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和三年秋,我们启程赴汴梁。
走的那日,天高云淡,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同州刺史府的门前,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人。士绅们作揖,旧部们抱拳,那些叫不出名字的面孔,一张张从眼前晃过,像流水。
我坐在马车里,抱着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朱温骑在马上,一身玄色劲装,腰背挺得笔直,正和送行的人一一话别。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忽然转过头,朝马车这边看了一眼。隔着人群,隔着阳光,我看见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却暖得像这秋日的太阳。
队伍启程了。五百精兵,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往东去。车轮滚滚,马蹄嘚嘚,扬起一路尘土。我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的声音,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同州。在这里住了两年多,经历了那么多事。如今要走了,却也没有太多不舍。大约是因为他在前面吧。他在哪里,哪里就是家。
马车走走停停,走了一个月才到汴梁。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便愣住了。
这就是汴梁?
街道倒是宽阔,可两旁的店铺大半都关着门,有些甚至只剩断壁残垣。路上行人寥寥,偶尔走过一两个,也是步履匆匆,低着头,缩着肩。墙根下坐着乞儿,衣衫褴褛,目光呆滞。风一吹,扬起一阵灰,迷了眼。
朱温把马靠过来,隔着车帘对我说:“惠儿,你先别看了。等到了府里再说。”
我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心里却沉沉的。这就是战乱过后的人间。我见过,在同州城外,在来同州的路上。可我以为汴梁会好些,毕竟是那么大的地方。
马车又走了一程,终于停下来。
“夫人,到了。”刘嬷嬷在车外轻声道。
车帘被掀开,但见府门大开,两排仆从齐整整地立在阶下,为首的是四个月前先从同州过来的周管事。他身后,几个丫鬟婆子也纷纷行礼。
周管事声音不高不低:“夫人一路辛苦。请夫人下车。”
有人放好脚凳,我扶着阿蝉的手,下了马车。
身后另一辆车里,乳娘抱着令仪下来。令仪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咿咿呀呀地叫。乳娘轻轻拍着她,退到一旁。
周管事上前一步,低声道:“夫人放心,小姐那边有妥当人照顾。奶娘和丫鬟都安排好了,先抱去内院歇息。”
我点点头,乳母抱着令仪,一个年纪稍长的嬷嬷上前来,想接过她怀里的令仪,动作小心翼翼的:“一路辛苦,让小娘子给老奴抱着吧。”
乳母摇摇头:“不妨事,我自己来。”
那嬷嬷便退后一步,却仍跟在身侧,随时预备着。
石静株也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
友裕带着几名亲卫四散开来——两人守住了府门两侧,一人往后院方向去,还有一人沿着围墙走远,像是在巡视。
安排好这些,友裕才走到我面前,抱拳道:“夫人,我先带人进去看看。”
我点点头。他便带着两名亲卫,大步跨进府门。
我抬起头。好大一座府邸。白墙黛瓦,层层叠叠的院落从眼前一直延伸到远处。朱门高墙,飞檐斗拱,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了半边天。门楣上挂着一块匾,新漆过的,黑底金字,在秋阳下闪闪发亮——沛侯府。
朱温走过来,站在我身边:“进去吧。”
他牵起我的手,往府里走。
府门两侧,那两个亲卫仍笔直地立着,手按在刀柄上,目不斜视。远处围墙边,那个巡视的亲卫正慢慢走回来,朝友裕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又继续沿着墙根往前走去。
我握紧他的手,踏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府里比我想的还要大。一条青砖路直直地通向深处,两边是回廊,廊柱漆成朱红,廊檐下挂着灯笼,一盏一盏,红彤彤的。穿过一道门,又是一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有新的院落,新的景致。花园里,假山堆叠,池塘清澈,亭台楼阁点缀其间,错落有致。
我一路走,一路看,看得有些眼花。
周管事边走边说:“节帅,夫人,这是外衙。平日里会见将领,处理公务,都在这里。东西两边是签押房,后面是亲兵值守的班房。节帅看看可还妥当?”
