢的将领们——葛从周、霍存、张归厚、张归霸……竟然黑压压地跪在他的马前。

“愿降节帅!”

三万人马,一夕之间尽归宣武。我看着他从战马上一跃而下,一个一个扶起那些将领。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只是大唐的一个将领,他已经成了一方霸主。

七天后,李克用追击回来,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了汴梁,黄巢差一点点,就被他追上了,可是,连日作战,河东军粮草不继,他只能回到宣武休整。

朱温和我说的时候,正在用晚膳。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随口说:“惠儿,明日我要在上源驿馆设宴,招待李克用。”

我点点头。

他又说:“他帮了我大忙,得好好谢谢他。”

我看着他,问:“我在府中给他备下一份厚礼,明天给他送到营中?他驻扎在城外吧?”

他笑了,说:“好。他这次还是绕远路而来的,诸葛爽不让他过境。这世上,没几个人能这样。”

“三郎……”我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鸦儿军,毕竟是外军……他们,还是应该避嫌别进城吧?”

我心中始终悬着一根弦。李克用此人,曾经反叛过朝廷,如今鸦儿军所到之处无不披靡。他带大军前来,会不会反手就取了这汴州城?

朱温捏了一下我的脸:“妇人见识。”

然后他起身离开,在门口冲我笑道:“河东大军驻扎在城外,他只带三百亲军进城。”

那天晚上,我哄睡了令仪,自己也早早歇下了。

睡到半夜,忽然被一阵惊雷声惊醒,乳母起来护住令仪,我听到外面一片喧哗。外面有人在喊,在跑,乱成一团。我披衣起来,推开窗,便愣住了。

东边的天,红透了。半边天都是火光,烧得亮堂堂的。那火光太烈,太近,近得像是要把整座城都吞进去。惨叫声即使隔着几条街,似乎都能随风飘进耳朵。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天降大雨,远方的火光,逐渐熄灭。

那是上源驿的方向。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

不一会儿,雨突然停了。

府内的管家、下人们,已经陆续都聚集在主院门口。

石静株带着几个丫鬟,也惊慌失措地跑来找我。

我让他们暂时不要乱跑,正在这个当口,友裕带着几个亲兵,出现在我面前。

“夫人,节帅刚刚有令,只说任何人不得出府。”

“他在哪里?”我抓着友裕的肩膀,问他。

正在这时,我朱温穿过垂花门,从外院迎面走来。

他穿着那身赴宴的衣裳,被雨淋湿了,可他好好的,没有受伤。

我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三郎——”

他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我抓着他的胳膊问。

我的身后站着不少亲卫,还不断有仆妇丫鬟家丁赶过来。

他轻轻拍着我的手背,声音略显急促却字字清晰:“惠儿莫怕。杨彦洪不知抽了什么疯,说是奉了天子的密令,竟然带人火烧驿馆!李克用那厮倒是命大,趁着天降大雨,翻墙逃了。”

我惊得捂住嘴。

杨彦洪,宣武旧将。

“那杨彦洪呢?”

“已经被我处决。”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破坏盟友关系,死有余辜。我会写信给李克用解释清楚,这是杨彦洪的私心,与我宣武无关。”

周围一片哗然。有人在低声议论,有人在叹气。他挥了挥手,让人都散了,扶着我回了屋。

门关上。

他松开我,走到窗前。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我。

“惠儿,”他说,“你信我吗?”

我看着他。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无奈,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信。”我说。

他走过来,把我抱进怀里。

第二天,城外探子来报,李克用已经拔营启程离开了宣武。

我放下心来,也许,李克用最终相信了三郎。

黄巢在狼虎谷被时溥所杀的消息也在几天后传来,

笼罩在汴梁头顶的阴云,散了。

消息传到汴梁,我在府内大宴诸将。

外院正厅崇贤堂内里摆了二十余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席间坐着的,是昔日黄巢麾下那些如雷贯耳的名字——葛从周、霍存、庞师古、张归霸、张归厚、李唐宾……如今都归了我家三郎。

我看着他们推杯换盏,与宣武旧将称兄道弟,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几个月前,这些人还是战场上的对手,刀兵相向,不死不休。如今却坐在同一张桌前,笑声朗朗。

三郎坐在主位,被众将围着敬酒。他今日高兴,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脸都喝红了,可眼睛亮得惊人。他隔着人群朝我看过来,那目光里有得意,有欣慰,还有一丝只有我能读懂的感激。

我知道他在感激什么。

这些将领归降之后,我悄悄做了件事——在他们来赴宴之前,已让人把他们随军的家眷都安置在了府邸周边的街坊里。宅院是提前收拾好的,米粮炭火一应俱全,连孩童念书的蒙馆都打听妥了。他们出征在外,家中有我照应,便无后顾之忧。

这事我没特意说,可他们迟早会知道。

酒过三巡,葛从周忽然起身,端了酒杯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夫人,末将敬您一杯。家眷安顿之事,末将铭记在心。”

他一开口,席间忽然静了下来。

我端起茶盏,笑着回礼:“葛将军客气。妾身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众人纷纷举杯,满堂欢声。

我望向三郎,他正看着我,眼底那光,比灯火更亮。

中和四年,正月十五,令仪睡下后,朱温颇有兴致地要带我出去逛逛汴梁城。

他换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衫,我只簪了一朵素雅的绢花,穿上一身寻常主妇的荆钗布裙。

我们带着几个乔装成仆从和行人的亲随,悄悄溜出了节度使府。

晚上的汴梁,竟有了几分昔日盛世的影子。

汴河两岸灯火通明,漕船虽然不如往日多,却也穿梭不停。纤夫的号子声、摊贩的叫卖声,交织成一首久违的人间乐章。

走了一会儿,他停在一个卖吃食的摊子前。是卖馄饨的,一口大锅,热气腾腾的。摊子边摆着几张矮桌,矮凳,坐着几个人,正埋头吃。汤面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饿不饿?”他问。

我点点头。

他拉着我坐下,对摊主说:“两碗馄饨。”

馄饨端上来,热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香油,还撒了几粒虾皮。他拿起勺子,舀了一个,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张嘴吃了。馅是肉的,很鲜,汤也香。那汤热热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好吃。”我笑着说。

他也笑了,自己也舀了一个吃。

吃完馄饨,他付了钱,又拉着我继续走。

走到一座石桥上,他停下来。

桥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条汴河。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那些船只的灯火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无数的星星。河岸两边,店铺的灯笼连成一片,红彤彤的,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也带着远处街市上传来的喧闹声。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远处说:“惠儿,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河对岸,新开了一片铺子,都是两层的小楼,雕花的窗,朱红的栏杆。楼上的窗户亮着灯,能看见人影晃动。那是新开的客栈和酒楼,专门给那些从江南来的客商住的。

“这条河,往南通到扬州,往北通到洛阳。”他说,“等再安稳几年,这里的船会比现在多十倍。到时候,汴梁就是中原最繁华的地方。”

我听着,心里忽然想起那年在同州,他指着舆图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汴梁四通八达,水路陆路都好。

他在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真的在做到。

我们沿着河边走。他又给我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木头削的拨浪鼓,说是给令仪玩;又给我挑了一支不值钱却样式时兴的银簪,亲手替我别在发间。

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石桥上,河风带着丝丝凉意,周围安静下来。

几名亲随极有默契地停在桥头桥尾,将方圆十步之内划为禁区,确保没有任何耳目能偷听我们的对话。

我看着天边那轮孤月,又想起那晚驿馆的火。

“那晚的事,真的是杨彦洪自作主张吗?”我轻声问,声音细得像风。

他停下了脚步,原本温和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幽深莫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杨彦洪该死,不是因为他放了火,而是因为他没能把事办成。”他压低了声音,语调平淡得让我脊背发凉。

我倒吸一口冷气:“真的是你……”

“他喝多了酒,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我真心感谢他,那天我亲自给他斟酒,可他呢?”他攥紧了拳头,捶在桥梁上,“他在席间说我朱温能有今天,全靠他帮忙。说我离了他,什么都不是。说我是……惠儿,你明白吗?那一桌子坐着的,都是我新收的部将,葛从周他们都在看。如果我忍了,今后还怎么发号施令?这些骄兵悍将降的,是杀伐果决的朱温,不是忍气吞声的懦夫。不然,明天,他们就会像背叛黄巢一样背叛我。”

他紧紧盯着我,“可惜,那天的那场雨……”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月光下,那张脸一半明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是我爱了这么多年的人,是我女儿的父亲。

可这一刻,我好像第一次真正看清了他。

我忽然想起那年,陈伯说的话。他说将军心狠,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杀伐气,是权术里浸出来的算计心。他说做大事的人,心都狠。

那时候我不太懂。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我窗下问我等不等他的少年了。可他还是我的三郎。还是那个在宝光寺第一次看见我的人。还是那个翻墙进我家后园的人。

只是他的心,比我以为的大得多。

“我懂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不怪我?”

我摇摇头。

我若求一个谦谦君子,恐怕早就成了乱葬岗的枯骨。

更何况,我是他的妻。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凉意。桥下的水声哗哗的,轻轻的。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低头看着我。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整条汴河的灯火都装了进去。

“惠儿,”他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

他看着远处的灯火,慢慢开口。

“我要让汴梁成为这中原最繁华的地方。比长安还好,比洛阳还大。然后,从这里出发,一步一步,走到那最高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我。

“惠儿,你愿意陪着我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黑亮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好。”我说。

他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漾到嘴角。月光下,那笑容很深,很暖,像是把所有的阴鸷和野心都化开了。

他把我抱起来,在桥上转了好几圈。我吓了一跳,拍着他的肩膀喊:“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他把我放下来,却还抱着我,不放。他把脸埋在我肩上,不说话。

我忽然想,这一生,能遇见他,能陪着他,能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真好。

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那最高的地方是什么,我都愿意陪着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