他四处看着,微微点头。
“嗯。”
我们穿过外衙,往内院走。周管事一边走一边指点:这里是库房,那里是仆役们住的下院,那边是花园,花园里有亭子有池塘,等春天花开了好看得很。
他听着,偶尔问一句,声音不高。
我跟在他身侧,四处看着,心里暗暗记着。
穿过一道垂花门,内院到了。比外院更幽静,青砖路两边种着花木,虽是秋天,还有几株晚菊开着。回廊的栏杆雕着花纹,漆得油亮。有丫鬟在廊下走过,看见我们,赶紧低头让到一边。
周管事放慢脚步,说:“内院是家眷起居的地方。正院在最里面,是节帅和夫人的院子。东边有个院子,给石夫人住。西边几个院子,如今还空着。”
他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话。
又穿过一进院子,周管事停下来,指着前面一道门说:“夫人,这就是正院了。”
我抬起头,看着那道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字的匾:正熙堂。
推开门,我走进去,便怔住了。
好一处宽敞的院落。比刚才经过的院落都大。
本来应该分成两个院落,合二为一,才这么开阔。
前后共有三进,布局严整。前院是正堂,宽敞明亮,大约是平日里待客和处理家务的地方。穿过垂花门,是中院,种着几棵石榴树,还有一架葡萄,藤蔓攀在架上,遮出一片阴凉。再往后,是后院,有一排正房,东西各有厢房。
正院在内院的最深处,中轴线上,前有垂花门,后有后罩房,是府邸主人居所。
穿过垂花门,是后院。后院更静,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各有厢房。窗棂糊着新纸,透着柔柔的光。廊下挂着一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正歪着头看我们。
周管事站在垂花门边,说:“夫人看看,可还满意?若有不如意的地方,小的们再改。”
我四处看着,点点头。
“很好。”我说。
他笑了笑,又躬身道:“那小的就先退下了。外头还有些事要料理,将军和夫人先歇息。有什么事,随时吩咐。”
他退了出去。那几个跟着的亲卫也退到院门外,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
他站在那石榴树下,看着我。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里有笑意,很深,很暖。
“惠儿,”他说,“这院子,你喜欢吗?”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喜欢。”我说。
他又问:“那咱们的卧房在哪里?”
我抬头看着那正房,说:“东边那间吧。朝东,早上能看见太阳。”
他点点头,牵起我的手,往正房走。
推开门,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桌椅案几摆得整整齐齐,案上放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桂花,香得正好。穿过厅堂,是东次间的门。
他推开那扇门。
后院的正房很大,明间是厅堂,东次间是卧房,西次间是书房。窗棂是新换的,糊着白纸,透着柔柔的光。卧房里,床榻已经摆好,是那种宽宽的,可以睡两个人的。床上铺着新被褥,软软的。床头放着几案,案上摆着铜镜和妆匣,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石榴树的气息。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惠儿,你看。”
我走过去,站在他身边。从他的角度望出去,能看见院子的全景:那石榴树,那葡萄架,那石桌石凳,还有远处厢房的屋檐。夕阳正在西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转过头,看着我。
“惠儿,”他说,“以后我们就住这里。我白天在前头办事,晚上回来。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我们早就商定好不分开起居。
“好。”
他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漾开,一直漾到嘴角,很短,却很暖。
他又转过头,看着窗外。
“东院那边,你也去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只管添置。”
我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
夕阳渐渐沉下去,院子里暗了下来。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窗外,谁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惠儿,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接下来的日子,我便开始布置这正院。
西厢房我收拾出来,给令仪住。她还小,乳娘带着,住在西厢。等再大些,就可以住到旁边的院子去。
东厢房空着,先放着,日后再说。
石氏的住处,在正院东边的一个院子里,叫静悟轩,东院不大,前后两进,也有自己的小花园,离正院不远不近。她住在那里,每日清晨来给我请安,风雨无阻。她来的时候,总是穿得素净,低着头,不说话。
有一回,她请完安,起身要走。我忽然开口:“妹妹,那边的院子住得惯吗?”
她愣了一下,点点头。
“住得惯。”
我又问:“缺什么没有?”
她摇摇头。
“什么都不缺。多谢姐姐。”
她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风吹过来,石榴花落了几瓣,红红的,落在地上。
我知道她什么都不缺。可我也知道,她缺什么。那东西,我给不了她。
后来石静株主动说,想去整理藏书楼。她说那些书被虫蛀了不少,要一本一本清理。又说花园里的花圃荒了,她想重新种些花草。我点点头,由着她去。那些事,不碍什么。她做她的,我做我的,井水不犯河水。
有一回,我收到一批礼物,是汴梁本地的士绅送来的。绸缎,茶叶,珠宝,还有些古玩摆件。我把东西分了分,挑出好的,让人给她送去一半。
她来了,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那些东西,看着我。
“姐姐,”她叫了一声,欲言又止。
我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福了一福,转身走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谢我,无非是觉得我不必如此。可我必须如此,既然有的东西我不能忍受分给她,该有的体面,我不能不给。况且那些东西,我留着做什么?我有的已经够多了。
我有的,是这府里真正的主人。是他。她分不走。